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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后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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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是在九月甲申日召见周晚的。
那日无风,天边堆着薄薄的灰云,日头半掩半露,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冷宫院中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黄花,踩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声响。
来传旨的是太后宫中的掌事姑姑,姓秦,四十出头,眉目寡淡,唇角两道深深的竖纹,像两把没开刃的刀。
她立在冷宫院中,不坐,不喝茶,甚至不怎么看周晚。
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太后娘娘懿旨,请周贵人往寿康宫叙话。”
第二句:“贵人不需梳妆,即刻随奴婢动身。”
第三句:“陛下那边,自有人去知会。”
三句话说完,她便垂手立着,像一株种在青砖缝里的老梅,纹丝不动。
周晚放下手中那卷写到一半的需求文档,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衫裙,袖口还有一处昨夜补到一半的破洞,针线歪歪扭扭地绷着,像条蜈蚣。
她没换。
“走吧。”她说。
秦姑姑的眼皮抬了抬,旋即垂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冷宫。
这是周晚穿来这大半个月,头一回走出冷宫的院门。
宫道比她想象的窄。两侧红墙高耸,压得人肩头发沉。墙根生着薄薄的青苔,湿滑滑的,她走得很慢,秦姑姑也不催。
偶尔有宫人迎面走来,远远瞥见秦姑姑那身玄青色宫装,立刻矮身避到墙根,脸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低了。
没人敢看周晚。
也没人敢问:冷宫那位怎么出来了?
周晚把这些眼神一道一道收进眼底,没说话。
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寿康宫的朱红门廊终于出现在眼前。
匾额是旧帝御笔,描金的“寿康”二字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
周晚停在门槛前,抬头看了一眼。
——这贴图也该修了。她想。
然后她迈步进去。
太后没有坐在正殿。
秦姑姑引着周晚穿过前殿、穿堂、一道垂花门,最后停在后院西暖阁门前。
“贵人在此稍候。”秦姑姑低声道,推门进去。
周晚立在廊下。
西暖阁的窗棂糊着新的银红窗纸,隐隐透出里头烛火的光。廊檐下挂着一架鹦鹉,羽毛翠生生的,正歪头打量她。
“来者何人?”鹦鹉忽然开口,嗓音尖细。
周晚看着它。
“来者何人!”鹦鹉又叫了一声。
周晚想了想。
“需求方。”她说。
鹦鹉沉默了。
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逻辑运算。片刻后,它默默转过身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周晚看着它的背影。
——这个NPC的对话逻辑倒是写得不錯。
她想。
“周贵人。”
门内传来秦姑姑的声音。
周晚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西暖阁不大。
迎面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几卷账册似的簿子,搁着一盏半凉的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微微泛青。
太后坐在书案后。
周晚从未见过太后。
她穿来这大半个月,冷宫门可罗雀,连送饭的小内侍都是生面孔,更遑论凤驾亲临。她对这位太后所有的认知,都来自谢广鲲那几句话——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
“她问我,想不想回现实。”
“她的眼神,不像在问问题,像在试探。”
此刻这位被试探了二十年的太后,正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簿子,手指慢慢翻过一页。
她的手指很瘦。
瘦到能看清皮下每一条细小的青色血管。
周晚行了礼,太后没有抬头。
一息。
两息。
三息。
暖阁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周晚站在那里,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一点宫墙根下的青苔,湿绿绿的,把浅青色的鞋面洇出一小块深痕。
太后翻完一页。
又翻一页。
周晚开口了。
“太后娘娘。”她说。
太后的手指停了。
“您召我来,”周晚说,“是有什么事?”
太后抬起头来。
这是周晚第一次看清太后的脸。
眉目是温婉的,甚至称得上慈和。年轻时想必是极清秀的长相,眼尾唇角都向下弯,天然一副悯然姿态。二十年养尊处优,皮肤依然白皙细腻,只是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遮去小半瞳仁。
——像一张用过太久、边角磨损的旧图纸。
太后看着周晚。
周晚也看着她。
片刻后,太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那个Bug反馈,”她说,“我收到了。”
周晚没答。
太后把手中的簿子合上,搁在案角。
“提交于八月十七日酉时三刻,编号#104729,标题:‘冷宫场景多处资源加载异常’。正文共计五百一十七字,分五条陈述,其中第四条——”她顿了顿,声音平平的,“‘精神状态监控失效,一直显示问号。这个Bug我记得在V2.0版本修复过,谁又改回去了。’”
她抬起眼。
“是我改回去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鹦鹉在廊下扑棱了一下翅膀,铁链哗啦啦响。
周晚看着她。
太后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见惯风浪的平静,是另一种——像在凌晨四点写完周报、关掉电脑、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的平静。
“那个精神状态监控,”太后说,“是我入宫第三年做的。”
她顿了顿。
“那时候先帝还在,后宫里斗得厉害。今上的生母——那时的德嫔——被淑妃设计,险些冤死冷宫。”
她说着这些往事,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过期的项目复盘。
“我那时想,如果有一个模块能实时监测嫔妃的精神状态,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
她垂下眼。
“后来德嫔还是死了。她死那天,精神状态显示的是‘???’。”
“我查了三天,发现是数据接口没调通。”
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那之后我就把这个功能关掉了。”
周晚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
“你提的第三条,关于饥饿值代谢速度不符合物理规律,”太后说,“那个数值是我故意写死的。”
周晚一愣。
“冷宫的馊粥,”太后说,“难以下咽。”
“但饿三天死不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足够等人来救。”
暖阁里又静下来。
廊下的鹦鹉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歪着头往里张望。它没有叫。
周晚开口了。
声音很轻。
“您,”她说,“等了多久?”
太后没有答。
她垂眼看着案上那盏半凉的茶。茶汤表面的薄膜已经被她推散了,细细碎碎地漂着,像下雪前压得很低的云。
很久之后,她说:
“二十年。”
“先帝驾崩那年,今上八岁,内廷不稳,藩王环伺。我不能走。”
“后来今上亲政,朝局初定,我想着可以走了——然后发现,我写不出离职邮件。”
她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
“我试过。写了二十几版,都删了。”
“不知道该发给谁。”
周晚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谢广鲲说过的——
“我穿来三年,没收到过回执。”
她想起自己提交的那条反馈。
编号#104729。
已读。
已读三年。
太后看着她。
“周贵人,”她说,“你提交的这条反馈,是我这三年来收到的第一条。”
“所以我想见见你。”
她的目光落在周晚袖口那个补了一半的破洞上,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也想问问你。”
“你发Bug反馈的时候,”她顿了顿,“想没想过会有人读?”
周晚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那个补得不成样子的袖口。
针是冷宫里生锈的旧针,线是从帐子上拆下来的灰线。她从前没补过衣裳,穿来之后也没人教她,只能凭着记忆里妈妈缝扣子的样子,一针一针往前戳。
戳歪了,拆掉重来。
又歪了,再拆。
来来回回七八遍,那破洞反而越扯越大,最后她放弃了,就这么绷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把袖子囫囵缝上了。
——反正也没人看。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是太后读了。
太后不仅读了,还逐条回复了。
她把那个关掉二十年的精神状态监控,是为谁开的?
周晚抬起头。
“我想过。”她说。
太后看着她。
“但不是想有没有人读,”周晚说,“是想万一有人读,他得能看懂。”
太后没说话。
“我写第一版的时候,用了很多术语,”周晚说,“贴图、UV坐标、寻路逻辑——万一收件的是个运营,他不一定看得懂。”
“所以我改了一版。”
她顿了顿。
“第二版写了八百多字,事无巨细。写完才发现,这像投诉信,不像反馈。”
她又顿了顿。
“第三版删到五百字。第四版删到三百。第五版——”
太后忽然开口。
“第五版,”她说,“你只写了一句话。”
周晚一怔。
太后把案上一本簿子翻开,推到周晚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用工整的小楷抄着一行字:
【#104729 第五次修订】
这破项目不是三年前就停服了吗,为什么我还登得进来?
周晚看着那行字。
她自己的字。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在反馈表单里的那行。
——不是Bug描述。
不是需求文档。
是一个人在凌晨四点、对着空无一人的冷宫、发出去的一声叹气。
太后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这句,”她说,“我看懂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檐角将要散开的炊烟。
“这破项目,”她重复道,“为什么还没停服。”
周晚看着她。
太后也看着周晚。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廊下的鹦鹉忽然开口了,嗓音尖细,不知在接谁的话茬:
“需求驳回!”
太后闭了闭眼。
“这畜生,”她说,“学话学得倒快。”
周晚没接腔。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太后把簿子合上。
“你住的那个冷宫,”她说,“屋顶修好了。”
“嗯。”
“床榻也换了新的。”
“嗯。”
“膳食方案改了三版,现在御膳房管冷宫膳食的是当年跟我学做点心的御厨徒弟的徒弟。”太后顿了顿,“他做的枣泥酥,皮薄了二分。”
周晚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
“周贵人,”她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需求?”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着案上那盏彻底凉透的茶。茶汤表面的薄膜已经重新凝结起来,泛着细细的碎光。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想要一个管理员权限。”她说。
太后没有意外。
“哪一级?”
“源代码级。”
太后沉默片刻。
“你应该知道,”她说,“这个权限在我入宫第三年就被锁死了。”
“我知道。”
“打不开。”
“可以试。”
太后看着她。
周晚也看着她。
“您在这个世界二十年,”周晚说,“写不出离职邮件。”
“我穿来二十一天。”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但我想先试试——把这个世界修成能待的样子。”
她把那个补得歪歪扭扭的袖口往前伸了伸。
“起码,”她说,“让人能把衣裳补好。”
太后低头看着那个袖口。
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很久。
久到廊下的鹦鹉又开始扑棱翅膀。
久到窗外那层薄薄的灰云散开了,日头从云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金线。
太后开口了。
“源代码级的权限,”她说,“我没有。”
周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后接着说:
“但我知道谁有。”
周晚抬眼。
太后把那本抄着Bug反馈的簿子推到一旁,从案底抽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潦草的架构图。
服务器集群。数据库。接口层。前端渲染。
角落里用朱笔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小字:
主控
太后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
“这二十年,”她说,“我一直在查这个。”
她顿了顿。
“《盛世宫闱》停服那年,源代码被卖给了三家外包公司。数据库拆成四份,分别存在不同的物理服务器上。前端素材库被打包转售十七手,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宫廷页游,有一半在用我们的脸模。”
周晚听着。
很熟悉。
项目黄了——卖代码抵债——代码流散——新公司拿旧代码拼个换皮手游——循环往复。
这是行业常态。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代码也会成为这循环里的一环。
太后继续说:
“数据库四份,我找到了三份。前端素材库溯源无意义,弃了。”
她把羊皮纸转了半圈,朝向周晚。
“只剩主控服务器。”
“它不在任何一家外包公司手里。”
周晚看着她。
太后也在看着她。
“它在谁手里?”周晚问。
太后没有答。
她把羊皮纸慢慢卷起来,边缘对齐,压平折角,放回案底。
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她开口,答非所问:
“三年前,”她说,“今上来寿康宫请安。”
“他那天穿着一身新做的龙袍,十二章纹,赤金底。”
太后顿了顿。
“那身龙袍,”她说,“他画了八十版。”
周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后看着她。
“他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太后说,“蹭在龙纹的龙角上。”
“他自己没发现。”
“我也没有告诉他。”
太后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
没喝。
只是垂眼看着茶汤里细碎的浮沫。
“源代码级的权限,”她说,“在最初版本的项目主策手里。”
“项目主策在游戏停服那年离职,去向不明。”
她顿了顿。
“但这三年,主控服务器每个月会有一次匿名登录记录。”
她把茶盏放下。
“登录地点,”她说,“太极殿。”
暖阁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槐树上秋蝉断续的嘶鸣。
周晚站着。
她想起谢广鲲说过的——
“我穿来三年,没收到过回执。”
她想起他龙案底下那八十版龙袍。
她想起他问:你这贴图,刷得出来吗。
——你一个美术,怎么知道贴图刷不刷得出来?
周晚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太后看着她。
那种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审视。
是一个人在凌晨四点、看完所有待回复的邮件、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的时候,抬头望一望远方的眼神。
“周贵人,”她说,“源代码级的权限不在我这里。”
“但你可以问问他。”
她顿了顿。
“那八十版龙袍,”她说,“他画了三年。”
“总不会只是为了发给没人看的素材库。”
周晚走出西暖阁时,日头已经偏西。
廊下的鹦鹉正在打盹,脑袋歪在翅膀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她经过它时,鹦鹉忽然睁开一只眼。
“需求方!”它尖叫道。
周晚停下脚步。
鹦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
它张开嘴:
“——需求通过!”
周晚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
西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薄薄一线烛火的光。
太后的身影映在窗棂上,正低着头,继续翻那本厚厚的簿子。
周晚没有回去道谢。
她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红墙还是那么高。
墙根的青苔还是那么湿滑。
可是她走得不那么慢了。
秦姑姑依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像一株行走的老梅。
她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冷宫门口时,周晚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冷宫檐下新换的宫灯已经点亮。灯火晕成一团暖黄,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赤金十二章纹。
袖口龙角上有一点干涸的朱砂。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晚站在门槛外,隔着半道暮色看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从四年前那个凌晨开始,就没有变过。
还是那身没画完的龙袍。
还是那管蘸了朱砂的笔。
还是那句话——
“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她跨进门。
走到他面前。
谢广鲲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太后有没有为难她。
周晚先开口了。
“谢广鲲。”她说。
“……嗯。”
“你那个龙袍,”她顿了顿,“第八十一版。”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袖口。
“——能给我看看吗?”
暮色里,槐树的影子又往东挪了半寸。
檐角的宫灯轻轻晃着。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低下头,把袖口那点朱砂蹭不掉的旧渍藏进掌心。
“……在龙案底下。”他说。
“现在能拿吗。”
他顿了一下。
“……能。”
他转身往里走。
周晚跟在后面。
冷宫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缕暮光,落在青砖地上那窝蚂蚁身上。
蚂蚁们还在搬运米粒。
领头那只触角晃了晃,后面的立刻紧紧跟随。
秩序井然。
像四年前那个凌晨,有人在电梯门合拢之前,瞥见一盏未填完的星辰。
像三年后这个傍晚,有人在冷宫暮色之中,说出那句迟到了很久的——
“能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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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三载:
“九月甲申,帝幸冷宫,暮色方合,周贵人方自寿康宫还。帝立槐下候之,衣不解带,袖有丹渍。”
“贵人问曰:‘龙袍可得观乎?’”
“帝良久,曰:‘可。’”
——史官未记的是:
那身龙袍从龙案底下取出来时,叠得很整齐。
没有一丝褶皱。
袖口那点朱砂,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一次也没穿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