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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章 众数与平均数 ...


  •   平均数可以被极值操纵;众数“大多数人都这样”是统计陷阱。

      场次三平均数与少数人
      时间:2024年11月16日,傍晚18时50分
      地点:艾山县宾馆·牡丹厅

      牡丹厅在三楼东侧,是县宾馆最好的包厢。
      沈默提前十分钟到。服务员引他进门,拉开主宾位的椅子,他摆摆手,坐在靠门的下首。
      桌上已经摆好冷盘。四荤四素,雕花摆盘,正中是艾山县特产的山药羹。碗碟是青花瓷,筷架是定制的银杏叶造型。
      周培德七点整进门。
      他穿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藏青色西装。六十二岁的人了,腰背挺直,头发染得漆黑,向后梳成大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赵明亮,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夹着公文包,目光低垂。
      周培德没看年轻男人。
      他径直走向沈默。
      “沈处长。”他伸出手,语气像见了多年的老友,“久仰。陈局长的高足。”
      沈默站起身,握了握那只手。
      周培德的手干燥、温热,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金戒。
      他们落座。
      赵明亮坐在周培德右侧,年轻人坐在门口最远的位置,打开笔记本。
      周培德挥手。
      “今天不谈工作,不记。”
      年轻人合上笔记本,垂首坐着。
      冷盘撤下,热菜上来。清炖甲鱼,红烧蹄髈,清炒时蔬,每人一盅虫草老鸭汤。
      周培德动筷,给沈默夹了一块蹄髈。
      “尝尝。艾山宾馆的师傅做了四十年,当年陈局长也爱吃。”
      沈默没有动那块肉。
      周培德也不介意。他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咀嚼。
      “沈处长,”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你查了二十年前那批药材收购账。”
      不是疑问句。
      沈默看着他。
      周培德端起茶盏,吹开浮叶。
      “那笔账,是我经手的。”
      包厢里很安静。山药羹的热气袅袅升腾,在灯光下像一绺白发。
      沈默没有说话。
      周培德也不等他开口。
      “1998年到2004年,我是艾山县土产日杂公司的会计。”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一份二十年前的工作总结,“每年夏天,县扶贫办会拨一笔专项资金,以‘产业扶持’名义打到公司账户。我们再用三倍市价收购七个村的药材。”
      他顿了顿。
      “药材没有出库。收购当天晚上,这笔钱以‘村民集资入股’的形式,转入县里一家乡镇企业的账上。”
      沈默:“什么企业?”
      周培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看着杯里舒展的茶叶。
      “沈处长,你知道什么是众数吗?”
      沈默没接话。
      周培德微笑。
      “统计局执法处处长,当然知道。”他放下茶盏,“众数是一组数据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数值。七个人里有五个考60分,众数就是60。”
      他顿了顿。
      “艾山县那几年,大多数干部都在这么做。”
      沈默:“大多数。”
      “是。”周培德迎着他的目光,“不是少数人的问题,是制度性的贫困——财政没钱,发不出工资,学校没桌椅,卫生院没药。上面给政策,给资金,但不给监管。钱拨下来了,怎么用,用在哪儿,有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没人问。”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有人开始‘借’用这笔钱,去投资、去周转、去填窟窿。赚了还回去,亏了等下一笔拨款补上。”
      他停顿。
      “一开始只是周转。后来……”他没说下去。
      沈默:“后来变成每年固定的额度。”
      周培德沉默了几秒。
      “1997年,那家乡镇企业资金链断裂。”他说,“当年账上亏空四十七万。还不上,也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
      “有人想出这个办法:以扶贫资金的名义收购药材,三倍市价,从账上把钱转出来,再以集资款名义回流企业。”
      “药材呢?”
      “药材?”周培德扯了扯嘴角,“堆在仓库里,三年,烂成泥。1999年清仓,找了收废品的拉走,给了一百二十块钱。”
      沈默握着茶杯。
      “陈山河查到了多少?”
      周培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赵明亮。
      “你出去。”他说,“到门口等着。”
      赵明亮站起身,没有看沈默,推门出去。
      包厢里只剩周培德和沈默。
      周培德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陈局长查到了那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他说,“1999年,他找过我,问那笔收购款的真实去向。”
      沈默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只是会计,只管记账,不管钱去哪儿。”
      周培德的声音很平。
      “他信了。”
      沈默没有说话。
      周培德端起茶盏,茶水已凉。他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把茶盏搁到一边。
      “2004年,陈局长查到了那笔钱的来源。”他说,“不是县扶贫办。”
      他停住。
      沈默等他说下去。
      “是省里的专项资金。”周培德的声音很轻,“每年直接拨到县里,不走扶贫系统。账面上是‘农村基础设施维护’,实际是……用来做某些不便于列支的项目。”
      沈默:“什么项目?”
      周培德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默,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态。
      “沈处长,”他说,“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辩解。”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赵明亮在门口,年轻人在角落。没有人看见。
      他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纸,推过桌面。
      “陈局长生前最后一夜,我在他办公室。”
      沈默没有碰那张纸。
      周培德看着信纸。
      “那天晚上21时04分,他在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人接。他挂了,又拨了一遍。”
      他顿了顿。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他,陈局长,你在等什么?”
      周培德抬起头。
      “他说,等我学生算出那个数。”
      包厢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然后呢?”沈默的声音很低。
      周培德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那盅早已凉透的老鸭汤。
      “然后,”他说,“他说,周会计,你可以走了。”
      沈默等他说下去。
      周培德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走。”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我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他抬起头。
      “他趴在桌上,我以为他睡着了。”
      沈默的呼吸停住了。
      “后来呢?”
      周培德没有回答。
      他把那封信推得更近一些。
      沈默打开信纸。师父的字迹,毛笔,写在县统计局便签上。
      不是给他的信。是写给另一个人的。

      周会计:
      你还年轻。
      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知道你只是记账的。
      但账记得久了,就分不清哪些是数字,哪些是人命。
      1999年你告诉我,钱去了哪里,人是谁。
      你没说那个人的名字。
      现在你还要等多久?
      陈山河
      2004.7.11

      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
      周培德看着他。
      “你师父,”他说,“是我见过最好的统计员。”
      他把那封信收回内袋。
      “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那家乡镇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他说,“1999年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
      他顿了顿。
      “现在是省领导班子成员。”
      他走向门口。
      “沈处长,”他没有回头,“有些数字,不是算出来就赢的。”
      门开了。
      赵明亮站在门口,侧身让周培德过去。
      包厢里只剩沈默一个人。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山药羹凝了一层薄皮,像冬天结冰的鱼塘。
      他坐着,很久没动。
      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远处丘陵脊线上,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缓转动,三片,六片,九片。
      二十年。
      师父等到的是他。
      他等到的是“那个人现在是省领导班子成员”。
      他拿出手机。
      陌生号码,还是那个发件人。

      众数不是真相,是多数人的共同谎言。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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