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夏》miyn

1、第 1 章 别、烦、我

　　仲夏午后，日光如灼。

　　空气几乎发白。街上寥寥无人，柏油路在热浪里微微起伏。

　　商场临街的奶茶店里空空荡荡。
　　没有到店客人，只有三个等单顺便蹭冷气的外卖骑手，以及柜台后唯一的店员。

　　他身形颀长，眉骨锋利，鼻梁笔挺，五官深邃得近乎冷硬，极为桀骜不驯的一张脸。

　　淡色的眼瞳里有几分倦恹，也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年纪却不大。
　　让人很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到可以打工的合法年龄。

　　他垂着眼睫，一语不发地摇着手里的奶茶，腕骨清晰，系着一根醒目的红绳，动作利落而沉静。

　　他将装好奶茶的袋子双手递给骑手，完全没有要和他们寒暄的意思。

　　冷气在店里缓缓流动。

　　下一秒。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轮胎摩擦声。

　　刺啦——
　　像是刹车踩得太猛，橡胶在地面上硬生生蹭出响。

　　单车停下。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闺蜜——！！！”

　　那声音清亮又雀跃，几乎把整个盛夏劈开。

　　店里的冷气都像震了一下。

　　他抬眼。

　　眉眼带笑的少女背着书包，肩上歪歪斜斜挂着价格几十万的飞思相机，几步冲到柜台前，气息还没喘匀。
　　“好久不见——！！我度假回来啦！你有没有很想我！”

　　少年隔着柜台看着她。
　　——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前碎发贴在鬓边，整个人像是带着光。

　　很久。

　　冷寂的眼底，才浮起一线极浅的笑。

　　他垂了垂眼。

　　笑意收住。

　　“完全没有。”

　　“好吧好吧呜呜呜……”
　　她假模假样地吸了吸鼻子，往柜台上一趴，下巴垫在手臂上，仰头看他。

　　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里面全是笑。

　　“可是我好想你啊。”
　　她瘪了瘪嘴。
　　“我今天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在家做题的。我姐姐下周回临楠，要是发现我一道都没写，真的会杀了我。”

　　“但是——”她说。
　　“做题？哪有姐妹重要！”
　　“姐妹义气大过天！我想也没想就直接骑车过来找你了。”

　　她歪头看他。
　　“有没有，很感动？”

　　少年淡淡扫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书包，当即识破她的目的，轻嗤了一声：“行。那一会儿一道题都别问我，池见屿。”

　　“怎么会‘问’你呢。”池见屿一本正经，“那叫学术探讨。”

　　“我昨晚认真研究了一下，发现我姐姐布置的题目都特别好，特别有教育意义。”
　　她语气郑重。
　　“我只是想把它们分享给考上附中的优秀校友。”

　　“考上？”少年淡淡重复。

　　“哈哈。”她干笑了两声，“在我爸的鼎力支持下考上，这么说总没问题了吧？”

　　附中是临楠最好的高中，学风很正。
　　能进这里的，基本都靠真本事……基本。

　　这也是为什么，池序坚持要在妹妹“三观成型”的关键期，把她送到这里，不能再像初中那样，待在鱼龙混杂的贵族私立里蹉跎度日。

　　附中每年只有百分之十的特招生名额。

　　差一分，就按比例补钱。

　　两个月前——
　　池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当然，她就算中考考零分，考负分，也不至于考出一栋楼的差价。

　　何况校长得知她是池家二小姐时，当即表示特招费用可以免。

　　电话那头，年轻的池父却笑了一下。
　　“按规矩来。”

　　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让开一点，校友，你挡着骑手来取餐的位置了。”

　　“哦哦。”她立刻侧着往旁边平移，像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挪到一旁，又不安分地趴回柜台边，手掌托着脸，侧头看他。
　　她低声嘟囔：“事情好多哦，有些人。”

　　少年垂眸看着刚打出来的单子，冷冰冰地取下杯子，语气淡漠：
　　“有些人？”

　　“嗯，就是你，贺季。”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啧啧，你看看你，表情这么差劲，怎么做生意？”
　　“顾客就是上帝，要微笑服务，懂吗？”

　　“难怪——”她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店面，故作沉痛地摇头，“生意这么惨淡呢。”

　　贺季往杯子里倒冰块，冰块撞击杯壁，清脆作响。

　　“这个时间段，这个气温，大部分人顾客都躺空调房里点外卖，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语气平平，“请问我冲谁微笑服务？”

　　说完，他才抬起眼睑。

　　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

　　“你吗，小鬼？”

　　“……”

　　小鬼？
　　呵呵。装什么老成？

　　不就是中考比她多考了300多分吗。
　　很了不起？

　　这个人，现在狂得不行。

　　她必须狠狠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池见屿双手叉腰，朝头顶的电子屏抬了抬下巴：“给本上帝做一杯当季新品。”
　　她顿了顿，补充：“记得微笑服务。”

　　贺季垂眸看着她，居高临下，神色依旧疏淡。
　　有种很欠揍的拽。
　　“点单了吗，上帝？”

　　“现在就点啊。”她轻哼一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半晌，没摸到。

　　贺季低头往杯子里倒小料，明明没有看她，却在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停顿。他把杯子放到封口机下，抬眸，语气比刚刚还冷：“出门又不带手机？”

　　“啊……忘了呗。”她嘟囔，刚才跟他掰扯半天，嗓子也有点干，正想着怎么顺理成章从他这儿蹭一杯。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忘了？这是你第一次来这个商场吧。来之前不和我说一声，也不带手机。万一今天不是我在值班呢？万一你找错地方了呢？万一……你又走丢了呢？”

　　封口机“啪”地一声落下。

　　他看着她，眉眼沉肃。
　　“池见屿，你就是这样照顾你自己的？”

　　听他竟然在问责自己，池见屿很无语，皱眉反击：“拜托！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而且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是觉得我是会笨到在临楠走丢吗？”

　　贺季把杯子和吸管装进袋子，放到骑手取餐区。

　　然后双手压在桌面上，骨节分明，隐隐用力。
　　他直视着她：“对。我就是觉得你这么笨。”

　　她一点也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
　　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到角落的圆桌旁坐下，拉开书包。

　　笔袋“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她一边翻练习册一边想：某些人该不会因为她不消费，就把她赶出去吧。
　　余光往柜台方向瞥了一眼。

　　还好没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

　　他已经低下头，在岗位上偷偷玩起手机了。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神情冷淡。

　　完全不把她的怒火放在眼里。

　　……行，算你狠，贺季。

　　-

　　贺季的微信好友很少。
　　不用搜索，往下滑两下，就停在了池见屿的妈妈【池小岚阿姨】的头像上。

　　他编辑消息：

　　-阿姨，池见屿现在在我打工的奶茶店里。我会看着她学习，不会让她乱跑。

　　对面回得很快。

　　-谢谢呀。
　　-真是麻烦小贺同学啦。
　　-她是不是又没带手机就出门了。
　　-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一笔转账跳出来。

　　数额不小。

　　大几千。

　　是他在奶茶店兼职几个月的工资，也是他将近一年的生活费。

　　屏幕在他掌心里亮着。

　　他垂下眼睫，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点了——退回收款。

　　语气疏淡又客气：

　　-谢谢阿姨。不过我已经吃过了。池见屿看起来也不饿。等我下班，会盯着她把功课做完，再送她回家吃饭。

　　幸好，对面也没有再坚持。

　　-没事没事，你发下位置。
　　-晚点我让家里的司机接她就好。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屏幕熄灭。

　　夏日的光在白色地砖上铺开。
　　空气静得发紧。

　　他抬头，看向角落里气鼓鼓翻书的人。

　　-

　　池见屿正咬着嘴唇，一脸纠结地盯着练习册上的第三道大题。

　　姐姐给她精挑细选的这本练习册，专门用来回顾初中知识，没有一点超纲。

　　问题是，她中考都答不上来的题，难道现在隔了两个月，她就会突然做了吗？

　　没有这个道理的。

　　姐姐真是脱离学生生活太久了，变得太昏庸了！

　　这时，一个杯子被推到她手边。

　　她以为某人良心发现，给她做了一杯奶茶示好，唇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抬眸一看——

　　“呀！怎么是水啊？”

　　贺季坐下来，手肘压在桌沿，手背支着脸，姿态慵散，声音却冷：“你前天从意大利回来，除了倒时差睡觉，其他时间没都花在点奶茶上？”

　　“……”
　　他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妈妈告密？
　　不过，妈妈就像从来不操心她学习一样，也不怎么管她喝奶茶。

　　她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嗯，有问题？我就是喜欢喝奶茶。快给我换一杯，顾客非常不满意。”

　　他轻嗤一声：“又蹭座位，又骚扰店员，又不带手机一个人到处乱跑。还想喝奶茶呢。喝点白开水得了。”

　　池见屿愤然拍桌。

　　贺季淡淡掠她一眼：“到时候别又长了蛀牙，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嚎得要死要活。”

　　池见屿愤然落座。

　　愤然喝水。

　　“也就是我脾气好，才不跟某些小气鬼计较。”她瘪瘪嘴，朝他招手，“你过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练习册上猛戳：“你看你看，我姐姐下周检查，让我把这一册全部做完。不多喝点甜的给自己续命，你以为我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贺季蹙眉：“让你一周做完一整册？你姐姐是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竟然对你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是就是。” 她连连点头，同仇敌忾，“我也觉得她这个人吧，特别不切实际。”

　　贺季淡淡觑她一眼。
　　“不说实话？”

　　外卖单的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声。

　　“……好吧。”她小声改口，“其实已经布置两个月了。她让我在撒丁岛的时候也每天写一点。”
　　她迅速补救：“但我觉得吧，玩就要玩好，学就要学好。把两者混在一起是最低效的学习方法。不如短时间突击，用高强度做题，彻底击穿一门学科！”

　　“对。”贺季冷笑一声，“中考四百分的人最有学习方法了。”

　　他站起身，回到柜台前继续做单子，“你一个人在这儿慢慢击穿。”

作者有话说

　　第二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