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23、猎物（二十三） “你一定会

　　陆别舟恍然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梦中。

　　白雾茫茫，缥缈烟波，冰冷刺骨的水，看不清、望不尽的大海。

　　他溺于其中，感到窒息。

　　模糊地忆起，也是在这样的梦中，曾有一捧光洒向他。

　　那光耀眼灿烂，很温暖。

　　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谁给予他的光？

　　陆别舟想不起来了。

　　他茫然地沉在水中，身体不断地下坠。冰冷的水从眼睛、耳朵、鼻腔中涌进来，冲击、挤压着他的身体。

　　濒死感席卷而来，他闭上眼睛。

　　黑暗也如这水一样将他淹没。

　　陆别舟在黑暗中浮沉，意识模糊，不知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恍恍惚惚，他好像又看见了那抹光。

　　金黄色的，温热的，如同太阳。

　　它将他捞起，带他逃离黑暗，逃出浮着白雾的海。

　　有什么柔顺的、修长的，如同海藻的东西缠绕在他的手上。

　　那光俯身向他倾落，轻轻碰了他的唇。

　　温暖，柔软，似曾相识。

　　陆别舟竭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撞入眼中。

　　然而无力感迫使他闭上眼眸，他的世界重又陷入黑暗。

　　“师姐，你看，这躺着个人！”

　　“看这样子，是不是落水了。”

　　“他死了吗？”

　　“还有呼吸。”

　　“……”

　　模糊中，陆别舟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接着，他的胸腔被一股力量按压，水被按出，空气瞬间钻入身体，冰冷中带着生机直冲头脑。

　　陆别舟干咳几声，醒了过来。

　　涌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天。

　　然后是两张探过来的脸。

　　他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她们。

　　一个是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幼童，另一个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女。

　　看清那个少女时，陆别舟视线顿了顿，模糊的脑袋霎时清醒了几分。

　　他不由撑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别过头去，他不想看她。

　　她的那双眼，如同两只狐狸，像极了木萤之。

　　别过头后，他正面向被他砸碎的湖水。透过湖水，便看见他的眼睛正常如初。

　　脑中便不由浮现过湖中的那一捧光以及那一双眼。

　　是她么？

　　“这位公子，你还好么？”温婉的声音响起。

　　陆别舟回过神来。

　　他怔愣地扫了那少女的眼眸两眼，又别过头。

　　闷闷地答了两句，向她们道谢，陆别舟不想与她们有过多牵扯，便自顾自地往城中走。

　　眼睛正常了，便不会被当成妖了。

　　至于以后，他失神地想，还是避着人走吧。

　　两位姑娘见状，倒也没介意，只道她们也要去往皇城中，便与他顺道。

　　陆别舟在前，她们便跟着在后。

　　期间他们交谈甚少，更多的，是两位姑娘之间在说话。

　　陆别舟无意听她们谈话，只是二人说着说着，“皇城”“妖怪”“眼睛”这几个词便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方才听二位姑娘说到皇城妖怪，敢问是皇城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少女见他骤然出声，诧异片刻，答道：“我们也是听出城的百姓说的，不知是真是假。说是三日前，皇城中出现了一个妖怪。那妖怪表面看着与寻常男子别无二致，但是那眼睛甚是奇怪——瞳孔暗红，其他地方却黑得很。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睛呢？于是皇城有妖的消息就这么流传出来了。据说那妖被赶出城了，还不知下落呢。”

　　那幼童也附和着：“也是奇怪，皇城里可是有太渊派这样强大的捉妖师群体在呢，寻常妖又怎敢接近？”

　　陆别舟面色微变，却仍镇定地向她们道过谢，称自己有事未完，便不入城。

　　两位姑娘也没太在意他，与他略微告别，两拨人便分别了。

　　那二人逐渐走远，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身后，陆别舟仍定定地站在原地。

　　他眼中情绪翻涌，望着皇城的方向。两只手紧紧攥着，将手心掐得通红。

　　皇城中因有太渊派守卫，寻常妖邪根本不敢进入。因而若城中一旦发现妖物，太渊弟子便会立即将它围剿杀死。

　　那两位姑娘所说的妖怪是他无疑了。那么按照太渊派的规矩，他逃出了城，太渊必会派人通缉他。也许他一进城，便会被人认出。

　　所以，他现在不能回城了。

　　然而他现在又能去哪儿呢？他身无分文，无法投宿。体内有蛊，法力使不出，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也许过不了几天他便会被冻死。

　　这偌大的天地，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陆别舟茫然四顾，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向何方。

　　冰冷的风刮过耳边，送来若有若无的声音。那声音飘渺如烟，在他耳边萦绕着——

　　“你一定会回来的。”

　　陆别舟知道这是幻觉，不理它便好了。

　　他若无其事地胡乱挑了一个方向走去。

　　天黑之时，他找到了一间破庙。

　　破庙里灰尘遍布，弥漫着一股破败的气息。里面没人，陆别舟便找了些枯草与树枝，在庙中生起火来。

　　耳边，那个声音依旧响着，时大时小，附和着他呼吸的节奏，如同海妖的吟唱，扰人心神。

　　陆别舟强迫自己盯着火焰，让自己与耳边的声音隔离开。

　　燃烧的枯枝发出“噼啪”响声，橙黄色的火焰跳动着，散发出轻柔的温暖来。

　　陆别舟逐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慢慢闭上，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身旁的火焰渐渐弱下去，寒冷重又侵袭。

　　他仿佛又置身于小屋的院子里，没有火焰，没有温暖，只有倾泻的雨雪。

　　忽然间，一声尖叫突兀地闯入梦中，将梦境打碎。

　　陆别舟瞬间睁开了眼。

　　庙中依旧寂静，只是庙外，呼啸的风雪之中夹杂着细微的嘈杂声音。

　　陆别舟走出庙，立马便分辨出那是呼救声。

　　背后剑发出剧烈的嗡鸣声，闪烁着金光。

　　有妖出没。

　　身为捉妖师的本能让他没敢耽误，飞快地循着呼救声跑去。

　　不久后他便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黑暗之中，两个人被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分明是冬天，这棵大树却苍翠欲滴，枝繁叶茂。

　　银白月光洒下，陆别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绑着人的，竟是一根根碗口大的藤蔓。再仔细看去，那被绑着的两人，是白天遇见的那两位姑娘。

　　陆别舟立马辨认出了这种妖。这是一种树妖，以吸食人的血肉来保持苍翠的外形。它的叶子能化作人心中最恐惧或最担忧之物，从而使人陷入幻境之中。人一旦陷入它的幻境，便会不受控制地朝它走去，最后被它的藤蔓吸干血肉。

　　他立刻联想到一直萦绕在耳畔的声音，或许，这也是这只树妖所为。

　　两位姑娘见了他，带着哭腔向他呼救。

　　陆别舟手已经握上了剑柄，但却犹豫着不敢拔出。

　　要杀这只树妖，便意味着他要使用法力，心脏便会加快对体内蛊虫的吸收。

　　一边是身为捉妖师的使命，一边是对变成半妖的抗拒。

　　陆别舟内心拉锯着，在看见两位姑娘眼中的哀求时，却立马有了抉择。

　　他拔出剑，运转法力将剑尖直指树妖。

　　霎时间金光闪烁，他的剑化作一条金龙，直冲树妖。剑气纵横，金光炸开，风雪卷做一团。

　　不过几瞬，风雪平息，金光飘散，繁茂大树被连根斩断，倒在地上，扬起一片飞雪。

　　两位姑娘被解救出来，互相看了看伤势，便上前想向陆别舟道谢。

　　然而她们一看到他，脸色骤变，眼中露出恐惧之色，脚下动作也顿住了。

　　陆别舟的剑已归鞘，然他自身却难受万分。那只蛊虫好似正啃食着他的心脏，又好像在他的血液中游走。

　　他的眼睛一瞬模糊，很快又恢复清明。他的背却肿胀起来，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背中冲出，撕裂了他背后衣服。

　　眼前两位姑娘在害怕他，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们的眼神刺痛着他，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惊悚。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陆别舟只知道，他自己也害怕。他的害怕甚至超过了身上的疼痛，驱使他狼狈地逃离这里。

　　他飞快地朝着湖泊跑去，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样子。

　　双腿似乎变得轻盈，像是被风托着，每一次落地与起步，都如飘在空中的羽毛一般。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从破庙到湖泊，陆别舟知道有多远。可是现在，他只觉自己跑出去片刻，便到了湖泊。

　　一切都充满了怪异。

　　他赶忙亮起一张符咒，探向湖面。

　　平静的湖水如同一面镜子，在昏黄符光的照耀下，映照出了他如今的模样——

　　他的后背，长出了一双大大的雪白翅膀。

　　两只翅膀缀有漂亮的翎羽，在黑暗中半收着。也许是他反应了过来，那双翅膀张开，展现着干净漂亮的弧度。

　　陆别舟脸色煞白，心瞬间如坠万丈深渊。他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一双翅膀像是抚慰他一般，微微折起拥住了他。

　　巨大的翅膀隔绝了寒冷的空气，柔软的翎羽带来温暖。

　　仿佛陷入了某人的怀抱。

　　可是他并不需要，更不想要！

　　它生长在他身上，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不是人了，他是妖。

　　陆别舟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溢出。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连带着羽毛也微微飘着。

　　半晌，他的手移开，泛着泪光的眼眸在昏黄符光下掠过一抹狠厉。

　　在他的指引下，身后的剑一瞬出鞘，对着一双翅膀砍下。

　　金光闪烁，纯白美丽的翅膀被斩落，染上几抹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