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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救赎 冬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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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五,萧景恒谋逆案终审。
刑部大堂庄严肃穆,皇帝亲自监审。萧景恒跪在堂下,一身囚衣,形容枯槁,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堂上。
证据一件件呈上:龙袍、军械、账簿、密信……铁证如山。
皇帝看着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儿子,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逆子萧景恒,谋逆篡位,罪无可赦。依律,当处斩刑,其母惠妃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父皇。”萧景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儿臣认罪。”
满堂皆静。
“但儿臣有一事相求。”他抬起头,看向堂外,“求父皇,让沈玉瑶……安宁郡主,来送儿臣最后一程。”
皇帝皱眉:“你还敢提要求?”
“儿臣不敢。”萧景恒叩首,“只此一愿,求父皇成全。”
皇帝看向谢云辞。
谢云辞垂眸片刻,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可。”
皇帝沉吟良久,终是挥了挥手:“传安宁郡主。”
沈玉瑶走进刑部大堂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素白襦裙,发间无饰,一步步走到堂前,行礼如仪。
“玉瑶。”皇帝看着她,“二皇子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可愿意?”
沈玉瑶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萧景恒。
他也在看她,眼中没有怨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臣女愿意。”她说。
狱卒打开牢门,沈玉瑶走了进去。
牢房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萧景恒坐在草席上,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你来了。”他笑了,笑容苍白,“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玉瑶在牢门外站定:“为什么想见我?”
“想跟你说说话。”萧景恒靠着墙,仰头看那扇小窗,“最后说说话。”
沈玉瑶沉默。
“玉瑶。”萧景恒轻声问,“若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沈玉瑶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想……”她想了想,“想开一家医馆,悬壶济世。闲时种种药草,看看医书。”
“挺好的。”萧景恒笑了,“那我也开一家医馆,就在你对面。你给人看病,我给人抓药。”
沈玉瑶看着他,没说话。
“骗你的。”萧景恒自嘲地笑,“若有来世,我不想做人了。做一阵风,或者做一棵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最好……别再遇见你。”
沈玉瑶心头微震。
“这一世,我欠你太多。”萧景恒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沈家的债,你的债,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债……我都还不起。”
他伸出手,隔着牢门,虚虚描摹她的轮廓:“玉瑶,对不起。”
沈玉瑶别开眼,喉咙发紧。
“这句对不起,我等了很久。”她说,“但你说得对,还不起了。”
“我知道。”萧景恒收回手,“所以我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两人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梆子声,午时快到了。
“时辰快到了。”沈玉瑶说。
“嗯。”萧景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囚衣,“玉瑶,最后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来世……”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最后的祈求,“如果还能遇见,能不能……别恨我了?”
沈玉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最后只剩下疲惫的男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来世若遇见,我不恨你。”
萧景恒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少年时:“谢谢你。”
狱卒打开牢门,将他押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沈玉瑶说:“小心柳如烟。她没死,还在外面。”
沈玉瑶一怔。
萧景恒已被押走,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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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上,寒风凛冽。
萧景恒跪在刑台上,抬头望天。天空阴沉,飘着细雪。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第一次遇见沈玉瑶。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提着兔子灯,在雪地里迷了路。
他送她回家,她红着脸说“谢谢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成了他的未婚妻,眼中只有他。
再后来,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萧景恒。”监斩官高声道,“时辰已到,可还有遗言?”
萧景恒看向观刑席。
皇帝没来,来的是谢云辞。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
沈玉瑶站在谢云辞身后,素衣白裙,像一朵开在雪中的莲。
萧景恒笑了笑,对着谢云辞的方向,无声说了三个字。
——照顾好她。
谢云怔了怔,缓缓点头。
萧景恒收回目光,看向刽子手手中明晃晃的刀。
“来吧。”
刀光落下。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沈玉瑶闭上眼睛。
前世今生,所有恩怨,在这一刻,终于了结。
“走吧。”谢云辞起身,将披风披在她肩上,“雪大了。”
沈玉瑶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刑台,转身离开。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血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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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冷宫。
沈玉瑶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前世她死在这里,今生,她来送另一个人。
惠妃——现在是庶人柳氏,坐在破败的宫殿里,一身素衣,头发花白,像个老妪。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玉瑶,眼中闪过怨毒。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沈玉瑶在她对面坐下,“我来送你一程。”
柳氏嗤笑:“送我?你也配?”
沈玉瑶没说话,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小菜,一壶酒。
“这是你爱吃的翡翠糕,还有桂花酿。”她将酒菜摆好,“吃吧,最后一顿了。”
柳氏盯着那些酒菜,忽然问:“恒儿……走的时候,可痛苦?”
“很快。”沈玉瑶说,“没受苦。”
柳氏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出来:“是我害了他……是我一直逼他争,逼他抢……如果我让他做个闲散王爷,或许就不会……”
“或许吧。”沈玉瑶给她斟了杯酒,“但路是他自己选的。”
柳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
“沈玉瑶。”她放下酒杯,看着沈玉瑶,“你赢了。”
“我从未想赢谁。”沈玉瑶淡淡道,“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你还是赢了。”柳氏又倒了一杯酒,“赢走了我儿子,赢走了皇后之位,赢走了一切。”
沈玉瑶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前世她恨这个女人入骨,恨她帮着萧景恒害自己,恨她逼自己喝下那碗堕胎药。
可现在,看着这个失去一切的女人,她只觉得可悲。
“柳如烟还活着。”沈玉瑶忽然说。
柳氏手一抖,酒杯落地:“你说什么?”
“萧景恒临死前告诉我,柳如烟没死,还在外面。”沈玉瑶看着她,“你猜,她会来找你报仇吗?”
柳氏脸色惨白。
柳如烟是她的侄女,也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棋子。可棋子有了自己的心思,反咬一口时,比谁都狠。
“她恨我。”柳氏喃喃道,“恨我当年为了保恒儿,把她推出去顶罪……”
“所以。”沈玉瑶起身,“好好活着吧,活着看看你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会怎么对你。”
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柳氏压抑的哭声。
沈玉瑶走出冷宫,阳光刺眼。
她抬手遮了遮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郡主。”
是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恨,有怨,还有某种疯狂的执念。
“没想到我会来?”柳如烟笑了,“沈玉瑶,你以为你赢了?”
沈玉瑶平静地看着她:“我没赢,你也没输。我们都只是……活下来了。”
“活下来?”柳如烟嗤笑,“像条狗一样活着?”
“那也好过死了。”沈玉瑶转身,“柳如烟,好自为之。”
“等等!”柳如烟叫住她,“你就不怕我报复?”
沈玉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若有这个本事,尽管来。”
说完,她大步离开,再没回头。
柳如烟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玉瑶……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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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沈玉瑶推门进去时,谢云辞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处理完了?”
“嗯。”
“心里可好受些?”
沈玉瑶摇头,又点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累了。”
谢云辞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
“累了就歇歇。”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有本宫在。”
沈玉瑶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窗外又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城,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所有的恩怨情仇。
“殿下。”她轻声说,“我想出宫走走。”
“想去哪?”
“江南。”沈玉瑶睁开眼,“听说江南冬天不冷,我想去看看。”
谢云辞笑了:“好,等开春,本宫陪你去。”
“不是陪。”沈玉瑶从他怀中退出来,看着他,“是我自己去。”
谢云辞怔住。
“殿下。”沈玉瑶认真道,“玉瑶这一生,前十五年为了家族活,后五年为了复仇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谢云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忽然明白了。
“好。”他点头,“你去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东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玉瑶笑了,笑容明媚如春。
“谢谢殿下。”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殿下。”
“嗯?”
“等我回来。”
谢云辞一怔,随即展颜一笑:“好,本宫等你。”
沈玉瑶也笑了,转身没入雪幕。
谢云辞走到窗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