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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统计口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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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二档案棺
时间：同日下午14时20分
地点：临江市统计局·地下三层档案馆
档案馆在地下三层，恒温十六度。
沈默穿着早上出门时的薄夹克，站了二十分钟，手指冻得发僵。老沈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缸，缸身印着“全省统计系统先进工作者 1998”，红漆剥落了大半。
“你这衣服不行。”老沈不看人，低头整理借阅登记簿，“地下室待久了，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沈默没接话。他在打量这个二十年来从未踏足的地方。
档案馆比他想象的大。三千多平米，顶天立地的密集架排成几十列，每列装五层、每层三十个档案盒——他心算了一下，将近四万五千盒。1990年到2010年的原始报表都在这里，等待二十年期满，鉴定销毁。
“这几年有人来查过吗？”
老沈的手指在登记簿上停了半秒。极细微的动作，沈默看见了。
“省里来过。”老沈的声音平板无波，“三月份，调2004年艾山县农业普查。”
沈默端搪瓷缸的手稳住了，但缸里的水面微微一颤。
“调走了？”
“现场查阅。查了两个半小时，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离开。”
“哪个处室？”
老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是今天下午老沈第一次看他。老年人的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有一点光，像深井水面反射的残阳。
“他没说。我也没问。”老沈低下头，继续翻登记簿，“封条是他走后我贴的。”
沈默听懂了。
他按照编号找到那排密集架——E-07列，1995-2005年农业普查专柜。柜门紧闭，封条完好。他凑近看。
封条是省统计局监制的专用封条，红底黑字，日期印着“2024年3月19日”。封条边缘平整，没有撕拉痕迹。
但他看见了。
封条左侧、柜门与柜体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银白色，是钥匙刮过漆面的痕迹。这痕迹在封条下面——封条是后来贴上去的。
有人撬过柜门。撬开，查阅，然后把柜门重新锁好，贴了新封条。
“老沈。”
“嗯。”
“那天他离开时，你在吗？”
老沈没回答。他背对着沈默，佝偻的身影停在密集架尽头。过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老沈说：
“我在。他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E-07。”
沈默打开柜门。二十一个档案盒，按年份排列，2004年在中间位置。他抽出那个盒子，搁在阅览桌上。
封套完整，盒脊标签打印着：
艾山县2004年农业普查分村汇总表（终版）
档号：NP-AS-2004-072
期限：永久
他打开盒盖。
第一层是正表。全省统一格式，铅印表头，计算机打印数据。分乡镇汇总，艾山县辖12个乡镇、218个行政村，人均纯收入2180元，低于国家贫困线标准，贫困县资格得以保留。
第二层是附件。普查工作说明、数据质量评估报告、异常数据核査记录。核査记录最后一页，手写体复印件：
异常村名单：双桥、刘河、石门、大岭、枣树沟、杨庄、北洼
异常原因：人均纯收入4127元，高于全县平均89.3%。
处理意见：经与乡镇统计站核实，上述7村本年度存在一次性特殊收入（药材收购），不具备持续性和普遍性。根据《统计口径调整暂行规定》第三条第二款，建议暂不纳入全县汇总口径。
经办人：陈山河
审核人：赵明亮
日期：2004年7月9日
第三层是空的。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编目卡，铅笔记着：
NP-AS-2004-072-3 艾山县2004年农业普查分村底册（第7册：异常村原始数据）
底册不见了。
沈默把编目卡翻过来。背面有圆珠笔压痕，是新印的——有人垫着这张卡写过字。
他把卡侧过来，迎着灯看。
压痕很浅，只有三个字。
“别找了。”
沈默把卡片放回盒底。合上盒盖。推回柜中。
他的手很稳。
老沈站在三列之外，背对着他，整理另一排柜子。十六度的恒温，老人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
沈默走过去。
“老沈，档案室有复印机吗？”
“有。坏的。”
“借我两张白纸。”
老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打印纸，裁成A4大小，递过来。
沈默把便签和陈山河的核査记录复印件夹进纸里，对折，塞进内袋。
他走到门口，回头。
E-07列密集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灰的光，像二十年前师父办公室的那台386主机箱。
“老沈，”他说，“那个封条，是你贴的。”
不是疑问句。
老沈没有回头。
“封条边缘压住了那道划痕，”沈默说，“撬门是在贴封条之前。”
日光灯嗡嗡响。
老沈的背影像一尊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他还说了别的话吗？”沈默问，“那位来查档案的人。”
老沈的手停在一排档案盒上。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陈山河对不起沈默。”
沈默攥紧了口袋里的便签。
那是老沈塞给他的那张——师父二十年前亲手写的“口径异常，暂不汇入”。
师父从不说对不起。
他只说：等我死了你再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