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这场婚礼,迟到了一百年 ...

  •   那天晚上,可心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我们并肩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熄灭。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也没有问桌上那张玻璃板下压着的旧照片是谁。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我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夜深了。

      “林观。”

      “嗯。”

      “你会梦见她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

      “会。”我说。

      “梦见什么?”

      “很多。”我望着天花板,“下雨的江边,石桥,学堂。她在树下缝衣服,发间落了桂花,我替她拂掉。还有一次……”

      我顿了一下。

      “什么?”

      “她站在桥中间等我。浑身湿透了。她说,‘你来了’。”

      可心沉默了很久。

      “她在等你。”她说,“等了一百年。”

      “嗯。”

      “可是你已经是林观了。”

      “嗯。”

      她没有再问。

      我们就那样坐着,窗外夜色如墨,书房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她的手还绕在我的扣子上,慢慢地、一圈一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

      我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我说。

      她在我身边躺下来。沙发不够长,她蜷起腿,把脸枕在我的膝上。我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拉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

      灯光下,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舒展的眉心,微翘的嘴角,和一百年前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此刻安然地睡在我身边,没有等待,没有诀别,没有隔着一整个无法泅渡的江。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晚棠。”我在心里说,“你等的那个答案,她等到了。”

      她没有等到林静之归来。

      可是陈可心,等到了一个愿意陪她走完这一生的林观。

      这样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百年好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可心在我膝上沉沉睡去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片下了整整一百年的雨,忽然停了。

      然后,我做梦了。

      不是雨夜。

      不是石桥。

      是那棵桂花树下。

      满树的碎金,满院的阳光。蝉鸣像浪潮,一浪一浪涌过来又退下去。

      树下站满了人。

      我认出了几张模糊的面孔——学堂的孩子们,阿毛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张望,手里攥着什么。穿着长衫的文瀚站在人群边缘,神情温和,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还有——

      还有王主任,穿着长衫马褂,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抬头时冲我促狭地眨了眨眼。

      我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像被时光揉碎又重新拼合的琉璃。

      然后我低头,看见了自己。

      一身簇新的长衫,暗红纹的,袖口没有磨毛边。胸前别着一小枝桂花。

      ——这是喜服。

      有人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下。

      “去吧。”是父亲的声音。

      我回头。

      父亲穿着他最好的那件藏青长衫,鬓边已有霜色。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期盼,是某种深沉的、终于放下的释然。

      “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转过身。

      桂花树下,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她站在那里。

      陈晚棠。

      不——

      是可心。

      她的长发梳成了髻,簪着一支素银的簪,是我在那只樟木箱底见过的那支。她穿着绣了兰草的衣裙,不是素雅的月白,是浅绯的、嫁衣的颜色。

      她望着我。

      眼里没有泪。

      是笑。

      那笑容像雨后初霁,像桂花落在掌心,像一百年来每一个春天她站在桥边等待时,想象过无数遍的、他终于归来时的模样。

      我走向她。

      每一步都踏在阳光筛落的碎金上,每一步都像走过了一百年。

      我停在她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我。

      阿毛挤过来,把那幅画塞进我手里——桂花树,两个小人,歪歪扭扭的“百年好合”。他仰着脸,笑得露出缺了口的门牙。

      “林先生,陈小姐,阿毛画的!”

      晚棠接过画,低头看着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轻轻笑了。

      “谢谢阿毛。”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

      “林先生。”

      不是静之。

      是她初见他时的那一声。

      是后来每一封信的开头,每一个梦的尽头,每一次她撑着伞从烟雨中走来时唤他的那一声。

      “林先生。”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晚棠。”我说。

      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没有人说话。蝉声忽然停了。桂花香浓郁得像一坛封存百年的酒,在这一刻被打开了泥封。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

      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面前,手里竟然捧着一卷红绸。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长辈的慈祥,还有一点我从未见过的——感慨。

      “一拜天地。”他念道。

      我们转身,向着满院的天光深深躬身。

      ——这天地,见过他们的相遇,也见过他们的死别。

      ——这天地,见过她的等待,也见过他的归来。

      ——这天地,欠他们一场婚礼。

      “二拜高堂。”

      我向着父亲的方向行礼。

      父亲站在那里,鬓边霜色如旧。他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目光,像是终于送走了一个搁在心里太久的牵挂。

      晚棠向着她来的方向行礼。

      那里站着我没见过的一对夫妇,面容模糊,眼底却有泪光。

      “夫妻对拜。”

      我们转身,相对而立。

      隔着那一尺的距离,隔着那百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江水与轮回。

      她望着我。

      我望着她。

      然后我们缓缓俯身,向彼此交付了这迟到的一百年。

      红绸落进我们交握的手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