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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爱人(二十)   迷蒙的 ...

  •   迷蒙的明光透过黑暗映过来,却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木萤之好似在布的另一边,只能看见布上一团幻影般不甚明晰的光晕。

      她的眼皮像被针缝上,竭力也未能睁开。在眼皮颤抖间,那光晕也在抖动。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方逼仄的空间里,而眼前光晕是此间唯一陪着她的东西。

      手心里空荡荡,肩上亦空无一物,一团巨大的空寂代替她习以为常的温暖,压住了她。

      她感受着这空寂,缓缓意识到,确有什么东西,离开她了。

      “阿萤……”光晕吐出同样迷蒙的声音。

      那团空寂似长出双手,摇摇她的肩。

      “阿萤……”

      这回,木萤之把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记忆深处,一个身影破土而出,那温柔的声线渐与耳边的声音重合。

      她急切地想要求证,一把撕开那厚厚的布。倏然间,云消雾散,蒙尘的世界仿佛被一双手擦拭,更多、更鲜明的声音、气味、颜色争先恐后一拥而入,交织成一片繁杂而缭乱的光景。

      它们冲击着她,叫她突破障碍,猛然睁开了眼。眼前光晕便如被雨水冲刷,变得更为明亮、清晰。

      而在这明晃晃的光之中,有一个人占据了她大部分视野。

      “……阿娘?”

      木萤之以为自己在做梦。

      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温和的笑,笑时眼角泛起的纹路,覆在自己肩上,那布了茧子的手。

      皆与记忆里一一相叠。

      “阿娘?”她小心翼翼地叫她,不敢惊碎了这个梦。

      可那双手摸摸她的脸,厚茧的触感在她皮肤上显得如此真实。

      “我们阿萤这是怎么了?”梦中的阿娘对她微笑,“是十三年未见,就不认得我们了么?”

      这声音也真切。

      虚幻与真实在眼前极速切换,把这个世界搅成她看不懂的模样。

      木萤之怔怔看去,越来越多的人影闯入视野。

      “阿爹?”

      “阿婆?”

      还有……

      她才渐渐看清,自己正在一张桌前,桌上是美酒佳肴,桌边围着的,则是她的族人们。

      他们齐齐看着她,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伤心,也没有对她的恐惧。只有满溢的欢欣,仿佛她是他们的骄傲。

      “怎么会……”木萤之眼眶泛酸,快要被眼前景砸昏头脑。

      阿娘柔声对她说:“阿萤复活了我们,可是罗刹鸟妖的大功臣呢!”

      又转头对着桌上一圈人:“大家说,是不是呀?”

      “可不是嘛!”

      “阿萤是大英雄!”

      “为阿萤,敬一杯!”

      推杯换盏,欢呼雷动,热闹非凡。

      温馨雀跃的气氛如潮水般将木萤之淹没,她被推得越来越高,仿佛能触到云顶。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滑入,在某个角落安家。

      她怔然看着眼前场景,脑海里浮出一些陌生的记忆。她成功收集了最后一条魂,把它交给道君,道君履行承诺,为她复活了族人。

      原来……是这样么?

      她于是也笑了,一双狐狸眼泛起雾蒙蒙的涟漪,手拿起酒杯,加入到这场盛宴中。

      是呢。

      今日是她复活族人后与他们团聚的第一日,真是一个好日子。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木萤之一向不胜酒力,然禁不住族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敬酒,便只能忍受着不适,将一杯杯酒倒入口中。

      酒液冷冽,入喉时便如吞下一堆碎冰,叫她喉中发痛。到了宴尾,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几杯,那酒液似乎从肚子里漫了出来,涌至脑中,让她只觉脑子里全是晃荡的水,晕晕沉沉,意识也在水中融化。

      她又痛又晕,扶着额,眼前却又递来一杯酒。

      她推回去,摆摆手。但那酒杯又朝她递过来。

      “阿萤可别驳了我的面子。”

      她抬眸,对上族人的笑颜。

      迷迷糊糊中,那张笑脸不甚分明,却带了逼迫的意味。

      她略一恍神,摇摇头,眨了眨眼,将眼前人的容颜看得更清。那张脸笑意盈盈,哪里来的逼迫?

      想必是酒昏了头,她扯嘴笑笑,自罚似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宴中顿时爆出一顿喝彩。

      “阿萤豪迈!”

      “既如此,也别驳了我的情,来,阿萤,喝!”

      “喝!喝!喝!”

      一个高比一个的劝酒声如浪潮般翻涌而上,把木萤之围得密不透风。

      空气被挤压,叫她胃中一阵翻搅,顿觉恶心。她实在不能喝了,扶了扶额,要摆手。

      但要拒绝的一瞬间,她又想起,这是她的族人们啊,她盼了十三年才归来的族人。今日好不容易与他们相聚,这样一个热闹高兴的日子,若她拒绝了,岂非太过扫兴?

      族人们快乐,便是她快乐。她不能拂了他们的情。于是便收回手,吞下拒绝的话,接过那一杯杯酒,勉强喝下。

      直到宴会结束,她断断续续地又喝了几杯,整个人就要淹死在酒里了,族人们才罢休。

      意识晕沉,浑身乏力,木萤之昏昏地想,十三年过去,族人们比她想象的还要热情。虽说她自己有些难受,但她的难受换来了族人更大的欢乐,这不是她一直所希望的么?

      此时正是凉夜,窗外凉风习习,似把那凉飕飕黑黢黢的夜也吹了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便是这寒颤,让一缕细若游丝的念头忽地蹿进她脑海——

      这真的,是她所希望的?

      她正欲再深想,可这念头如水中鱼,方探出水面,未作停留,便又溜入池底,看不清,捉不住。

      她头昏脑胀,也再无多思的功夫。她被架到了阿娘身上,由阿娘带着回房。

      阿娘身上是久违的温暖,纵是酒意寒凉,可这温度依然扎实地传来,叫她忽略心中那点不快,一头扎进阿娘怀抱。

      相隔十三年,木萤之好像又成了那个在阿娘怀里撒娇打滚的小女孩。她环抱住她的腰,蹭蹭阿娘,天知道,她有多少话要和阿娘说,如果可以,她想就这般抱着阿娘说上一整夜。

      “阿娘,阿萤好想你,”只是一句话,泪便夺眶而出,她忙拭去,暗骂自己不争气,可喉咙仍哽咽,“阿娘不知道,这十三年来,我最想念的,便是阿娘温暖的怀抱。每回遇到困难,感觉就要死了时,只要一想起阿娘的温暖,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阿娘不要再离开阿萤了,好不好……”

      “阿萤以后会好好听话,不再让阿娘失望……”

      许是喝了酒,十三年来憋在心里的思念统统随酒意倾泻。她絮絮说着,一边不可抑制地啜泣。

      她忆起小时候,也是这般在阿娘面前哭,而阿娘总是不厌其烦地把她拥入怀中,轻拍她安慰她。

      她渴望这样的场景重现,便放肆地大哭起来。可是直到回房上榻,她也未能得到阿娘一句轻言细语的安慰。

      阿娘的怀抱温暖,可性子却冰冷了许多。她未发一言,连抱她的动作似乎都变得僵硬。

      木萤之心中高涨的情绪塌陷下去,她憋回泪水,反省是不是自己太随意太放肆了,阿娘才刚回来,还未恢复过来,她怎么能腆着脸皮求安慰呢?她太不乖了,阿娘是不会喜欢这样的她的。

      她忙不迭抹去脸上的泪水,乖顺地躺在床上,吸吸鼻子,慌忙道:“阿娘,我知道错了,阿萤会乖乖听话的……”

      她擦擦醉醺醺的眼,小心翼翼打量阿娘。

      阿娘直挺挺站在她床边,她要仰头才能看见她。许是她醉眼朦胧,阿娘的脸模糊不清,好像隔着一层雾,又好像离她很远很远,她永远够不着。

      木萤之心中恐慌更甚,她抓住阿娘的手腕,在昏沉的意识里极速寻找着办法,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阿娘原谅她?

      窗外忽传来几声虫鸣,她的思绪骤然被牵住,像抓住救命稻草,她抓住这声声虫鸣:“阿娘,给阿萤唱支摇篮曲好么?”

      小时候阿娘给她唱过的,那样温馨的画面是不是能拉近她们的距离?

      而在不久前,她也依稀记得,有人曾唱给她听:“……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儿啊……”

      那是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似梦,她可不可以再次拥有一遍?

      她低下头乞求着,像向爹娘要糖的小孩。

      只是,阿娘却再不会给她糖了。

      阿娘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阿萤乖,你怎么能向阿娘提要求呢?你分明是不想听的,对么?”

      这道声音像诘责,像逼迫,像不悦,传入耳中,像灌入了一大捧寒冰。

      木萤之的心一分分凉了下去,便连酒意也去了三分。她把头低了又低,恨不得塞进自己的怀中。她松了阿娘的手腕,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小小的,她想变成小小的,小到阿娘看不见她。

      “对么?”

      又有两个字混着冰雪砸向她,带着重重压迫,似非要她说出什么。

      她不敢抬头看阿娘,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张失望生气的脸。便只乖乖点头:“嗯,我,我不想……”

      她其实是想的。

      想听阿娘唱,想与阿娘彻夜长谈,想向阿娘肆无忌惮地撒娇。

      可是,可是,她没有资格。阿娘还在怨她,讨厌她,甚至……后悔生了她。

      而她欠阿娘的太多,她无法拒绝阿娘。

      她说服着自己,但等阿娘真的离开了房间,等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她,木萤之又不可抑制地难过。

      复活族人后,有一些东西的确回不到从前了。

      她本不该奢望太多,族人回来就够了,然而醉酒的今夜,族人在,她却依然孤单的今夜,她仍在脑子里构想着她被原谅后一切都回到从前的画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坏,我好坏……都是因为我……”

      木萤之紧紧抱住自己,巨大的空寂重又将她包裹。咿呀虫鸣流淌进来,成了此时唯一陪伴她的东西。

      她于是张着嘶哑的喉咙,哭泣着唱给自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儿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儿啊……”

      一夜虫声响到明。

      与族人团聚的第一个夜晚,木萤之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开心。结果要比预想中更差,劝酒是,阿娘的冷漠亦如此,族人们看似热情,实际上并没有原谅她。他们还在怪她……

      哭了一整夜,她头痛欲裂,胃如刀绞,浑身难受得紧。可是有一个念头却如此清晰——她要求族人们的原谅,哪怕求不得,也要道歉。

      她收拾好心情,把自己身上又收拾一番,确保脸上无一丝哭痕,整个人干净整洁,不会碍族人的眼,才敢走出房门。

      房门外,有一个人已经在等着她了,是阿爹。

      从前,阿娘是一族之长,事务繁忙,便由阿爹与阿婆照料她日常起居。每日早食,是由阿爹做的。

      木萤之未料到复活后阿爹依然保持这个习惯,她受宠若惊,像是即将吃到糖的孩子,止不住地期待与激动。

      难道说,阿爹原谅她了?

      她试着喊他:“阿爹……”

      阿爹正在桌边忙碌,听此回头,竟朝她扬起一个笑:“阿萤醒了?刚好,阿爹早膳才做好呢。热腾腾的,来,快吃了。”

      这个笑容好像是对她最大的宽恕,木萤之原本紧紧绷着的心不由一松,也赶紧回以一个笑:“谢谢,阿爹。”

      她坐到桌前,接过筷子,看着眼前一桌早食,有一盘胡饼,一碗栗米粥和一碗馄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只是闻一闻,她的肚子便咕咕地叫了。

      这香气好像把她捧到了云端,她有些飘飘然,觉得面前的东西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被原谅了么?

      “阿萤,怎么了?不吃就要凉了哦。”

      木萤之热泪盈眶,忙拿稳筷子,端起那碗馄饨,就要埋头吃。

      一双筷子却横过来,挡在她与馄饨之间。

      像看到了某种预兆,她眉心一跳,抬眸看去:“阿……爹?”

      像换了一个人,阿爹不再是方才模样。

      此时天光已大亮,白昼的亮光透过窗子铺叠而入,映在阿爹身上。然而阿爹背对着光,只有轮廓为光照亮,面容却隐于暗色中,叫他看上去便如一尊裹了一层银线的泥雕塑,透着冷然与诡异。

      她的泪水滞在眼眶,盯着阿爹看了又看,忽觉此时的阿爹便与昨夜的阿娘一样,面容模糊,离她很远。

      她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阿萤是不喜欢吃馄饨的,对么?”阿爹把馄饨移走,端过一盘饼,“阿萤最喜欢吃饼了,阿爹也最喜欢看阿萤吃饼了。”

      眼眶的泪更汹涌地落下来,隔着泪光,面前那块饼成了金黄的一团,刺眼又滚烫。

      木萤之拿起那饼:“阿爹说的对,我喜欢饼。”

      她咬一口,那饼硬邦邦的,却又因混了泪水而变得有些咸软。她一口一口,滚烫的温度黏在唇上,啃食出几分疼痛来,干巴巴的饼渣一口气全塞进喉咙,吸走了嘴里仅剩的水分。

      这饼已经不是饼了,它又干又噎,味同嚼蜡,它是一种印证,每一块饼渣每一寸温度都是她没被原谅的印证,是她幻想成泡影的印证。

      而即使她努力把它吞进肚子,也无法消灭这种印证,它好像长在她身上了。

      她喜欢馄饨的,在众多早食之中,每回被她作为首选的,皆是馄饨。可是阿爹还在怨她,所以不记得了,又或者,是阿爹故意要这般惩罚她。

      惩罚她是应该的,只是幻想破灭,仍叫她心痛。

      她努力咽下最后一块,抽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对阿爹说:“阿爹,我吃完了,可不可以原谅阿萤?我对不起阿爹,我是个坏孩子……不原谅也没关系的,坏孩子不值得被原谅……”

      她语无伦次,怕哪句话会让阿爹生气,边说边仔细打量着阿爹的神情,期待上面能出现一丝动容。

      可阿爹自始至终都是冷着脸,冷然地收了碗筷,又冷漠地离开她的视野,没再看她一眼。她道歉的话好像只是一缕空气,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此时,身上的不适才迟钝地到来,木萤之捂着肚子,撑着桌,对着地面干呕。

      巨大的、足以充满她整个世界的空寂重又降临。

      *

      今日一整天,木萤之都是在族人们的冷脸中度过的。

      她找阿婆,阿婆笑脸盈盈地带她去采蘑菇,如同小时候她们常做的那样。

      雨后空山,泥土松软,漫山都是蘑菇。她提着篮子跟在阿婆身后,接过阿婆递来的蘑菇。

      起初她还欣喜,不由冒出幻想,阿婆许是唯一一个原谅她的。她不会忘记,杀死阿婆时,阿婆那双毫无怨恨的眼。

      可慢慢地,她也察觉到了阿婆对她的怨。昨夜喝了酒,她如今还头痛欲裂,而又不知是不是吃了一个不合胃口的饼的缘故,肚子里似有团空气在翻搅,搅得她一阵一阵地抽痛。

      身体像要被疼痛撕碎,她想要停下来休息,然而只要表现出如此倾向,便会招来阿婆的冷脸。

      阿婆会说:“阿萤是不想休息的,你想跟着阿婆一直走一直走,对么?”

      与阿娘阿爹如出一辙的话语,叫木萤之意识到,阿婆也没能原谅她。

      她便拖着一副疼痛的身子,爬完了整座山。

      诸如此类的事在今日一一发生,无论是她从前的好友,还是其他族人,对于她的道歉,皆选择了冷漠相待。

      她的幻想一次次被打破,整颗心沉入谷底。

      夜晚,木萤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没点烛,躺在浓稠的黑里。夜风吹来,黑暗摇晃着,她便觉自己好像一尾游弋于空荡污水里的鱼。

      污水渗透鱼鳞,叫她的伤口一寸寸恶化。她的血肉便在这污水浸泡中渐渐腐烂,发臭,湮灭,然后只剩一具白骨。

      这是与族人们团聚的第二日,一切都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不得不直面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即便复活了族人,她与他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她其实早有准备,只是现实带给她的冲击远比她想象要大。

      她又大哭了一场,直到阿娘敲门,她才收了泪,跟着阿娘出房门。

      今晚仍是一个宴会。这是罗刹鸟妖一族的传统,每逢喜庆事,宴会便要一连办上三天。

      木萤之悄悄擦净泪痕,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扯出一抹笑,好不给族人们扫兴。

      宴会的主角依然是她,落座后,族人们像昨日那样一一对她劝酒。经历昨晚,她也做好了要喝上一整晚酒的准备,加之为让族人们高兴,她便无多异议,一杯杯地饮尽。

      便这么不知喝了几杯,胃里就像灌入了一片酒海,她只是轻微一动,酒海便翻起惊涛骇浪,将她搅得又胀又烧,慌得发紧。旧痛新痛也随之齐齐涌来,先是钻入脑子,像在脑子里装入数把钝刀,让她晕沉沉又一阵钝痛。后又流入眼睛,便如被风沙迷眼,眼睛刺痛,视野模糊。最后更是冲向了四肢百骸,掠夺了她的力气,叫她浑身酸胀,手脚发飘。

      她已经不是在喝酒了,因为每喝一杯,胃中酒海便翻涌而上,将才喝下的酒倒吐出来,她更像在呕酒。

      嘴里又苦又腥,双手、身上也洒了酒液,酒气熏天,木萤之觉得自己好脏好臭,像漂浮在酒海上的一具腐尸,身上爬满了蛆虫。

      她艰难抬起沉重的眼,却见族人们在她身边围了一圈,数只酒杯怼住她的脸,叫她一眼望去,只能见到一圈酒杯,和酒杯下族人们的手脚。

      就好像酒杯夺舍了族人,它们吃了族人的头,占据了族人的身体,摇晃着令人作呕的酒液,现在又要来夺舍她。

      它们带着疼痛、恶心、脏臭越逼越近,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某种咒语。

      “阿萤,快喝啊,你是很想喝的,对么?”

      “族人们知道阿萤最爱喝酒了,为何还不喝?”

      “是不爱我们了么?阿萤?”

      “阿萤怎么能拒绝我们?我们可是你亲手杀死的啊!”

      一张嘴里喷洒出数句酒气,像伸出了数只触手,探进木萤之的口鼻耳,在她身体里搅弄着。

      她胃里酒海便翻起海啸,怒吼着要将她撕碎。

      好痛。

      好恶心。

      好脏好臭。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可是,可是她真的好难受……

      她该死是真的,可身上的剧痛与难捱也是真的。

      木萤之被圈圈酒杯逼近,身边空间越来越小,四面八方皆是酒气,她一下子跌坐在地,无处可逃。

      一时间,她好像被撕裂成了两个木萤之。

      一个木萤之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乞求着,唯愿族人们能够原谅她。

      另一个木萤之坦然坚毅地站立着,双手交叉抱胸,冷然看着地上跪倒的那个她,没有被族人们的话语影响分毫。

      一个她接过那一杯杯酒,毫不犹豫地倒入喉中,哪怕喝下去又立马呕出来。

      另一个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倒的她将酒喝完,最终在那个她身体酸软,无力倒地时,接住了她。

      一个她沙哑着喉咙说:“对不起,我好没用,我还能喝……”

      另一个她掐住怀中女子的脸:“木萤之,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还能喝么?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快乐么?”

      “快乐?族人快乐便是我快乐。我喝酒,他们便快乐,所以……我要喝。”木萤之拿着酒杯,双手发颤,酒液也晃动着洒在手上。

      手上湿黏难受,可她依旧不肯放手,执着地把酒杯凑到唇边。

      而半抱着她的木萤之却夺过酒杯,把酒水浇了她满头。

      熏天酒气,冰冷水温打在额头,流经双眼,像被一把洒了酒的刀凌迟。木萤之睁起一双湿了的眼睫,怒道:“你做什么!”

      又哭起来:“他们会很生气,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正要再接过一杯酒,脸上却瞬间挨了一耳光。她半边脸泛起痛意,眼中却泛起错愕。

      这耳光像对她的又一次凌迟。凌迟的却不是她的肉/体,而是她在酒海中晃荡的模糊的意识。她也因此而清醒几分。

      另一个木萤之道:“清醒了么?那便认真想想,真正爱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不喝酒便讨厌你么?”

      此话似曾相识,木萤之脑袋泛起密密刺痛,零星几个破碎的画面掠过,她抓不住,便只能一顿,无力又迷茫道:“会……不会……我,我不知道。”

      另一个她又道:“那便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木萤之。”

      一双手捧起木萤之的脸,叫她被迫对上一双温柔的眼。

      那眼眸分明与她的别无二致,可里头如梦似水的柔情却又极陌生。不,放在她眼里才叫陌生,而若在另一双眼中摇漾,那便是熟悉无比。

      另一双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干净澄澈,璀璨如珠。

      而在此时,那双珍珠似的眼与眼前这双温柔的狐狸眼如幻影般渐渐重合,叫木萤之一瞬恍惚。

      “阿萤,问问你自己,今日你所为,吃饼、爬山、喝酒……这些事情,你在做时心里的感受如何?你自己快乐么?”

      木萤之怔怔地看着那一张属于自己的嘴,听着那一个属于自己的声音。迷茫之中,有另一张嘴另一个声音与眼前之景重叠。

      记忆里,好像有另一个人也曾问过她这句话。

      “我不快乐,”她摇摇头,如实道,“我很难受。”

      “若不做这些事,阿萤最担忧的,是族人们会因此失望,还是你自己会不开心?”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木萤之垂眼:“族人们会不开心。”

      “若族人们尊重你的意愿,你还会做么?”

      木萤之再次摇头:“不会。”

      “所以——”

      所以,若自己不开心,若只是为了他人,若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愿,她为什么要去做?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般痛苦的样子?

      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为什么要欺凌自己?

      木萤之,你为什么,要成为欺负自己的帮凶?

      恰如一线阳光乍现,霎时间,云消雨霁,彩彻区明。

      遮蔽着她双眼的蒙蒙水汽消散了,她的意识正从退潮的酒海里被打捞起,慢慢退去酒气,悠悠转醒。

      她的灵魂也终于从那一方她为自己打造的狭小逼仄的笼子里挣脱出来,为阳光所照耀,浑身发霉、腐烂、发臭的地方被光明疗愈,她成了一个新的她。

      脑海里,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有一些记忆重又扎根——

      这是幻觉啊。

      木萤之再往前看时,另一个她变得朦胧似影,虚幻若梦,正一点点消失。她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缕空气,而这缕空气似也从指间流逝。于是,她只来得及留住那最后一个温柔的眼神,四周光景便倏然变了。

      酒气扑鼻,酒液摇晃,水光一下下掠过眼睛。

      她的周围俨然是一圈酒杯。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如既往的“族人们”的指责声。

      木萤之当即一手拂去那些酒杯,杯子落地,砸起数声碎响,刺耳,却足够让她清醒。

      她环视“族人们”,压下眉眼,瞳孔却蛮横又坚定地向上,冷声道:“若我偏是不喝呢?”

      “族人们”脸色转黑,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

      明白这不过是幻觉后,木萤之再也不会受此牵动,她继续道:“吃饼、爬山、喝酒……步步紧逼,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那么接下来又是什么?是让我去死,还要说我不死就是不爱你们么?错了!错了!我爱你们,是你们不爱我!爱我的人不会因为我拒绝而失望而谴责!”

      她心中忽地泛起酸楚,顿了顿,吸吸鼻子,看向“阿娘”:“阿娘,若你真是我阿娘,会不为我唱一支摇篮曲么?”

      “阿娘”眼中一震。

      木萤之又转向“阿爹”,压下激动的情绪:“若你是我爹,会不知道我最爱吃馄饨么?”

      “阿爹”脸色一白。

      她不再看他,眸光在“族人们”身上一一掠过,似控诉,似宣泄,又似某种渴望,她拔高声音,几乎吼道:“若你们是我的族人……爱我的族人,会冷漠对待我的道歉,会逼我做那些我不愿做的事,会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么?”

      最后一个字落地,窗外虫鸣停止,空气蓦地一静。

      “族人们”面上不再失望、愤怒,恐惧、苍白如慢慢聚拢的乌云一般爬上那一张张脸。

      假的,果然是假的。

      心中某些期待落空,泪水不可抑制地滚落眼眶,木萤之喉咙哽咽,她紧抿唇,可悲伤还是化作呜咽,从嘴中漏出。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腿弯,放声大哭,咬着泪水把最后的话说完:“你们都是幻觉!滚!从我的世界……滚出去!”

      空气明显地变了,寒冷侵蚀,霜风呼啸,冷雪飘落。酒气、喉中的苦与干、身体的酸痛无力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回到了现实。

      是夜。

      木萤之躺在雪地上,泪水与雪水混杂一起糊着脸,四肢百骸因着寒冷而变得僵硬,双手双脚被雪粒覆盖与雪地融为一体。

      她半晌没动,任由雪粒融进眼睛。

      唯有两只被冻住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四周皆白,那长在眼睛里的幻觉不见了。

      幻觉从此消失,寒冬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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