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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平江路 颁 ...


  •   颁奖典礼散场后,文旅局安排了车送人,被陈砚书摆了摆手推掉了。他自己拎着那只帆布包,沿着运河边的人行道往回走。秋末的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干了之后的苦味和远处人家窗口飘出的炒菜香。路灯刚亮起来,沿河那一排柳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灯照得透亮,落下来的影子在砖缝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沈亦舟跟在后面,落后大约半步。他怀里抱着那座奖杯,奖杯沉甸甸的,铜面的棱角硌在锁骨上,他也没换姿势,就那么夹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底座上那排烫金字。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终于憋不住了,快了两步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抖:"陈老师,你刚才在台上说'同路人'的时候,我真差点哭出来。我以为你上台顶多就说个'嗯'。"

      "我说了。"

      "你说了'嗯'和'谢谢同路人'!"

      陈砚书的脚步没停,目视前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砖面上:"嗯。"

      沈亦舟又安静了大概三十秒,把奖杯换到另一边胳膊夹着,搓了搓被硌红的指节。"那我算几等'同路人'?"

      陈砚书终于停了步。运河边这段路刚好拐了个弯,路灯的光被柳树的枝条切碎了落在两人中间。他侧过头看着沈亦舟,后者因为走得急,墨绿卫衣的拉链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那件洗薄了的白T恤领口,相机包带子勒在肩上,因为夹着奖杯的姿势被拽歪了。

      陈砚书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双亮得过分、因为紧张而眨得飞快、但又无论如何不肯移开的眼睛上。

      "最笨的那个。"

      沈亦舟愣了两秒。嘴慢慢地咧开,从抿着到露出虎牙尖再到整排牙齿都露出来,笑得弯腰,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奖杯被他抱在肚子上,铜面磕在卫衣拉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对对对!"他直起身的时候眼角都笑湿了,"我最笨!我不仅笨我还傻!我是沧州最傻的同路人!"

      "知道就好。"陈砚书转身继续走。

      沈亦舟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奖杯被他换到右胳膊底下夹着,左边空出来的手插在卫衣兜里,哼了两句调子,跑调的,他自己也没听出来。路过运河边那排老柳树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看着河面上被路灯揉碎的倒影,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自言自语:"我以前拍苏州的平江路,觉得那儿最美。平江路那排老房子,水边的石栏杆,桥底下停的小船……"

      他停了停,陈砚书也停了。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柳树底下,河风把沈亦舟那撮翘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今天听你说完那个词,忽然就觉得……"沈亦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奖杯,"沧州的河堤也不赖。"

      陈砚书沉默了两三秒。风吹过来把他的袖口掀了一角,他伸手按平了。"想家了?"

      沈亦舟猛地抬起头来,路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是那种被人戳中又立刻否认的、带着点急和更多高兴的复杂神色:"没!"他答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我家没这儿好。"

      "嗯。"

      "我家没有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风好像停了半拍。沈亦舟自己大概也没反应过来,那三个字从嘴里掉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把奖杯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嘴唇动了动,想打圆场又想逃跑,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在柳树底下,把自己晾在那儿。

      陈砚书看着他。就看着。路灯把沈亦舟的耳廓照得半透明,那颜色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墨绿卫衣的领口都遮不住。

      "走吧。"他说完转身继续走。

      沈亦舟跟上去的时候同手同脚了两步才调整过来,把奖杯从右胳膊换到左胳膊,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最后两只手端着它像端什么圣物,走得跌跌撞撞的,差点绊到砖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运河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夜航的货船从远处驶过,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贴着水面滑过来,又慢慢远了。路灯的间距不均,隔一段亮一段,两个人就从光里走到暗里又从暗里走进光里。沈亦舟在亮的地方悄悄看一眼陈砚书的侧脸,在暗的地方就专心看脚下的路。

      "陈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经过一段路走下来已经平复了大半,"那奖杯,你真让我拿回去?"

      "嗯。"

      "放我书桌上?"

      "嗯。"

      "那我每天早上擦一遍。"

      "随便。"

      "擦完还能拍张照发朋友圈吗?"

      "……"

      "我就拍!不写你的名字!就拍个铜疙瘩!"

      "发。"

      沈亦舟乐得颠了一步,奖杯在手里晃了一下,他赶紧抱住。

      走到修复室门口的时候巷子已经彻底静了。隔壁阿婆家的灯熄了,胖头猫趴在墙根底下,见两个人走过来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陈砚书摸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夜里格外响。沈亦舟站在台阶下,奖杯端在手里,往前递了递。

      陈砚书已经推开了门,侧头看了他一眼:"拿回去。"

      "哦!"沈亦舟又把奖杯收回来抱好。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陈砚书把门推开一道缝,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鼻子尖差点蹭到门框:"那个……陈老师,我能抱一下吗?"

      陈砚书皱眉,手扶着门板没动:"胡闹。"

      "就一下!"沈亦舟眼睛亮晶晶的,把奖杯往前递了递,"就抱一下奖杯!不抱你!"

      他伸着手,奖杯的底座冲前。陈砚书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了奖杯。他的手指从奖杯底座下面穿过去,沈亦舟的手指还托在侧沿上。两个人的指尖在冰凉的铜面上碰了一下,隔着半寸的距离,一触即分。

      陈砚书把奖杯接过去,转身迈进门里。沈亦舟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上留着铜面的凉和那么一点模糊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体温。

      "走了。"陈砚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陈老师!"沈亦舟在背后喊他。

      门停住了。路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去,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窄窄的暖色。

      陈砚书站在那道光里,侧着脸,沈亦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颌的轮廓被灯光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明天早点到,别迟到。"

      门合上了。木轴吱呀一声,插销从里面咔嗒落上。沈亦舟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好嘞。"他对着门缝说。

      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上翘的,带着笑。

      他转身往巷口走。胖头猫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了他几步,在巷口蹲住不动了,目送他拐上运河边的步道。南川楼的檐角在夜色里黑沉沉地蹲着,风铃偶尔响一声。沈亦舟走着走着,脚步从走变成了颠,从颠变成了蹦,在运河边的青砖步道上一个人蹦着走了一小段,自己也没察觉。直到路过那棵老柳树他才停下来,靠着树干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连耳根都烫。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被路灯照亮的柳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怀抱——奖杯还在陈砚书那儿,但指尖上那块铜面的凉意好像还没完全褪去。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合上了。

      "笨蛋。"他对着运河的水面说。

      水面被风揉皱了,把他的倒影打碎成一段一段的,又慢慢拼回来。他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笑得藏不住的脸,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就是笨蛋。"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正好亮着老许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晚怎么样?"

      他打字:「他让我明天早点到。」

      老许秒回:「然后呢?」

      他打字:「他叫我别迟到。他说完就把门关了。」

      老许回了一个句号。

      他看着那个句号等了一会儿,老许又发来一条:「你笑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打:「嗯。」

      老许没再回。沈亦舟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柳树又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把他卫衣帽子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秋天沧州的晚上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暖和了不少。他沿着运河继续往回走,路过馄饨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案板,冲他喊了句"明天还来啊",他应了一声"来",脚步没停。

      拐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河堤上已经空荡荡的了,但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成碎碎的亮片。他想起刚才那句话——"我家没有你",就这么说出来了,当着陈砚书的面,那三个字从嘴里掉到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而陈砚书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走吧"。

      他琢磨着那个"走吧"的声调,觉得它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走路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又轻快了两分。运河尽头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点极其淡的灰蓝,秋天晚上的星星不多,但头顶偏偏有一颗亮得晃眼,他抬头看了那颗星星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修复室的门后面,陈砚书站在黑暗里,奖杯还端在手里。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巷口,又从巷口沿着运河的方向渐渐远了。那脚步声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弹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轻快一点,像有人在砖面上跳着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铜面被路灯的光照了一下又暗下去,底座上那七个字的烫金轮廓在暗处隐约可见。他伸手摸了一下沈亦舟刚才手指碰过的那片铜面,凉的,比他自己的指尖还凉。

      然后他开了灯,把奖杯搁在工作台左上角,跟那两只青瓷碟并排放着。瓷碟里是他今天早上刚换的糖桂花和干桂花,奖杯搁在旁边,铜金色跟桂花的金黄色挨着,在灯光下泛着差不多的暖调。

      窗外的巷子已经彻底安静了。远处的运河上大概又过了一艘夜航船,柴油机的声音贴着水面飘过来,闷闷的,又慢慢远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看着那盏还在亮着的路灯,嘴角的弧度比灯光还淡,拢在台灯的阴影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坐下来翻开那本明天要查的咸丰县志。翻了两页,目光又被左上角那排金色的字拖过去了。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奖杯转了半圈,让底座上"非遗守护贡献奖"那几个字正对着自己,然后把县志摊开,垂眼看了下去。

      窗外,运河边的柳树还在风里晃着,河面上的碎光晃着,路灯的光晃着。巷子深处有只猫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像在问什么没人回答的问题。夜色把一切都裹进一团温暖的暗里,整个沧州老城都在这团暗里安安静静地呼吸,只有那扇木门后面亮着的一小方暖光,还醒着,还在翻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平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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