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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除夕 ...

  •   ——建元七年腊月三十·长安、洛阳、边关——

      【一】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从早到晚就没安静过。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炸得人耳朵发麻。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满街跑,手里攥着糖瓜和压岁钱。

      苏蘅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上挂了几盏红灯笼,风吹过,摇摇晃晃。树下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点一个扔出去,捂着耳朵跑开,等响了再笑成一团。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刑部大狱走。

      今天是除夕,她还是要去看沈渡。

      【二】

      刑部大狱比外面安静得多。

      甬道里阴冷潮湿,只有几盏油灯昏昏黄黄地亮着。苏蘅走过一间间囚室,有的里面有人,有的空着。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呻吟,但更多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写字。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祖父那卷遗稿,在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站在木栅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给你带的。”

      沈渡接过去,打开。

      是一块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周念走之前留下的。”苏蘅说,“今天除夕。”

      沈渡看着那块糕,很久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很甜。

      “好吃。”他说。

      苏蘅点点头。

      沈渡慢慢吃那块糕。吃完了,他把包糕的纸折好,收进怀里。

      “周念还没回来?”他问。

      苏蘅摇摇头。

      “应该快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种人,”他说,“不会有事。”

      苏蘅没有说话。

      沈渡看着她。

      “你呢?”他问,“今天除夕,你不回去?”

      苏蘅愣了一下。

      回去?

      回哪儿?

      昆明回不去。

      那间小屋,算家吗?

      “就在这儿。”她说。

      沈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三】

      傍晚的时候,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

      天已经黑了,但长安城被灯火照得通明。红的,黄的,一串一串,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到处都是灯笼,到处都是鞭炮声。

      她走在街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间小屋,只有她一个人。

      医馆,周念不在。

      胭脂铺,柳三娘应该关门了。

      她站了一会儿,决定去城南医馆看看。

      也许周念回来了。

      城南医馆的门关着。

      她推了推,推不动。从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没有人。

      周念还没回来。

      她站在那里,有些失望。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苏蘅?”

      她回过头。

      周念站在巷口,背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她的眼睛却亮亮的,看着苏蘅。

      “周念!”苏蘅快步走过去。

      周念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苏蘅想了想。

      “等你。”她说。

      周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等我干嘛?”

      苏蘅没有回答。

      周念走过来,推开门。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医馆里点起油灯,周念把包袱放下,坐在柜台后面。苏蘅在她对面坐下。

      周念看着她。

      “除夕夜,”她说,“你不回家,跑我这儿来?”

      苏蘅想了想。

      “没家。”她说。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她说。

      两个女人坐在医馆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过了很久,周念开口。

      “我去洛阳了。”

      苏蘅看着她。

      “见到陈问了?”

      周念点点头。

      “他欠我爹一个人情。”她说,“二十年前,我爹救过他。”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继续说。

      “我爹……是病死的。黔南那个地方,瘴气重。”

      她的声音很平静。

      苏蘅看着她。

      “你还好吗?”

      周念想了想。

      “还好。”她说,“知道了,就放下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苏蘅。

      是一封信。

      “陈先生让我带给你的。”她说。

      苏蘅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

      苏蘅姑娘:

      沈渡那边,我会尽力。你托陈十七转达的话,我已转告萧将军。

      另,周念是个好孩子,请你多照应。

      陈问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陈十七。

      萧将军。

      他们居然通过信。

      这个世界,原来比她想象的小。

      【四】

      同一时刻,冷宫。

      李昭坐在窗边,抱着那个陶坛。

      窗外的鞭炮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一阵一阵的,比平时更响。她想,那是外面的声音,是那些有家的人过的年。

      她没有家。

      她只有这间屋子,这扇窗户,这棵光秃秃的杏树,还有这个装满土的陶坛。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坛子。

      土是陈嬷嬷帮她挖的。长安城外的土。

      她不知道城外什么样。但她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离“外面”最近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

      陈嬷嬷端着一碗饺子走进来。

      “公主,”她说,“过年了,吃点饺子。”

      李昭看着那碗饺子。

      白白的,胖胖的,冒着热气。

      她接过来,吃了一个。

      “好吃。”她说。

      陈嬷嬷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公主,”她说,“您别难过。”

      李昭摇摇头。

      “不难过。”她说,“习惯了。”

      陈嬷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昭又吃了一个饺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嬷嬷。

      “嬷嬷,”她说,“外面的人,都怎么过年?”

      陈嬷嬷想了想。

      “贴春联,放鞭炮,吃团圆饭。”她说,“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李昭听着。

      “一家人。”她轻轻念了一遍。

      陈嬷嬷看着她。

      “公主,”她说,“您也是有人惦记的。”

      李昭愣了一下。

      “谁?”

      陈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盒胭脂。

      “西市那个柳娘子,”她说,“今儿个托人送进来的。说……给您过年。”

      李昭看着那盒胭脂。

      海棠红。

      她接过来,打开。

      胭脂很香,是那种淡淡的花香。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唇上。

      陈嬷嬷看着,笑了。

      “好看。”她说。

      李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唇上那一点红,让她的脸有了些生气。

      她忽然想,柳三娘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五】

      同一时刻,西市。

      柳三娘坐在铺子里,对着几碟菜发呆。

      菜是她自己做的,有鱼有肉,还有一盘饺子。但她一个人吃不完。

      门被推开了。

      何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姐,”他说,“我来给您拜年。”

      柳三娘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何遇走进来。

      “我……我一个人过年。”他说,“想着您也是一个人,就过来看看。”

      柳三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坐下。”她说,“一起吃。”

      何遇坐下来。

      柳三娘给他倒了一碗酒。

      “喝点,”她说,“暖暖身子。”

      何遇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

      柳三娘笑了。

      “不会喝就别喝。”她把酒碗拿回去,“吃菜。”

      何遇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柳三娘看着他。

      “你考上没有?”她问。

      何遇摇摇头。

      “还没考。”他说,“春闱要等到二月。”

      柳三娘点点头。

      “那就等。”

      何遇看着她。

      “大姐,”他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她说。

      何遇低下头。

      “先生走了,我也一个人。”他说,“后来想想,先生教我的那些,够我用一辈子。”

      柳三娘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论语》,手抄的。

      “这是他的。”她说,“你留着。”

      何遇接过书,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陈世儒手抄,建元三年春。

      他的手开始发抖。

      “大姐……”他说不出话。

      柳三娘摆摆手。

      “拿着吧,”她说,“他教你的,别忘。”

      何遇把书抱在怀里。

      “不会忘。”他说,“一辈子都不会忘。”

      【六】

      同一时刻,洛阳。

      陈问坐在私塾里,对着一盏孤灯。

      除夕夜,学生们都回家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石榴树陪着他。

      他面前放着三封信。

      一封是周念带走的。一封是给秦昭明的。一封是给萧牧的,托人带去了边关。

      他想,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他们都和周存仁有关。

      周存仁救过他。二十年前,他差点被打死在长安街头,是周存仁把他背到医馆,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他考上刑部,想报答。周存仁说不用。

      后来周存仁出事了,他救不了。

      现在周存仁的女儿来找他,他只能写几封信。

      他叹了口气,把信收起来。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夜空里有星星,很亮。

      他想起周存仁说的一句话。

      “医者不是救人命的。医者是给人选择的。”

      他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人选择。

      沈渡可以选择写不写那本书。苏蘅可以选择记不记那些人。萧牧可以选择送不送那支簪子。周念可以选择放不放下。

      他只能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选择权在他们手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

      明天,还要继续教书。

      【七】

      同一时刻,边关。

      萧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长安的方向。

      陈十七站在他旁边。

      “将军,”他说,“您不回去过年?”

      萧牧摇摇头。

      陈十七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牧忽然开口。

      “十七。”

      “嗯?”

      “你那个侄子,”他说,“叫什么?”

      陈十七愣了一下。

      “叫……叫陈明。”他说,“在洛阳教书。”

      萧牧点点头。

      “他写信写得挺好。”

      陈十七挠挠头。

      “俺……俺不认识字,也不知道他写的啥。”

      萧牧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将军,”陈十七问,“那信,您啥时候送?”

      萧牧沉默了一会儿。

      “不送了。”他说。

      陈十七愣住了。

      “为啥?”

      萧牧看着远处。

      “她知道了就行。”

      陈十七不懂。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将军,看着那片黑暗。

      【八】

      同一时刻,天渊阁。

      秦昭明躺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弱。

      陈明守在他旁边,不敢离开。

      外面传来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秦昭明忽然睁开眼。

      “什么声音?”他问。

      陈明说:“秦司正,是鞭炮。过年了。”

      秦昭明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了。”他轻轻念了一遍。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过过年。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家人,还有朋友。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手记。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本手记。

      “陈明。”他喊。

      陈明凑过去。

      “秦司正?”

      秦昭明看着他。

      “我死了以后,”他说,“把这本手记,交给苏蘅。”

      陈明点点头。

      “记住了。”

      秦昭明闭上眼睛。

      “告诉她,”他说,“我欠沈端的,还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剩下的一半……来不及了……”

      他的手垂下去。

      陈明愣住了。

      “秦司正?秦司正!”

      没有回应。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

      过年了。

      【九】

      医馆里,周念和苏蘅还坐着。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已经深了。

      周念打了个哈欠。

      “你不困?”她问苏蘅。

      苏蘅摇摇头。

      周念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拿出一个小坛子。

      “给你。”

      苏蘅接过来,打开。

      是腌的咸菜。

      “我娘教的。”周念说,“就剩下这一坛了。”

      苏蘅看着她。

      周念坐下来。

      “我娘走得早,”她说,“我爹又不在。我一个人过很多年了。”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继续说。

      “后来开了医馆,有了病人,就不觉得一个人了。”

      她看着苏蘅。

      “你也是。”她说,“你还有我们。”

      苏蘅愣了一下。

      周念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睡着了。

      苏蘅坐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这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

      她们一起吃了桂花糕,一起守了岁,一起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昆明那个回不去的地方。

      是这里。

      是这间医馆。

      是这些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

      她看着那片白。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

      在周念旁边坐下。

      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年。

      三百六十一天。

      还很长。

      还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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