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一百年前的桂花落尽了,一百年后的花还没开 最后的梦里 ...

  •   不知是谁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和可心一模一样。

      ——“这一世,你是林观。是我男朋友。是林洱的哥哥。是手工社那个会跟学生一起锯木头的林老师。是加班到很晚、忘了吃饭、还要我提醒的人。”

      ——“这些才是我的。我不会让给一百年前的人。”

      可心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我看着眼前穿着绯色嫁衣、簪着银簪的晚棠。

      她也在看我。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晚棠的声音。

      是可心的声音。

      “林观,”她说,“你在发什么呆?”

      我怔住了。

      满院的阳光、桂花、人群,都在这一句话里忽然静止,像被按下暂停键的旧电影。

      她望着我,眼里的笑意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些什么。

      是嗔怪。是了然。是“你怎么每次做梦都这么认真”的、属于陈可心的纵容。

      “你——”我张口结舌,“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吗?”她理直气壮,“我在你膝盖上睡得好好的,忽然就到这里了。桂花这么香,还这么多人——”她扫了一眼四周静止的人群,压低声音,“那个是王主任?他怎么穿成这样?我们学校发校史馆团建经费了?”

      我:“…………”

      她看着我的表情,忽然噗嗤笑了。

      “好了,不逗你了。”她轻轻握紧我的手,“我知道这是梦。”

      “也知道你在梦里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绯色嫁衣,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

      “这件衣服我没见过,”她说,“但是这支簪……”

      她顿了一下。

      “我刚才摸到它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梦到我穿着老式的裙子,坐在镜子前面,有人给我梳头、插簪子。那个人说,‘我们晚棠今天真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以为那是外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那个人,穿的是民国时的衣裙,头发梳的是我没见过的样式。”

      “她不是我外婆。”

      她望着我。

      “是我自己。”

      满院的阳光沉默着。

      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都想起来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只有一点点。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但是,”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这件衣服,我一定穿过。”

      “在那个我不知道的、很长的梦里。”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梦。”

      我握紧她的手。

      “可心。”

      “嗯。”

      “这场婚礼……”

      “我知道。”她打断我,“这不是我的婚礼。”

      “这是她的。”

      她看着四周静止的人群,看着阿毛手里那幅“百年好合”,看着文瀚站在人群边缘温和的侧脸,看着王主任手里那卷尚未落下的红绸。

      “她等了一百年,才等到这一场婚礼。”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嫉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慈悲的了然。

      “我不能抢她的。”

      我望着她。

      她对我笑了笑,然后转头,向着那个穿着绯色嫁衣、簪着银簪的女子——那个沉睡在她灵魂深处百年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

      像刚才,父亲对我说过的那样。

      像此刻,我该对晚棠说的那样。

      去吧。

      别让人家等太久。

      满院的阳光忽然流动起来。

      静止的人群重新有了呼吸,蝉声再次响起,桂花香像被风吹散的绸缎,铺天盖地地涌来。

      晚棠站在那里,望着我。

      她的眼里有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笑了。

      不是雨后初霁,不是桂花落进掌心。

      是江上的雾终于散开,是撑了百年的伞终于收拢,是走过那条漫长的、无人同行的路之后,终于看见了终点。

      她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很凉。

      ——和可心的温度不一样。

      这是晚棠的手。

      一百年前,她在灯下给我写信,说“连日阴雨,江流涨溢,嘱你往返务必小心”。

      一百年前,她在那张双人小照背面写下“愿岁月静好,厮守如斯”。

      一百年前,她独自走向那片河湾,把自己沉进我沉过的黑暗。

      这是她的手。

      我等了整整一个梦,才终于握住。

      “晚棠。”我说。

      她望着我。

      “我不是静之。”我说,“我只是一个做了他的梦的人。”

      她安静地听着。

      “我不能替他还你这一百年。”

      “可是——”

      我顿了一下。

      “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说,“他没有不回来。”

      “他想回来。”

      “他走到江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棵桂花树,是你站在树下等他的样子。”

      “他没能走到你面前。”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要回去。”

      晚棠望着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她还在笑。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像雨滴落进江心。

      “我一直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她说,“学堂的款项,去县里商议一下,傍晚前一定回。”

      “我说好,我等你吃晚饭。”

      “他说好。”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那天下雨。”她说,“我站在门口等,等到天黑。我想,可能是雨太大,路不好走,他在哪里躲雨。”

      “第二天,文瀚来了。”

      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我知道。

      文瀚带来了什么消息。

      她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吃晚饭了。

      她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是他。”她说。

      “可是你来了。”

      她望着我。

      “一百年了。”她说,“只有你听见我。”

      “只有你,撑着伞走到桥这边来。”

      她轻轻握紧我的手。

      “这样够了。”

      满院的阳光很安静。

      桂花落在她发间,落了薄薄的一层。

      我伸手,替她拂去。

      她的眼睛弯起来。

      和可心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这是晚棠的笑。是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她的笑。

      不是“你回来了”的欣喜。

      是“可以走了”的释然。

      她松开我的手。

      后退一步。

      绯色的嫁衣裙摆在阳光下轻轻拂动,像风吹过江面。

      她望着我,望着这满院的阳光、桂花、人群,望着那棵他们初识时还年幼、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桂花树。

      她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身。

      向着文瀚站着的方向。

      他一直在那里。人群的边缘,安静的,沉默的。

      他望着她。

      隔着那满院的阳光,隔着那四十七年的独活,隔着那五十三岁卒于孤身的结局。

      他望着她。

      她向他走过去。

      停在他面前。

      “文瀚。”她说。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长衫的衣角。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像一百年前,她从未给过他的、任何一丝回应。

      “谢谢你。”她说。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

      她对他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

      走向那棵桂花树。

      阳光穿过枝叶,在她发间跳跃。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淡。

      像被风吹散的桂花瓣。

      ——然后,她回过头。

      隔着那百年的光阴,隔着那满院飞舞的碎金。

      她望着我。

      她笑了。

      像雨后初霁。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她说——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是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

      “静之,来世见。”

      满院的阳光忽然碎裂成亿万片金色的光点。

      桂花香散了。

      蝉声停了。

      人群像水墨画般晕开、褪色、消散。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

      只握住了一把风。

      睁开眼。

      书房。落地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窗外天色微明,东方有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可心还枕在我的膝上,呼吸绵长。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黎明前最后的寂静里。

      她看着我。

      “她走了?”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说。

      她望着我。

      “你骗她了吗?”

      “没有。”

      “你真的告诉她,林静之想回来?”

      “告诉了。”

      “她信吗?”

      我想起晚棠最后的笑容。

      “她信的。”我说。

      可心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把脸重新埋进我膝上的薄毯里。

      窗外,天渐渐亮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海滩,平静,宽广。

      我不再做那些梦了。

      临江镇的雨水、石桥、油纸伞,都退到了意识深处某个触不到的角落。

      偶尔,路过校史馆那条走廊,我会停一下。

      没有进去。

      有些门,不需要再开了。

      手工社的“临江镇”模型在成果展上拿了特等奖。社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硬拉着全社成员在模型前拍了一张又一张合影。我也被拽进去,站在后排边缘,表情有些呆。

      可心看到那张照片,笑了很久。

      “你怎么每次拍照都这个表情?”

      “哪个表情?”

      “像在神游。”

      我看着照片上自己的脸。

      确实,像在想什么别的事。

      我在想什么呢?

      忘了。

      周末回家吃饭,妈妈炖了莲藕排骨汤。

      “可心最近瘦了,你多带她回来吃饭。”她一边盛汤一边絮叨,“还有林洱那小子,上周来吃饭一个人吃了大半锅饭,是不是学校食堂不管饱了……”

      林洱在对面抗议,说自己明明正在长身体。

      可心笑着给他夹菜。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烫。很香。

      窗外是秋天高远的蓝天,偶尔有鸟群飞过。

      我妈说:“观观,你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

      “没什么。”我说,“汤很好喝。”

      冬天来的时候,临江镇旧址那片地被正式划为新的湿地公园二期工程。

      周编辑发来消息,说他们联合了几个民间文化保护组织,提交了“临江镇历史遗址纪念标识”的方案。如果通过,那里会立一块碑,刻上关于这座湮没古镇的零星记载,还有那些有名或无名的故人。

      他问我愿不愿意作为捐赠者代表,参与明年的立碑仪式。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了校史馆。

      钥匙还是王主任给的那把。门轴还是那样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还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我打开那只樟木箱子。

      长衫叠得很整齐,诗钞、砚台、铁盒,都还在原地。

      我把那双人小照从玻璃板下取出来,放回铁盒里,放在那沓信札的最上面。

      轻轻合上箱盖。

      指尖在木纹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动气窗的帘子。

      ——静之,来世见。

      我起身,离开了校史馆。

      锁好门,把钥匙还给了王主任。

      春天,那块碑立起来了。

      碑文是周编辑起草的,几经修订,最后定稿极简:

      此处为临江镇故址
      民国初年,塾师林静之、其未婚妻陈晚棠居此
      静之殁于江,晚棠寻之不及,亦投水
      友人周文瀚收其遗物、敛其遗骸、葬于此丘
      今其地已湮,唯此碑存

      立碑那天是个晴天。

      风很大,吹得临时拉起的横幅猎猎作响。来了不少人——文化局代表、民间保护组织成员、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文史爱好者。

      周编辑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致辞时声音有点紧。

      可心站在我身边。

      她今天特意请了假,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去理,没理好,索性由它去了。

      仪式很简单。

      红绸揭开,石碑露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

      我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块崭新的石头。

      阳光落在碑文上,把那些黑色的刻字晒得很暖。

      ——静之殁于江,晚棠寻之不及,亦投水。

      四十七个字。一百年。

      可心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转头,反握住她。

      风从河床那边吹来。

      我好像又闻到了桂花香。

      很淡。很远。

      像从某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午后,飘来的一缕余韵。

      可心说:“走吧。”

      “好。”

      我们转身,并肩走向坡下停车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后来的后来,生活如常。

      我还在总务处,还在教通用技术,还在手工社跟学生一起锯木头。林洱那小子期末语文居然考进了班级前十,可心奖励了他一套精装科幻小说,他抱着书傻笑了三天。

      某个周末,我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老片子,《你的名字》。

      屏幕上的少年和少女在黄昏的交替时分终于相见,颤抖着声音问对方:

      “我来见你了。真不容易啊,你在好远的地方。”

      可心靠在我肩上,呼吸绵长。

      我以为她睡着了。

      “……林观。”

      “嗯?”

      “你觉得,她找到他了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

      我想了很久。

      “找到了。”我说。

      她没问“在哪里”“什么时候”。

      她只是往我怀里更深处靠了靠。

      窗外,黄昏正在降临。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个等待被回应的人,像无数个终于找到归途的灵魂。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不是桂花。

      但很好闻。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江南,不是雨夜,不是石桥。

      是一个寻常的、阳光满院的午后。

      桂花树下,坐着两个人。

      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两盏茶。

      男人的背影我看不清。女人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月白色的衣袍。

      风很轻,吹落几粒细小的桂花,落在她的发间。

      她没有察觉。

      男人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粒桂花拂去。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

      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江上的雾散去后,露出的晴朗天际。

      我站在院门外,远远地看着他们。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回头。

      阳光很暖。

      桂花很香。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醒来时,可心正在梳头。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握着木梳的手上。

      她回头看我,嘴里还叼着皮筋,含含糊糊地问:“醒了?”

      我看着她。

      “嗯。”我说。

      “快起来,要迟到了。你上午不是还有课?”

      “通用技术。”

      “那还不快点。”

      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

      楼下的早餐铺子飘来油条的香气。

      很吵。

      很好。

      我坐起身,掀开被子。

      “可心。”

      “干嘛?”

      她没回头,还在跟那撮不听话的碎发斗争。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镜子里的她看着我,有些疑惑,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覆上我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的手背上有她掌心的温度。

      窗外,又是一个寻常的晴天。

      一百年前的桂花落尽了。

      一百年后的花还没开。

      可是此刻,她在我怀里。

      ——这便是最好的来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