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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另择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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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西济世堂。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贫穷混合的气味。衣衫褴褛的灾民排成长队,等着领取那碗稀薄的米粥。
沈玉瑶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银簪,正亲自为一位老妇包扎手上的伤口。
“小姐,这脏活让奴婢来就行。”翠儿小声劝道。
“无妨。”沈玉瑶手法娴熟地系好布条,又递过一小包药材,“每日煎服一次,三日后便能消肿。”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姐何时学的医术?”翠儿好奇地问。
沈玉瑶垂眸,没有回答。
前世在冷宫那两年,她为了活下去,用仅剩的首饰贿赂太监换来几本医书。那些寒夜里,她借着月光辨认草药图鉴,在自己身上试针试药。
保命的本事,如今成了利器。
“去那边看看。”她起身,状似无意地向济世堂后巷走去。
按照前世的记忆,谢云辞遇刺就在这条巷子里,时辰是午时三刻。此刻距那时,还有一刻钟。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侧是高墙,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沈玉瑶走得很慢,指尖搭在袖中的银针上——那是她今早特意准备的。
“小姐,这巷子阴森森的,咱们回去吧?”翠儿有些害怕。
“再往前走几步,我记得那里有个乞儿,前日发热——”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打斗声。
来了。
沈玉瑶加快脚步转过拐角,看见三个黑衣蒙面人正围攻一名白衣公子。那公子手持折扇格挡,身手不凡,但显然不擅实战,左肩已见了血。
正是太子谢云辞。
虽做平民打扮,但那身清贵气度,沈玉瑶一眼就认出来了。
“住手!”她厉声喝道。
黑衣人一愣,回头看见两个弱女子,嗤笑一声:“少管闲事!”
其中一人挥刀向谢云辞劈去。电光石火间,沈玉瑶指尖银针疾射而出——
“啊!”黑衣人手腕一麻,刀哐当落地。
另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同时扑来。
谢云辞趁机退后几步,惊讶地看向沈玉瑶。她却不慌不忙,又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手法精准地刺向黑衣人穴位。
这不是闺阁女子该会的功夫。
不过几个呼吸,三个黑衣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巷子重归寂静。
谢云辞捂着伤口,目光复杂地打量眼前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清丽,神色却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姑娘好身手。”他开口,声音温润,“救命之恩,谢某必当重报。”
沈玉瑶福了福身:“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的防身之术。”她上前一步,“公子肩上的伤需要立即处理,若不嫌弃,可随我去济世堂包扎。”
谢云辞犹豫了一瞬。
他今日微服出宫,本是为暗查江南盐税案线索,谁知竟遭伏击。眼前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公子不必多虑。”沈玉瑶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轻声说,“我只是恰好路过。若公子不信,可自行离开。”
她说完,真的转身要走。
“等等。”谢云辞叫住她,“那便有劳姑娘了。”
济世堂后厢房。
沈玉瑶净了手,为谢云辞清洗伤口。刀伤不深,但刃上似乎淬了毒,边缘已经发黑。
“有毒。”她皱眉,毫不犹豫地用银针刺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伤口上。
“你做什么?!”谢云辞一惊。
“我的血可解百毒。”沈玉瑶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前世在冷宫误食毒草后,身体产生的抗性。这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谢云辞怔怔看着她的侧脸。少女专注的神情,指尖温热的触感,都让他心头微动。
“姑娘怎知自己血中有解毒之效?”
“小时候误食毒蘑菇,被游方郎中救下,说我的血从此异于常人。”沈玉瑶熟练地包扎好伤口,抬眼看向他,“公子今日遇袭,怕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四目相对。
谢云辞在那双清澈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意。
“或许吧。”他淡淡一笑,“这京城想取谢某性命的人,不少。”
“那公子更该小心。”沈玉瑶收拾药箱,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说近日城西不太平,好像跟什么‘恒通钱庄’的生意有关。公子若是做生意的,最好避着些。”
谢云辞眸光一凝。
恒通钱庄。
这正是他今日要查的线索之一。
“姑娘似乎知道很多。”
“偶尔听家父提起。”沈玉瑶起身,“公子伤已无碍,可以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忽然又开口:“三日后,城南百花楼有一场诗会。听说届时会有许多文人雅士到场,或许……能听到些有趣的消息。”
说完,她浅浅一笑,转身回了济世堂。
谢云辞站在门外,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帘后,若有所思。
“殿下。”暗处闪出一名侍卫,“属下来迟,请殿下降罪。”
“无妨。”谢云辞摸了摸包扎好的肩,“去查查,这位姑娘是谁家的。”
“方才属下已经查过,是太傅沈文渊的嫡女,沈玉瑶。”
沈玉瑶。
谢云辞想起昨日听到的传闻——沈家小姐及笄礼上当众拒婚二皇子,还退了定情信物。
原来是她。
“有趣。”他唇角微扬,“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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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南百花楼。
沈玉瑶坐在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整个诗会现场。她今日换了男装,束发戴冠,乍一看像个清秀少年。
翠儿紧张地站在一旁:“小姐,咱们这样出来,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沈玉瑶抿了口茶,“女子就不能参加诗会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压低了帽檐。
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诗会尚未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朝堂轶事。
“听说了吗?江南盐税案的卷宗,昨夜被偷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些……”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牵扯到那位了呗。”
沈玉瑶指尖轻叩桌面。
按照前世记忆,今日诗会上会发生一件事——有人会当众拿出一首反诗,诬陷是太子门客所作。虽然最后查清是诬告,却给太子一党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她要阻止这件事。
更要借此,向谢云辞递出橄榄枝。
“诸位静一静!”诗会主持敲了敲铜锣,“今日以‘秋’为题,佳作可得百花楼珍藏的徽墨一方!”
文人纷纷提笔。
沈玉瑶没有动。她在等。
果然,一刻钟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起来,高声吟诵:
“西风卷地百花杀,独留枯藤绕残垣。朱门酒肉臭如腐,路有冻骨无人怜——好诗!好诗啊!”
现场一静。
这诗讽刺得太过直白,几乎是指着权贵鼻子骂了。
“这诗……是谁所作?”有人小心问道。
“听闻是东宫某位门客的新作。”书生笑道,“真是针砭时弊,发人深省啊!”
话里的陷阱已经布下。
沈玉瑶起身,走到栏杆边,朗声道:“这诗不对。”
众人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
“哪里不对?”书生皱眉。
“第一,‘西风卷地百花杀’化用岑参‘北风卷地白草折’,但岑参写的是边塞苦寒,用在京城秋景,不妥。”沈玉瑶不紧不慢,“第二,全诗格律混乱,平仄不对,东宫门客若写出这种诗,怕是要被逐出师门。”
书生脸色一白:“你、你懂什么!”
“我不懂诗,但懂常识。”沈玉瑶轻笑,“这诗墨迹未干,纸是城南‘文宝斋’的特供纸——那家店昨日才开业。你说这是东宫门客新作,难不成那位门客昨日特意去买纸,今日就送到你手上?”
全场哗然。
书生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更重要的是——”沈玉瑶提高声音,“东宫所有文书用纸,皆有宫内印记。你这张纸,太干净了。”
她说完,转身下楼。
经过书生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告诉你的主子,这种伎俩,太低劣。”
书生浑身一颤。
沈玉瑶走出百花楼,春日阳光洒在肩头。
她知道,暗处一定有谢云辞的人看着。
这就够了。
今日之后,太子会记住沈玉瑶这个名字。
也会明白,她不是偶然路过济世堂的弱女子,而是能为他所用的一枚棋——不,一个盟友。
“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翠儿追上来问。
“不急。”沈玉瑶望向皇宫的方向,“先去看场戏。”
“戏?”
“嗯。”她微微一笑,“二皇子精心排演的好戏,怎能错过?”
前世的今日,萧景恒会在城南设伏,假装遇刺,演一出苦肉计给皇上看,意在陷害太子党羽。
可惜这一世,这出戏的结局,要改一改了。
沈玉瑶戴上帷帽,融入街市人流。
风起,卷起她素色的衣角。
棋盘已摆好。
棋子,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