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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名字的原因(九) 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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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意最近在烦恼两件事。
第一件,阿意要挑选自己的姓了。
她时常抱着他,揉揉他的头,抚抚他的背,苦恼问他:“你说,我要挑哪一个字作为我的姓呢?”
他舔着她香香的手,就选“香”吧,香意,香意,香香的阿意,很好听呢。
阿意犹豫不决。
同样为此烦恼的,还有那令人讨厌的阿羽。
明明听到阿意亲口承认她最爱他,这烦人的阿羽仍是每日都来找阿意,总使些狐媚手段来引诱阿意。
惹得阿意一边抱着他,还要一边与这臭阿羽说说笑笑。
阿羽又来了,照常送阿意一支黑色郁金香。
“阿意想好姓了么?”
“阿羽呢?”
“没呢,阿意选哪个,我就选哪个。”
还真嘴甜,臭狐媚子!
“那……我选‘花’字。”
为什么呢,他懒洋洋地趴在阿意怀里,心想。
阿羽显然也好奇,但狐媚手段又使出了:“是因为我么?喜欢我送的花,所以挑这个字?”
他在阿意怀里舒服地翻了个身,盯着一房的郁金香,腹诽道,哼,自作多情,阿意又不喜欢你。
“你少自作多情了!哪是因为你?是他——”阿意指着怀里的他,“我按照他的名字挑的!”
阿意,阿意,他就知道,她最爱的永远是他。
阿意,以后要与他同一个姓了。
花意,花意,以后便是香香的花意。
比香意还要好听。
花鹤与花意,听起来更像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阿意烦恼的第二件事,是他。
阿意喜欢投喂他食物。
“这个很好吃呢,吃一点吧,好不好?”
“为何什么都不吃呢?这样会饿坏的。”
“你看你身上都没一点肉了,再不吃会死的。”
可是,阿意,他不喜欢这些,不需要这些。
阿意你就是食物啊,香香的阿意,只需舔一舔你,亲一亲你,嗅入一口你的香气,他就不饿了。
阿意,不要因此而愁眉苦脸,好不好?
吃,他吃就是了,换来阿意一点笑容,吃不喜欢的东西也没关系。
自混沌中苏醒时的那种空虚感又来了。
说是“空虚”,但却如此沉重,压着他身体,叫他身体里每日都好像泄出一点气。于是他感到自己愈发轻盈。
那根扯住他的线似乎一日比一日细,一日比一日脆,直至某一日完全崩裂。
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蒲公英。
阿意哭了。
别哭,别哭,他舔去她的泪。
阿意不再抱他,不再揉他,不再抚摸他,甚至,不再看他。阿意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
即使身体变轻了,我也还是爱你啊,阿意。
可是,阿意,阿意,这样就不爱我了么?
阿意,别看不见我,别与阿羽拥抱,别让阿羽抚摸你的脸,别让阿羽吻你!
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就像平常一样,摸摸我,亲亲我,好不好?不要与阿羽那样好不好?
为什么总是看不见我呢?
为什么不爱我了?
不!阿意还是爱我的!
只是你的爱太多太多,分给了好多人。
以前在这许多的爱中占据最多的,是我。如今,是要变成阿羽了,对么?阿意!
阿意,阿意,香香的阿意,你抛弃了我!
……
“花意,花羽。”
这是木萤之阿娘与阿爹的名字。
花鹤知晓他们的名字,并不奇怪。可他话中感情之真,细节之多,却让木萤之不禁生出一层隐忧。
阿娘最爱黑色郁金香,是真的。阿爹年轻时总爱缠着阿娘,花鹤所说阿爹与阿娘的相处细节,也是真的。便连阿娘决定自己的姓,是在一个充满郁金花香的早晨,这也是真的。
阿爹曾与她说过这些。
但唯一不同的,便是阿娘的态度。在阿爹口中,他与阿娘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们相处时,总是快乐的。而在花鹤口中,与阿娘情投意合的是他,阿爹倒成了死缠烂打的那一个。
木萤之自然是信自己阿爹的,可若是如此,花鹤为何会知晓那么多细节?他真的是阿娘阿爹的旧相识么?可为什么爹娘从来都未跟她提及过他?
再将花鹤的话思索几番,木萤之总觉得其中有些隐约的不对劲。这不对劲像根鱼刺卡在她喉中,叫她说不出话来,又摸不着痕迹。
她只好将希望寄托在那灰衣上。
若有爹娘年轻时的旧物,可直接看到他们那时的记忆,便再好不过。但爹娘有定期处理旧物的习惯,她找来找去,也未曾找到一件。这个方法只好作罢。
陆别舟的法阵距成功只差几步,约莫在花鹤下一次占据身体后,法阵便可起效。
木萤之自进入黑洞以来便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真相,但她也知道,不能急,这是一场拉锯战,她不能先被敌人动摇了心。
日夜煎熬中,花鹤又来了。
他眼里流淌着复杂的思绪,不再与她废话:“阿意……你的好阿娘,她抛弃了我!”
……
阿意再也看不见他。
无论他离她有多近,甚至要黏在她眼睛里。无论他做什么,像从前一样,舔她、亲她、撞进她怀里抱她。无论他的声音有多大,对她说什么,哪怕是贴着她耳朵,用尽力气喊,阿意,我爱你。
她也再未将目光施舍给他半分。
他这颗小沙子,被沧海驱逐,再也没了容身之地。
阿意,抛弃了他。
他终于不能不承认。
他做错了什么?
阿意,是讨厌我总是舔你、亲你么?不舔、不亲就是了,反正不这样,光是闻一闻阿意,我就很满足了。
还是厌烦了我?嫌我没阿羽那般花样多?嫌我太无聊?我都可以学的,阿意,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阿意。
若,若不是这些,是因为我不吃你给我的食物么?虽然这些食物半分都没有阿意你香,虽然吃这些我一点也不能饱腹,但没关系,我会吃,吃到肚子爆炸也没关系。
只要,只要阿意你别再看阿羽,看看我,好不好?
阿意,阿意,香香的阿意,不要看不见我,不要不理我。
今日的阿意好漂亮。
脱下了最爱的黑,换上了艳艳的大红。香香的唇涂上红胭脂,香香的脸颊抹上红粉,香香的耳垂坠上红宝石,香香的手腕圈上红手镯。
红色的阿意,也宛如仙女下凡。
可是,这样的阿意,眼里只有一个人。
红色的阿意与红色的阿羽拜堂,掀盖头,喝交杯酒,笑着看彼此,亲吻彼此,抚摸彼此……退去了红,他们融为一体。
他坐在阿意丢在地上的红裙里,红裙,红裙,也被阿意抛弃了么?
红裙里有阿意的香味,坐在里头,被阿意的香包围,算不算,被阿意拥抱?
更香的阿意在红帐里头,今日此时的阿意,格外地香。香味疯狂蹿入他身体里,阿意,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饿了。
为另一个人,阿意散发出了更浓的香味,腻腻的,齁齁的,令他迷糊,令他作呕。
是幻梦么?他听见阿意娇媚的声音,那声音说“阿羽,我爱你”。
可是,阿意,阿意,香香的阿意,还记得么?你曾经说过的,你最爱的人,是我。
阿意,我不是你的最爱了,是么?
是么?是么?是么?
不是!不是!不是!
阿意最爱的,依然是他!
只是她看不见他,所以暂时忘了。一定是这样。
如何让阿意看见他?
是他太弱小了么?
好饿,好饿,阿意,离开了阿意,他好饿。
身体轻飘飘,如同蒲公英,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去。空虚,空虚,巨大的,无处不在,贯穿整具身体的空虚。
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无数苍蝇在脑子里乱窜。他不知自己到了哪,只是风停了,他也就停了。
他也不知自己抓了些什么,只是随手一抓,随口一吃,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游走,赶走了那嗡嗡乱叫的苍蝇。
那缕东西无形无色,像风一样,进入他体内时,却长出触手一般,攀附住他的身体,在那里安家。
他的身体有了一缕重量,轻风轻易不能吹倒他。
本能地,他去到各处寻找这种东西。
这东西最常出现的地方,是在乱葬岗上。那一座座坟墓上,那东西就飘荡在土堆里,被困于这一方之间,好似特意等着他来采撷。
渐渐地,他探清了更多规律。
新坟处,出现这东西的概率最大。不止坟墓,人群在的地方,特别是一群人围着另一个人哀悼的地方,也会有这东西。
他又发现,其实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只是活人身上的他拿不走。
但只要活人一死,那东西便会脱离身躯,短时间内不会散。这时,他便能顺利拿走了。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吸食了这东西,他就有了重量。只知道,这东西就跟阿意的香味一样,让他舒服。
当吸食足够多这东西时,他重新回到阿意身边:“阿意,阿意,香香的阿意,你看见我了么?”
这一回,阿意没再忽视他。
阿意那一双香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的身影——灰衣飘荡,里头是一具裹着薄薄皮肉的白骨。
阿意的眉微微蹙,目光上下打量他,一张红唇紧抿。她看他的目光没了笑意,只有陌生。
“不认识我了么?阿意?花鹤啊,不认识了么?”
“花鹤?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你是如何知晓我的名字的……”
世界一瞬间安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一张红唇在眼前张合。
他将阿意带走了。
阿意世界里的人太多,她爱的人太多,所以暂时忘了曾经最爱的那个。很正常。
只要把她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在的地方,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一定会想起他来。
他向来居无定所,从前一身轻的时候,风到哪,他到哪。后来有了重量,坟墓在哪,他在哪。可是阿意不会喜欢风停的地方,也不会喜欢坟墓。
阿意喜阴,最好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好再隐蔽一些,偏僻一些,没有其他人。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阿意与他。
最终的定所是一个黑洞,完美符合他的要求。
黑洞从此成为阿意与他的家。
阿意,阿意,别用你那香香的眼睛瞪我,别将你学过的功夫用在我身上,别用你香香的手掐我。
还没记起来么?你对我使的这几套功夫,我曾经看过数遍,在你身边时,在你笨拙地学习这一招一式时。你掐住我的这双手,曾经在我身上抚摸千万次,也曾经被我舔过无数回。
阿意,阿意,使完这几套功夫,累着了吧?这双手打在我身上,是不是很疼?
这样抱住你,像你从前抱我那样,会不会好一些?别挣扎,让我看看你的手。
手心都红了,没关系,像从前一样,我帮你舔一舔。阿意,还是香香的。
舔舔你,亲亲你。拿起你的手,抚上我的头,揉一揉,摸一摸。扶阿意你坐下,我把头枕在你的腿上,搂住你的腰。
记起来了么,阿意?我们以前最爱这样了。
“你,你是花……”
阿意,阿意,你终于记起了我。
我是你的最爱,是么,阿意?
每一块血肉贪婪地吮吸你,所有感官不知满足地占有你。吃了你,吃了你。
香,好香,阿意,好久好久,我都再没吃过你的香。
我要红色的阿意所散发出的那种香,腻腻的,齁齁的,浓浓的,那种香,令人迷糊,最好吃了。
阿意,阿意,像那次叫阿羽那样叫我,好么?
娇媚的,酥酥的,像羽毛挠心的那种声音。
用那种声音说,最爱我了,好么?
我知道,那才是你的真心。
阿意不承认,阿意矢口否认,阿意,用悲伤、哀切、仇恨的眼神看他。
阿意选择了闯进来的阿羽,“我最爱的,始终都只有阿羽一个”。
阿意,阿意,香香的阿意,这是你对我的第二次抛弃!
阿意联结阿羽,要亲手消灭他。
为什么,阿意,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没有,我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阿意你!
阿意,阿意,香香的阿意,太多情!太无情!太残忍!太恶毒!
阿意,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死死缠着你,我要你亲口承认,你最爱的,是我!
所有力量被阿意打散、消灭,想必是老天相助,另有一抹力量如一缕火星般升腾起。
这力量的大半留在黑洞,被困在阿意的法阵中,永远无法出去。唯有剩余的一缕,奇迹般的,竟能悄无声息地寄于阿意身体里,从此,成为阿意身上的一部分。
……
“阿意当时怀了身孕,我的力量便钻进了阿意的肚子里,与里面的胎儿融合。那个胎儿,便是你,木萤之。”花鹤眼眸微抬,阴沉沉地朝前一指。
木萤之浑身一颤,他话中信息太多,激得她心神不住摇荡。
缓了缓,才哽咽着,冷声道:“你只是想求一个答案,又为何……为何要杀死我的族人?”
“他们该死!他们不该出现在阿意的世界里,不该占据阿意的眼睛!都是因为他们分走了阿意的爱,阿意才会忘记对我的爱!我恨他们!”花鹤咬牙切齿,双眼是癫狂的红,仿佛染上了血。
只是因为这个,就灭了罗刹鸟妖一族么?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是没道理的,”木萤之心中一股怒火忽地升腾而起,但知他并非可讲道理之人,又重重闭了闭眼,颤声道,“那我阿娘呢,你既爱她爱得痴狂,又为何要杀她?”
说着,阿娘死时的惨状便不由涌入脑海,她咬住唇,眼泪却仍是滚落。
“阿意,她到死都不承认爱我!她明明最爱我的,可是临死前的那一刻,她居然说恨我!两次抛弃我还不够,她居然还要恨我!这样无情、这样恨我的阿意,一定不是阿意,我的阿意永远是最爱我的!所以,我把她杀了,那个最爱我的阿意才会留在我心里,永远陪着我!”
花鹤双目赤红,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极怪异,仿若疯魔嚎哭。
木萤之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脑子里永远有一套只关注自己的运行逻辑,他执着地要求一份“最爱”,并固执地认为这份“最爱”属于自己。这观念好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一种强大到能忽视一切、碾压一切的执念。
这执念让他癫狂,让他疯魔,让他成为超越了人与妖的存在。执念的力量是强大的,所以,他才会如此强大么?
但不管怎样,只是因一时执念而杀了她的族人,依旧叫木萤之气愤!
她攥紧了拳头,却还是不住地颤抖,想要上前捅他几刀,又碍于这是陆别舟的身体,终究忍住没动。只恶狠狠盯着他,好似这眼神已经化为刀,替她捅了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疯魔的状态从陆别舟的身体里渐渐退了下去,陆别舟回来了。
没有时间悲伤,如今木萤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了花鹤!
她喂陆别舟几粒养魂丹,确认他没受伤,才稍稍放下心来,配合他完成地上的法阵。
几回下来,花鹤几乎将真相全都告诉了她。从表面上看,这的确如花鹤所说,是一个阿娘辜负他的故事。但基于对爹娘的了解,木萤之自然不相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人在说话时总会下意识地偏向自己,美化有关自己的一切。花鹤的话只是从他自己的视角出发,并不代表事情的全貌。
因此即便心中总萦绕着一缕隐忧,木萤之还是告诉自己,要耐心,要相信阿娘阿爹。
法阵原本最快也要半月时间才可布好,但有了陆别舟上回的经验,又有木萤之打下手配合,其中的时间大大缩短。
在陆别舟回来后的第三天,法阵便顺利完成了。
金芒飘飞之下,在灰衣上发生的一切记忆,通过幻境呈现出来。
木萤之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眨眼也不敢。那些画面倒映在她眼中,过去的一切在她眼前淌过。黑色、红色……争相流过她的眼,叫她双眼发酸发涩,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最后一个画面消失,却好似又在她眼中重新上演。重演了无数遍后,眼泪终于淌下。
陆别舟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颤抖。
“阿萤,知晓了他的身份,消灭他便不是一件难事了。你准备好了么?”
木萤之被他揽着靠在他肩上,迟迟没有回答。
他的身份……并不很意外。而要消灭他,的确不难,甚至可以称得上简单。
但消灭他是靠这个方法的话,那么她……
木萤之微微侧过脸,看着陆别舟,对方也正看着她。
就像断肠崖底那个流星雨之夜,在她看向他之前,他便已经在看她了。
“陆别舟,亲亲我吧。”
陆别舟的唇覆下来,他的眼近在咫尺,里头流光潋滟,好似永远只映着她。
木萤之望进那双眼中,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告诉他么?
可这注定是她的结局,就算不是这样,她也会那么做。
*
花鹤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木萤之问过陆别舟,他只道花鹤似乎不愿意出来。
花鹤出来之时,便是消灭他之日。
对此,木萤之一面恨不得将这个日子一把扯过来,一面却又祈盼着这个日子远些,再远些。
然而每当意识到自己出现后者这个念头时,她又总会暗暗谴责自己一番,这样的念头不准再出现,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便在这般煎熬中,花鹤终于舍得出现了。
被压制在陆别舟身体里,他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因此也就不知她与陆别舟早就知晓他的身份。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回,自以为将所有的真相告诉了她,无比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悔恨的表情,不,不是期待,是自信,自信她一定会悔恨,会求他原谅她。
就像他的执念一样。
“阿萤,如何?准备好跪下来求我原谅了么?”他转了个话音,又道,“或者,想好了怎么代替你的母亲,补偿我?”
“你不配!”到了这个时候,木萤之反而异常冷静。
直视他的眼,她从容道:“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么?哦,不,不应该说是看到的,准确地说,是你臆想的。”
花鹤一愣:“什么?”
“还没想起你是谁么?”木萤之咬重了字音,一字一顿道,“花、花。”
花花。
仿佛一把丢失已久的钥匙,“咔嚓”一声,锁开了,箱口松了,那些尘封的记忆哗啦啦泄洪了。
……
黑。
仿若被炭涂满,仿若墨水泼洒,洞里的黑无处不在。那一抹红便如此惹眼,像幽冥里艳艳绽放的火焰。
火焰向他漫过来,熊熊燃烧着的香也疯狂扑过来,侵染了他所有感官,攻占了他五脏六腑,令他沉醉,令他痴迷。
他伸出自己的白骨手,要去触摸这一簇火焰与香。
“火焰”说话了:“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对么?还有他们的魂也都被你吃了,是不是!”
白骨手滞在半空。还未触碰到,便觉那火焰咬上了指头。
闷闷的痛感自指尖漫开,他有些困惑。
“阿意,阿意,什么叫做杀?我只是想要他们的身上那一个美味的东西,我只是在吃食物而已。就像阿意吃鱼吃鸡一样,那些人身上的东西……阿意称之为‘魂’么?就是那些东西,是我的食物啊。”
坟墓里不够了,他当然只能从活人身上找啊。可是活人活着的时候他拿不到那美味的东西,就只能先让他们变成坟墓里的那种人啊。
这是理所当然、无比正常的一件事,阿意,阿意,为什么要这样生气?
他搓了搓指尖,好像没那么痛了,便再度去触她。
“阿意,从前你不是苦恼我不吃东西么?现在,我找到了我爱吃的,我吃了好多好多,我不会再让阿意苦恼了,”望着她阴沉的神情,他忽然心急,“阿意,别再纠结这些小事了,我们赶快成亲吧。”
成亲,像阿意与阿羽一样,他就能吃到世界上最香的阿意了。
阿意却甩开他即将触碰到她的手,一张香香的脸好似被周围染黑了。
“成亲?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会和一只猫成亲么?不,怎么会是猫呢?是一抹执念,杀人无数的一抹执念!”
想必是这黑洞里太黑,他都看不清阿意的脸,听不清阿意的话。他一把扯住她,要走出洞外。洞外亮堂堂,这样,阿意才会恢复正常。
但是,怎么走不出?向来畅通无阻的阿意与他的家,怎会出不去?
非但出不去,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阿羽,你来做什么?阿意要与我成亲了,你要见证么?”
那倒也不错。毕竟,从前他可是见证了阿意与阿羽的婚礼。
阿羽却和阿意一样,说些奇怪的话:“阿意不会与一抹小小的执念成亲。更何况,是你这样罪大恶极的执念!”
执念,执念……为什么都要这样说?
他是和阿意一样的存在,才不是什么执念!他不是,才不是!不是……
可是,真的不是么……
恍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一直牢牢矗立着的某个观念轰然炸开小小一角。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体里像在打雷,轰隆隆的声音不止不休。
轰隆隆他的四肢被轰裂,轰隆隆他的身体被击碎,轰隆隆他的脑袋被掏空。
信以为真的东西被推翻,他的生命……他有生命么?暂且说,是支撑他存在于世的东西好了。这东西仿佛被他强押过来的一般,而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便从他身上迫不及待地逃走了。
他鲜明地感觉自己的存在越来越弱。
阿意的香也越来越淡了。
只隐隐约约、有些吃力地听到阿意最后的声音。
“你不过是我的一抹执念……”
这声音飘飘的,小小的,像被风卷起的蚂蚁,挣扎着,无助地,抓住他的脑袋,进入他最后一缕意识。
又爬过了十几年的时光,顺着他逐渐清晰强大的意识,重又复现在他面前。
阿意,一双狐狸眼……已变成了阿萤。
“你不过是我阿娘的一抹执念。”仿佛轮回转世,前世今生,相似的一句话,牵连起相似的因果。
可他记得,这分明是他的同一生。
“阿娘幼时便梦想当一族之长,久而久之,执念愈积愈深,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一部分执念从她身上分化出来,成了独立的个体,俗称为执念妖。你,便是我阿娘产生的一只执念妖……”
很多年前,这只妖脱离他产生的地方,以无意识的状态在红尘里飘荡。便在某一天,他从混沌中苏醒。
忘却来处,只有本能。
执念妖之所以为执念妖,是因他们以执念为生,这执念包含了自己的执念、与他密切接触的人的执念以及产生他的人的执念。
前两者他感受不到,只本能地吸收它们。而后者,对他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是他的食物与力量来源。
于是意识初开时,他本能地追寻那一个吸引他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作为执念妖存在时,是无形的,谁也看不见。
偶然地,他撞入了一只死去的猫的身体里。猫刚死不久,灵魂脱离了肉身,肉身只是一具空壳,却并未完全腐烂。
他进入后,与这具肉身共存,勉强使要腐烂的身体继续运行。从此以后,他成了一只猫,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阿意捡到了他。
因着是阿意产生了他,他本能地亲近阿意,把阿意当作自己的食物。
阿意与阿羽一起养他,给他取名为花花。
原因无他,一来他是只毛色花花的猫,二来,捡到他时,阿意刚好手拿一束阿羽送她的花。
阿意与阿羽情投意合,只是两人隔着一层窗户纸,始终没戳破。
捡到花花后,阿意觉得自己与它十分投缘,它天然地亲近她,她也莫名喜欢它。
花花喜欢舔她的手,喜欢跟着她,喜欢随时随地黏着她,除了不喜欢吃东西以外,简直是一只完美的宠物。
她便时常抱着它感叹,好乖啊,花花,我好喜欢你呢。
这只猫也充当了一个别的角色。
当阿羽在捅破窗户纸的边缘疯狂试探,她感到羞涩时,便会拿它来做“挡箭牌”。
因此,在为自己取姓的那刻,即便已经想好了挑选的字,即便这个字是因为阿羽,她还是习惯性地否认,拿出花花来“挡箭”。
当然,这箭是哪是那么容易挡的,事后,她便被阿羽拦住,承认了“姓”是因为他。
那时候的阿意,既甜蜜又苦恼。
甜蜜的是,那天后,她与阿羽正式在一起了。
她成了花意,他成了花羽。花意与花羽,是情投意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苦恼的是,花花仍不爱吃东西。
起初捡到它时,它骨瘦如柴,气若游丝,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在阿意的精心照顾下,它才渐渐长了些肉。只是,它什么也不吃,整天只爱舔她,仿佛将她当作了食物。
作为罗刹鸟妖,是能隐约看见生灵的寿数的,特别是寿数将尽时,他们最能感觉到。
而阿意在花花身上看见了寿数将尽的模样。
她只好逼它多吃点东西,但即使如此,花花还是日渐消瘦,最后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阿意与阿羽将花花埋葬好,着实为它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于是再次见到花花,阿意其实是很开心的,即便这时的花花是以奇怪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花花顶着一件沾了泥土的灰衣,身体俨然是一具一丝血肉都无的白骨,但明显,它是人形。
它认识她,而她不认识它。
准确来说,是没认出它。
当它用比她强大的力量将她强行拐走,把她带到一个黑洞里,并对她做出以前花花常做的动作时,阿意才终于认出,眼前这具白骨就是死去的花花。
花花虽然死而复生,但好像精神错乱了。它将自己称作“花鹤”,还执着于与她成亲。
花花癫狂的样子,让阿意觉得有些陌生。阿意想要“治好”花花,可它好像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论她做什么,它只有一句话:她最爱的是它,必须与它成亲。
几年过去,花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力量竟远远超过她,她不答应,它便用它的力量强制她答应。
她出不了黑洞,与阿羽被迫分离。但毕竟与阿羽是夫妻,通过特殊的沟通方式,阿羽得知了她的处境。
几天后,阿羽传消息告诉她,花花的确是那只花猫花花,但是它如今十分危险。这几年里,它杀了无数人。
妖族轻易不杀人,一旦杀人可能会引来捉妖师,为妖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杀人的妖会被视作妖族的危险分子。
也因此,即便它是花花,但杀了人,又听不进任何话,阿意还是要找到办法杀了它。
花花显然不是一只猫,更不是猫妖。那么它是什么东西呢?
阿意想了许多。从与花花相识开始,一点一滴,都清晰地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很快发现不对。那便是,花花与她都异常亲近彼此,仿佛他们有血缘关系。
但更像是,他们本就出自一体。
若是如此,她想起了一种很罕见的妖。
虽不确定,总要试试。
阿意假意答应花花,披上红色嫁衣,同时与阿羽里应外合。为防止计划败露,花花逃跑,他们在黑洞周围专门为它布置了法阵。
计划成功了,她的猜想也成功了。
花花果真是执念聚成的妖。它是她的一抹执念,起初是因她执着于族长之位而诞生,后来它不断成长,又是因为它以为她最爱它的这一执念。
执念妖十分强大,因为执念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而要消灭它,却很简单。它执着于什么,就破坏它的执着,执念一破,妖身必亡。
阿意虽心痛,却也知这毕竟是自己惹出的祸,便对花花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从没爱过它,它只是她的执念,她最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阿羽。
真相一出口,花花果然消失了。
阿意与阿羽出了黑洞,同一年,她成了罗刹鸟妖的族长,也是在这年,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萤”。
阿萤,她与阿羽的宝贝女儿,自小在爱的沐浴下长大,什么都好,偏偏身负一个莫名的诅咒。
诅咒初发,阿萤将陪伴她的阿婆杀死。看着事后女儿把自己关在黑屋,割臂自戕的模样,阿意与阿羽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这诅咒来得无由,专挑他们不在时发作,力量又那般深不可测,他们各种调查皆无果。
又用各种方法镇压,寻来各种法器去除,诅咒依然坚不可摧。
阿意其实意识到这力量之强大也只有执念妖才有,她去过那个黑洞很多次,但那里一片空荡荡,便叫她以为自己多虑了。
可是,等诅咒发作到自己身上,等花花的身影从自己女儿身体里出现时,她仿佛当头一棒,再如何后悔也来不及。
阿意欲用从前的法子来消灭他,可他动作迅疾,仿佛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先将她的嘴堵上,又自说自话,话里话外皆是从前的执念。
原来自那日她说出真相后,花花的确消失了,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以为她会说这些话都是因为她的世界有太多人,那些人抢走了她对他的爱。他的执念依旧是——她最爱的是他。
因着这执念,他将一切都美化,只记住了那些美好的记忆,而他是一抹执念、后来又成了猫的真相尽数被他歪曲成美好。
这执念仿若烧不尽的野草,只要一息尚存,便会蓬勃壮大。阿萤的诅咒便是这野草的一部分。而他又足够谨慎,学会了隐蔽,才叫她看不见黑洞里的他。
此时再怎么明白,也已经晚了。
他先是杀光了她身边的族人,包括阿羽。轮到她时,又逼着她说最爱他,可怎么可能!
她恨他,恨死他了!为什么杀不死他,为什么!
她被逼到绝境,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倾尽所有妖力要将他消灭。
他却道她不是阿意,那个最爱他的阿意被她藏起来了。于是他杀了她。
……
十四年来,他没能找到阿意,却始终相信她存在,她在某个地方爱他。
他便凭着这一缕坚韧的执念,靠着这些被歪曲的记忆活到了现在。
如今,仿佛场景重现,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阿意。
那时阿意说的话与现在这些话何其相似。
阿意,阿意,那个香香的,最爱我的阿意,你在哪里?我为什么总也找不到你?你真的存在么?还是……还是说,你真的,真的只是我的妄想?
“若还不信,你再好好看看这个吧!”
像鱼儿游水一般,那些熟悉的、被刻意遗忘和歪曲的记忆一一在眼前游弋。
记忆从那件灰衣开始。
空月底下,荒山之中,他吸食了一座孤坟里的灵魂,长出了一点点白骨。孤坟里,躺着一件灰衣,他穿上它,只想着,要是红色的就好了。
他顶着灰衣,将荒山上所有孤魂都吸食尽。却愈觉不够,便开始杀人,吸食刚死之人的魂。
长出一具完整的白骨后,他找到阿意。
此后发生的一切,皆与所说的别无二致。
“你根本不叫花鹤,花鹤只是你臆想出来的,我阿娘从始至终,都只是唤你花花!”
“一开始,你在我阿娘身边时,只是一只猫,所以她才会抱你,在你为她捶背时笑你,在睡觉时也要你陪,才会毫不顾忌地说喜欢你!”
“我阿娘从没爱过你,或许在你作为猫时有过那么一些对宠物的爱。但在你杀了那么多人,又操控我杀罗刹鸟妖时,那一份爱早就灰飞烟灭!”
“还要执着么,还没想起来么?”
还没想起么?
时光仿佛倒流,世界开始褪色,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倒退、倒退,它们相融、汇聚成一条河,最终成为一个点。
他回到最初的起点,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只是一缕轻飘飘、无色无味无形无状的东西,不是风,不是烟,不是云,不是水。却又随风跑,随烟飘,随云荡,随水流。
蓬草、蒲公英是它的同伴,它试着追上它们,也试着吃它们,追是追上了,但吃了一口又很快吐出来。
他懂,味同嚼蜡的滋味。
它似乎看见了他,飞也似的朝他冲过来,却只是掠了一掠他的衣角,向他后方奔去。
原来只是一阵风。
那风追赶着它,它奔跑、奔跑——
直直地撞入地上的东西里。
瘦骨嶙峋,毛色花花,是一只刚死不久的花猫。
花猫死而复生,那双脆弱的小眼睛费力地睁开,第一眼见到的是五彩斑斓的世界。
第二眼,见到的是黑。黑裙少女。
少女将它捡起,“你叫花花吧,喜欢这个名字么?”
少女身后走出个少年:“阿意,它看起来很虚弱,你问它是得不到答案的。”
少女抱着花猫生气似的走了:“哼,你管我!”
少年忙跟上她,堆笑哄道:“好好好,花花喜欢花花这个名字。阿意不要生气嘛。”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
“……”
少男少女走远了,看起来,的确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周围的一切开始崩裂。
光彩破裂,黑暗侵袭。
黑洞里,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变轻,一股巨大的力量像很多年前的那阵风一样,将他赶了出去。
他被赶出这一副身体,“灵魂”赤裸裸地飘荡在黑暗中。
……
是时候了。
那抹执念从陆别舟的身体里弹出,陆别舟因此而颤颤巍巍,要立不住身体。
木萤之赶忙扶好他,将他扶到一旁好好坐着。
她看着那执念。
一个个白色的光团从执念妖的“灵魂”里冒出,咕噜咕噜,仿佛鱼儿在冒泡。它们受到某种牵引,有了方向,一个接着一个飞出了黑洞。
这是这十四年来,木萤之为他引的魂。他吸收了它们,但没将它们炼化。因此,他一死,这些魂便会自动离开他,飞回它们各自原本的身躯中。
十四年里她害的那些人将会复生。
这是木萤之微小的赎罪。
光团一走,这只执念妖也快要死了。
他只剩最后一缕。
木萤之早已料到今天的结果,过去十四年里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结局就这样到来。
她最后转身,看了陆别舟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匕首,捅破了自己的心脏。
执念妖会吸食与他密切接触的人的执念。这十四年里,与他接触的,只有她。
她复活族人的执念也成为他的养料。
他自己的执念破除,她的执念却还存在他体内,若不破,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她死了,执念便没了,他才会真正地死去。
她清晰地感到生命力在迅速消失,她要死了。可同时,她又觉得自己是那么轻盈,身心摆脱了十四年的重负,终于能够自由、流畅地呼吸。
她在另一个地方活了。她终于成了她自己。
最后一眼,她模模糊糊地看着爱人。
最后笑着,脑子里却想起了很久前的一幕。
那时,云岫也像她此时这般笑着,对她说:“我从自己的执念中解脱了。”
解脱,解脱。
那束缚着人的执念。云岫也好,花花也罢,还有陆别舟,以及她,他们都有着各自的执念。或轻或重,或大或小,却无一不束缚着他们,像根结实的绳子。
直到此刻,木萤之才感觉那绳子松了,裂了,消失了。
她握住抱着她的爱人的手。
“陆别舟,我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