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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需求评审惊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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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冷宫的旨意,是在第三日朝会上正式通过的。
不是没人反对。
事实上,第一日反对者众。
御史大夫冯渊年逾六十,拄着朝笏出班时,殿上金砖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此人是三朝老臣,当年先帝要修避暑行宫,他跪在乾清门外哭了三天三夜,硬是把工程哭停了。自此威震朝堂,但凡他出班,皇帝都得往后仰三分。
这一日他也出班了。
朝笏一举,声如洪钟:
“臣——反对!”
殿中落针可闻。
暴君坐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
“理由。”
“冷宫乃罪妃幽居之所,修缮冷宫,不合祖制!”冯渊声震屋瓦,“陛下登基以来,节用爱民,从不兴土木之功,今为一冷宫贵人妄开先例——臣恐天下人议论!”
他顿了顿,把朝笏举得更高:
“且臣听闻,这位周贵人入宫五载,从未承宠。陛下连人都没见过,如何就——”他斟酌措辞,“如何就如此上心?”
殿中隐隐有附和声。
暴君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冯卿,”他说,“你方才说,冷宫是何处?”
冯渊一怔:“罪妃幽居之所。”
“罪妃。”暴君重复了一遍,“她犯的什么罪?”
冯渊语塞。
他其实不知道。
翻遍内廷档案,这位周贵人入宫五载,既无盛宠,也无大过。既没争过宠,也没害过人,甚至连话都没跟旁人多说几句。五年来唯一值得记一笔的事,就是某年除夕家宴,她在角落里坐了一整晚,没人跟她说话,她也跟谁都不说话。
然后某一天,她就进了冷宫。
为什么进的?
没人知道。
也没人问过。
冯渊张了张嘴,没出声。
暴君看着他,语气平平:
“冯卿,你这个需求背景写得不够清楚。”
冯渊:……?
“需求评审的第一原则,”暴君继续,“是讲清楚你要解决什么问题。”
他从龙案上拿起那卷写满字的宣纸,展开,朝冯渊亮了亮:
“你看周贵人写的——‘冷宫屋顶漏雨,影响居住体验,建议修缮。’问题、原因、建议方案,清清楚楚。”
他把纸放下。
“你说‘不合祖制’,”他顿了顿,“不合祖制是问题吗?”
冯渊愣住。
“不合祖制不是问题,”暴君说,“不合祖制是你的结论。”
他往前倾了倾身:
“你要论证的,是‘为什么合祖制比解决漏雨更重要’。”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纸震动。
冯渊老大人捧着朝笏,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做了四十年御史,驳过三个皇帝,哭停过两项工程,骂走过六部尚书——从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个。
什么需求背景。
什么评审原则。
这、这君臣奏对,几时变成这样了?
他张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退了回去。
暴君收回目光,扫视殿中。
“还有谁要提意见?”
没人吭声。
“那朕继续讲。”
他展开第二页纸。
“周贵人提的第二条需求:后宫嫔妃月例存在数值矛盾,嫔八百两,贵人才三百两——这里差了两倍多。”
他把纸转向群臣。
“谁来解释一下,这个数值是怎么定的?”
户部尚书黄庸出班。
“回陛下,此乃……此乃祖制。”
暴君看着他。
黄庸额角渗汗:“臣也不解其意,但账上一直是这么走的,臣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暴君点点头,“这个需求是谁提的?”
黄庸茫然:“……谁?”
“定这个数值的人。原需求方。”暴君顿了顿,“或者叫他产品经理。”
殿中更静了。
黄庸老大人捧着朝笏,像捧着一块烫手的铁。
“……臣不知。”
“那就查。”暴君把纸放下,“这个数值逻辑有问题,后宫的KPI没法算。”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影响月度考核。”
没人问什么是KPI,什么是月度考核。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词。
——陛下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修缮冷宫的旨意,是在第三日通过的。
没有人再反对。
不是被说服了,是没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对。
御史冯渊回府后闭门三日,写了一本厚厚的奏书,试图反驳那套“需求评审”的理论——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根本捋不清逻辑。
他把笔搁下,对幕僚长叹一声:
“老夫为官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他想了很久,没找到合适的词。
幕僚小心翼翼递茶:“圣上英明,自有深意。”
冯渊接过茶盏,没说话。
他只是不明白——
陛下何时学会这些的?
冷宫。
周晚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这些。
她正在修屋顶。
工部派来的工匠蹲在檐上,揭瓦揭了一半,探头朝下喊:
“周贵人,这瓦不对啊!”
周晚仰头:“什么不对?”
“这瓦的尺寸不对!”工匠把一片碎瓦递下来,“您看,这瓦比正常的窄两分,但檐口留的槽是正常尺寸——这就对不上啊!”
周晚接过碎瓦,翻来覆去看了看。
瓦片是青灰色的,边缘有细细的裂纹。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天光——
光照从瓦背透过来,映出边缘一圈不均匀的釉色。
不是烧坏了。
是素材库里随便抓的图,拉伸的时候比例没锁。
她沉默了一下。
“……贴图错了。”她说。
工匠茫然:“啥?”
“没什么。”她把瓦片放下,“能修吗?”
工匠挠头:“能是能,就是把尺寸不合适的瓦换掉,重新铺。”
“需要多久?”
“这屋顶不大,两日……不,一日便可。”
周晚点点头。
工匠又开始揭瓦,瓦片叮叮当当往下递。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很久。
日头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抬手遮在额前,看着檐上那个忙碌的身影。
——这个Bug,谢广鲲说他认了。
她忽然想:当年那张数位屏上,没画完的日、月、星辰,后来他填色了吗?
她没问出口。
这时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周晚回头。
门口站着个小内侍,面生,约莫十四五岁,手里捧着一个描金食盒,正怯生生往里张望。
“周……周贵人?”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是我。”
小内侍如蒙大赦,快步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退后三步,垂手立着。
“这是……这是陛下吩咐送来的。”他低着头,语速飞快,“御膳房新拟的冷宫膳食方案,这是第一版试行品,请贵人尝过之后反馈意见,好与不好都请直言,陛下说——”
他顿了顿,显然是在背词:
“陛下说,反馈越具体,改版越精准。”
周晚看着那个描金食盒。
食盒很精致,四角包铜,盖顶嵌着一块青玉。跟她这些天用的那个缺角黑漆托盘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掀开盖子。
里头是四碟小菜、一碗碧粳粥、一碟枣泥酥、一碟芝麻烧饼。
还是热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
豆苗脆嫩,咸淡适中。
她又尝了一口粥。米粒熬开了花,温润清甜。
小内侍紧张地看着她。
周晚放下筷子。
“咸淡可以。”她说,“豆苗的火候再减十秒,会更脆。”
小内侍飞快地掏出一张小笺,提笔记下。
“粥的米水比例没问题,”周晚又说,“但可以加半钱陈皮提香。”
小内侍又记。
“枣泥酥的皮太厚,馅太甜。”她顿了顿,“这个不用减糖,皮改薄两分就行。”
小内侍记完,小心翼翼收起笺纸,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周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石桌上的食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又夹了一块枣泥酥,慢慢吃完。
——甜的。
入夜。
冷宫的门又开了。
谢广鲲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周晚正蹲在廊下,借着檐灯的光,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朝会开完了?”
“开完了。”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户部调了银子,工部明日派人来量尺寸——不是修屋顶,是给你添张榻。”
他顿了顿:“你这张床,床板断了三根。”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那张矮榻。
确实,中间那块板子塌下去了,她这几天都是靠着墙睡的。
“……我没说这个需求。”
“我知道。”他坐下来,“但是我看了一眼,觉得该修。”
周晚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对着他。
纸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图,横轴标着日期,纵轴列着事项,顶上写着几个字:
冷宫迭代计划 V1.0
他看了三秒。
“……甘特图。”
“嗯。”
他沉默了一下。
“你把迭代周期排到明年三月了。”
“嗯。”
他又沉默了一下。
“……周晚。”
“嗯。”
“这破项目,”他说,“可能根本撑不到明年三月。”
周晚没抬头。
她的笔尖在“修复屋顶贴图”那行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那是运营该操心的事。”她说,“我们只负责改Bug。”
他看着她。
檐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淡金色。
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图上添字:
迭代二(九月):修正嫔妃月例数值
迭代三(十月):优化NPC对话逻辑
迭代四(十一月):——
她停住了笔。
“十一月,”她问,“太后寿辰是几时?”
谢广鲲一愣。
“……十月初九。”
周晚把“十一月”划掉,往上挪了一格。
迭代三(十月上):太后寿辰活动预案
她写完这行,搁下笔。
“你上回说,”她低着头,“太后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
“嗯。”
“二十年。”她重复了一遍,“她是怎么进来的?”
谢广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穿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太后了。”
“她跟你聊过吗?”
“聊过三次。”他顿了顿,“第一次是问我朝政,第二次是问我后宫,第三次——”
他停住。
周晚抬眼看他。
“第三次,”他低声说,“她问我,想不想回现实。”
夜风穿过廊下,檐灯晃了晃。
周晚没有追问。
她把那张甘特图折起来,收进袖中。
“……她问你这个干什么。”
谢广鲲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知道。”
他又说:
“但她的眼神,不像在问问题。”
“像在试探。”
冷宫屋顶修好那日,下了场雨。
周晚躺在新的床榻上,听着雨水打在崭新的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没有漏。
一滴都没有。
她睁着眼,望着承尘,听雨听了很久。
雨声绵密,不疾不徐。
像某人一笔一笔描龙袍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该写太后寿辰活动方案了。
她想。
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刚起身,就听见院外一阵喧哗。
不是往常那种压抑着的低语,是真正的、嘈杂的、乱糟糟的人声。
她推门出去。
冷宫的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绛紫宫装的中年女子,眉眼端丽,气势凌人。她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内侍,人人手中捧着锦盒、漆盘、绸缎——
周晚认出了她。
淑妃。
《盛世宫闱》里设定的头号宠妃,容貌值99,魅力值99,心机值99,被玩家称为“三星堆出土的数值怪”。
此刻这位数值怪正站在冷宫门口,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周晚。
“你就是周贵人?”
周晚点头。
淑妃绕着石桌走了一圈,绣花鞋在青砖上踩出细碎的笃笃声。
“也不怎么样嘛。”她自言自语,“脸模普普通通,身形也就是标准款——”
她凑近了一点。
“陛下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周晚想了想。
“我帮他改Bug。”她说。
淑妃一愣。
“……改什么?”
“Bug。”周晚说,“代码错误。”
淑妃愣得更久了。
过了很久,这位头号宠妃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开口:
“……你会修东西?”
“会一点。”
淑妃沉默片刻。
随即压低声音:
“本宫妆奁里那面铜镜,照人影总是歪的——你能不能修?”
周晚也沉默片刻。
“……你带镜子了吗?”
淑妃朝身后一招手。
一个小宫女立刻捧着一面菱花铜镜上前。
周晚接过镜子,翻到背面。
镜钮是莲花纹,边缘錾刻缠枝,工艺精美,是正经的官造贡品。
她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镜面。
——不是铜镜的问题。
是模型贴图的时候,UV映射没做对。
她抬起头。
“这镜子不是坏的。”
淑妃挑眉。
“它照出来就是那个效果。”周晚把镜子还给她,“你如果嫌脸歪,可以换个角度。”
淑妃捧着镜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周贵人。”
“嗯。”
“你住在这冷宫里,”她顿了顿,“会不会很无聊?”
周晚想了想。
“还好。”她说,“有Bug可以修。”
淑妃又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面菱花镜,镜中映出她精致的眉眼——略微有一点歪,像水里被风吹皱的影子。
“本宫在这宫里住了十五年。”她忽然说,“从贵嫔到淑妃,什么都有了。”
“——可从来没人教过本宫,”她顿了顿,“镜子歪了可以换个角度照。”
她把镜子递给身后宫女,理了理鬓发,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周贵人。”
“嗯。”
“本宫改日再来。”
她转身,绣花鞋在青砖上踩出笃笃的声响。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那枣泥酥,”她没回头,“御膳房说是按你的意见改的。”
“本宫尝了。”
“——确实比从前好吃。”
她迈出门槛。
周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日头渐渐升高,冷宫的院子里落满细碎的金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接过那面铜镜时,淑妃的手指冰凉,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紧紧扣着镜缘。
那面镜子,她照了十五年。
周晚把手拢进袖中。
——这破游戏,到底困住了多少人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她大概可以一个一个问。
从愿意开口的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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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二载:
“修缮冷宫事毕,帝亲往验看。周贵人立于檐下,帝仰观新瓦良久,忽问:‘贴图可曾校正?’贵人颔首。”
“帝默然片晌,复问:‘朕之龙袍,贴图可有差池?’”
“贵人垂目,良久不语。”
——史官注:此处阙五字,疑为虫蛀。然旧档多以此段为“帝心暗许”之始,后世宫词话本,多所敷演。
至于那五字是什么,
没人知道。
龙袍至今还在谢广鲲的暗格里收着,
第八十一版,
没送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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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