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乱臣 事实证 ...
-
事实证明,在爱人面前永远是商量强于争执,宣昭听了这话语气再也硬不下去,但还是固执而笃定:“不行,曦儿,我不知道你前世具体是什么时候和魔谷产生联系的,但你现在的身体无法承受魔谷造成的反噬,你必须停下。”
贺曦追问:“魔谷反噬到底是因何而来?”
宣昭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把她气笑的事,贺曦本能地感觉到有些心虚,就见她抬头时眸光定定地瞧着她,阴郁又心痛,沉声道:“殿下,你生前很会骗人,你知道吗?”
宣昭只会在两人君臣关系格外强烈或是表达忠贞的时候叫她殿下,现在这种状况明显是前者。
出来混果然迟早要还的,贺曦尴尬地僵笑了下,发现这对缓和气氛一点用也没有后就放弃了,紧张地攥了攥衣袖,说:“那……昭昭……”
宣昭看她局促无措,到底不忍摆脸色摆太久,叹了口气,跟她讲述了一段,她曾在贺曦记忆里看到的往事。
先帝和先皇后夫妻恩爱,两人又同时身份尊贵,甚至先帝能坐稳皇位一部分靠的还是皇后的势力,所以后宫中并无妃嫔。
大街小巷里都爱将这视为帝王情深,其实完全错的离谱,这只能说明,皇后非常有本事有能力,甚至可以参与朝政。
那么就是皇后特意声明不许纳妃的吗?
同样不。
贺曦曾笑着对宣昭讲,说自己这位母后啊,重天下甚于重私情,只不过是她并不缺少子嗣,所以没必要横生事端,给前朝后宫,王储立废多生事端罢了。
在她的影响下,当时朝内其实已经有女子参政的情况,到贺曦这儿女官制度更改校订,到宣昭这一代进一步完善。
贺曦是先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早在她得叩仙门的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内定的掌权人了。
只是这个名头需得凡人担,因为国内大多还是普通百姓,日后在仙凡各自为营的时候,名义上为凡人争取权益的最好还是凡人。
这其中关窍不好把控,所以贺曦从小被寄予厚望,父母对她既严苛又慈爱。
比如会在她管控不好自己府上下人的时候,她刚行礼行了一半还没开始请罪,就被母后当空砸了一句:“赏罚不明,恩威不施,这确实是你的责任。”
不用说的那么直白吧,贺曦抬眸有点幽怨不服地看向她。
四十岁依旧显年轻的皇后挑眉问:“不服?觉得这是下人自己不老实?那我问你,贺曦,我给你长公主的权力,你是不是就有义务让他们变得老实。”
“难道你以后治理国家遇到什么事也只会说都是那些佞臣的错?你不觉得只有全部是贤臣你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是你的无能吗?”
皇后坐在主位上轻笑一声说:“都是贤臣那也快用不着你了,有个掌权人的理由不就是需要有人去选贤举能,远佞惩恶最后再多一个权衡调度?”
母亲教她权术,教她责任,贺曦对未来自己掌权一事接受良好,本来自以为可以平和顺利地从父母手里接过皇权。
偏偏天不遂人愿。
有仙缘的大部分都不是忠于朝廷的人,所以有仙家愿意带头归顺是一件令人觉得喜出望外的事。
天上掉下的馅饼绝大多数是陷阱,但有些时候,很多坑到了近前,就会发现路已经窄到不得不去踩了。
一切的导火索,就在魔谷。
当时的魔谷远没有如今肆虐到独占一片天地的地步,黑气在如云似雾,层层叠叠地往悬崖边的人身上涌,贺曦蹙眉后退,同河清司的人设结界拦下。
“天下聚清灵为仙,聚浊怨为魔,阴阳相生,此乃天道。”
贺曦端着给人看的笑脸,听河清司的长老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命数,什么天意,心里反复思索怎么把这害人的天意挖了。
她对这个老头没什么好感,他言语功夫厉害,外强中干,名头传的多响,内里就有多少不实。
之前还听闻他已超脱凡俗,背离红尘,这实属玩笑,地方县衙刚给他处理了一起私生子仗势欺人的案件,他还拒不承认,两方拉扯了好些会儿,才把那个私生子拽出去打了板子。
如果贺曦能在那时候就多几分阅历和细致,或许会有办法制止惨剧,当然,不能苛求年少者承担不属于她这个岁数的责任。
只是造化好弄人,有时被逼到做出选择关键位置的人,上天并不会顾及她是老是幼。
于是那老头的私生子攀扯关系后竟意外地发现魔谷血核的秘密,被当做叛乱的先兆祭了旗,自那后叛军借魔谷之力在都城内烧杀抢掠,先皇后同先帝一并丧生。
贺曦被叛军一路拖拽到魔谷前,血迹晕染开的视线里,河清司监弯了眼睛,微俯身示意他们放开她。
贺曦擦了嘴角的鲜血,撑起身体站好,叛军就像受激了般将血迹斑斑的刀剑架在她脖子前,最前方那人手上竟然在发抖,眼里闪烁着对功名的渴求和对这位长公主以一敌百的畏惧,矛盾极了。
她没有问司监为什么背叛,听起来真是够天真,想往上爬,坐到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是多么寻常的事。
错的只是她在这场权力争夺里羽翼未满,没有本事赶在灾祸发生前阻止这一切罢了。
或许可以怪罪于魔谷的异动,可以怪罪于为什么天意要允许血核这种以他人血肉为食的祸害存在,甚至可以怪罪那个误打误撞撞破魔谷秘密的私生子。
这些不是她能把控,甚至不是任何人能把控的必然,仿佛就是说灾难是一场命中注定。
但贺曦知道她没有时间而且没有理由给自己找那么多的借口,正如母亲曾说的,父皇母后去世,那处理一切应对一切就该是她的责任了。
“曦殿下,卑臣自以为殿下是智者,你猜我留下你的目的是什么?”
司监张扬跋扈的野心被掩于彬彬有礼的外表下,胜利来之不易,他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在败者面前精心展示自己的成功。
这其实不用猜,贺曦冷笑了下:“你想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傀儡皇帝,来掩饰你屠戮无辜的暴行是吗?”
“殿下聪慧,那么你意下如何?”
多年后的贺曦再想起这段往事时摇着头笑对贺文说不要学她,如果不能提前预料到自己能在献祭里活下来,那么答应对方,忍辱负重从长计议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年少轻狂,别说低头就是一点迂回婉转都不愿意退步,又怎么可能屈居于杀父弑母的仇人之下呢?
可惜弱小的人有时竟连仇恨的代价都负担不起。
层层叠叠的锁链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头上,血红色的献祭大阵起,无数渴求新鲜血肉的魔气就如饿狼扑食铺天盖地地攀咬而来。
宣昭猝然拥住贺曦,似乎想凭此缓解自己当时未能在她身边的遗恨,就像想尽力跨过时空触碰到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公主。
贺曦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柔声一遍遍说:“没事,昭昭,我就站在这里,我活的好好的呢。”
十六岁时的叛乱是她人生的转折,就像上天有意要她将之前的顺风顺水在一夜间偿还,自那以后,任何的示弱都是破绽,在重重危机里欲致她于死地。
年少时不诉苦痛是倔强和轻狂,以后再难再累,苦痛不可再诉。
她就当自己是坚不可摧的,在献祭里反重伤叛军,压制魔谷,拖着年少的贺文流亡,重整军队,担起执掌朝政的责任。
至此时,她才通过宣昭的心疼感到酸涩,有心宽慰下当时的自己。
“我听你的,不要哭,昭昭,”贺曦捧起她的脸,在水汽晕染间轻吻了下她的眉眼:“我在这里呢,昭昭。”
“我来的太晚了,为什么我每次都来的那么晚,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变强早点发现一切……”
这话听起来真耳熟,贺曦在流亡时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变强,为什么不能早点阻止一切?
她不止一次地想,若早知道苍生道不只是血核最喜欢的养料,而且有可能能在绝处对魔谷反压制,也不用别人动手,贺曦自己就画血阵献祭自己试试了。
悔恨和自责最毁人,既否认过去又否认现在,贺曦亲昵地埋在她发间颈窝里:“没有来晚,你救下我了,不是吗?”
宣昭摇摇头。
没有,她当时真的就看着贺曦死在自己怀里,如果不是还有机会,可以把她送到自己的世界里,可能宣昭就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贺曦轻吻在她眉间,温热通过相触的一切传递,轻柔地抚平言语无法说尽的后怕。
宣昭一点点平静下来,抱着贺曦的双手还不愿放松,似乎就要一直这样到她与自己骨肉相合。
贺曦等她呼吸平稳,才在她耳边轻声开口:“你要去看看仙凡会盟的事吗?那些礼部老头又拿奏折淹公主府了,昭昭真厉害,回回都能让他们哑巴吃黄连。”
宣昭还是被她拙劣的玩笑逗得嘴角勾起,自己劝说贺曦的目的已经达到,轻声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