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陈眠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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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眠把电话打过来时，林渡正在工作室改第六版展区动线。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反光刺眼。林渡把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立刻暗下来。唐夏坐在对面修图，修到一半抬头看他。
“谁？”
林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陈眠。”
他接起来。
陈眠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很轻的仪器提示音。
“林老师，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影院吗？”
林渡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怎么了？”
“那张票根做初步清洁后，有些信息比之前清楚了。”
林渡没有立刻说话。唐夏看见他的脸色，手上的笔也停了。
陈眠继续道：“我觉得你最好亲自看一下。”
林渡垂下眼。
“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后，唐夏问：“什么票根？”
林渡把文件保存。
“项目资料。”
唐夏看着他，“林渡，你现在这个表情，不像项目资料。”
林渡没有回答。他关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唐夏忽然叫住他。
“要我陪你吗？”
林渡停了一下。
“不用。”
“你确定？”
“嗯。”
他说完就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狭小空间里只有数字跳动的声音。林渡站在角落，手指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口袋内侧的缝线。
他不该紧张，一张票根而已。七年前的东西，撕过也好，没撕过也好，都不会改变任何事。
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不会改变，却还是会被一点残留的痕迹拽回去。
南桥影院白天比晚上热闹一点。
施工队正在清理大厅顶面，地上铺着防尘布。灰尘在光里浮着，一粒一粒，像散开的旧胶片。林渡绕过脚手架，到了临时档案室。
陈眠已经在里面。
桌上放着几只透明修复盒，旁边是登记表和放大镜。那张《雨停之前》的票根被单独夹在无酸纸里，纸面比第一次看见时干净了一些。
林渡进门时，陈眠抬头。
“陆总也在路上。”
林渡脚步停了一瞬，陈眠像是没注意到，继续说：“这张票根的状态比我想象中好。之前污渍盖住的部分清出来了，座位号和场次都能确认。”
林渡走到桌边，他低头看那张票。《雨停之前》，毕业那天，晚七点场，最后一排七号。
字迹不完整，却已经足够清楚。林渡看了一会，声音很平。
“之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重点不是这个。”陈眠拿起放大镜，指向票根右侧，“这里。”
林渡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票根右侧有一道明显的撕口。撕口并不平整，像被人从整张票上快速撕下来。边缘还有旧折痕。
陈眠说：“我开始以为这是自然破损，但清洁后能看出来，不是。它是检票时撕下来的副联。”
林渡没有动。
“你确定？”
“基本确定。南桥影院以前的票都是一式两联，检票口撕副联，正联给观众留着。这张留在档案箱里的，是检票回收部分。”
档案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施工队敲击墙面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林渡看着那道撕口。
那是检票时撕下来的，也就是说，这张票当晚真的经过检票口。有人拿着最后一排七号的票，进过放映厅。
“会不会是工作人员误放？”林渡问。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专业。只有他自己知道，问出口时喉咙有点发紧。
陈眠想了想，“不排除极小概率。但这批票根是按清场和检票混合回收的，没检过的完整票一般不会放在这个箱子里。更何况这张撕口和当年的检票方式对得上。”
林渡垂眼。
七年前，他坐在八号，七号在他旁边。从七点到八点半，都是空的。
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这些年只要一想起南桥影院，脑子里最先浮现的不是那部电影，也不是那场雨，而是身旁那个空座位。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张七号票被检过。
不应该，也不可能。
林渡其实还记得自己的那张八号票根。这些年搬家时，他总会在某个箱底翻到它。最初它被夹在钱包的暗层里，后来钱包旧了，他换新的，票根就被转移到那本影评集里。再后来，他不想看见，就把整本书塞进书柜最底层。
八号票根的边缘也被撕过，但那是他自己的检票痕迹。它证明他去过，也证明他等过。
七号票根不该有同样的痕迹。
林渡看着修复盒里的旧纸，脑子里忽然浮现两张并排的票。一张在他这里，一张在陆序那里。七年前它们被他亲手撕开，分给两个人。
他以为后来只有一张进了检票口，现在另一张也躺在这里。
像迟到了七年的第二个证人。
陈眠又递过来一张登记复印件。
“还有这个。清场记录里没有详细到座位，但那天七点场结束后，工作人员备注过一次‘最后一排遗留雨伞套一只’。我不确定有没有关系，只是先放在一起。”
林渡接过那张复印件，纸上字迹很潦草，应该是当年工作人员随手写的。
最后一排，雨伞套。
林渡指尖按在那行字上，忽然想起自己那天离开时，伞套确实不见了。
他在座位底下，在走廊边，在检票口旁边都找过了，最后没有找到，然后他就撑着湿伞离开了。
有些小事原本不该被记住，可委屈发生的时候，人的记忆会变得很奇怪。大事反而模糊，小事却清楚得像被刀刻过。
他记得那天影院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伞骨被风吹得往上翻，还有七号座一直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坐过。
林渡慢慢把复印件放回桌上。如果七号票被检过，那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电影开始前？
电影结束后？
还是他离开之后？
这个问题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心里。不深，却怎么都忽略不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那天电影后半段，他有过短暂走神。是不是有人真的在某个瞬间进来，又在他没注意时离开。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掉。
不会，那天他看过七号座太多次。
每一次门响，他都会转头。每一次有人经过走廊，他都会下意识坐直。那一个半小时里，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影上。整间放映厅的动静都像被他拆开听过。
如果陆序来过，他不可能不知道。除非陆序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这个念头落下来的一瞬间，林渡呼吸顿了一下。
他很快把它压下去。因为这比“他没来”更难处理。
没来可以恨，可以放下，可以把一切归为自己一厢情愿。迟到却不行，迟到会让那天晚上的委屈变得没有着落，像一拳打进湿透的棉花里，却找不到该怪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序到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光。看见林渡站在桌边，他脚步慢了一点。
陈眠把刚才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陆序没有打断。他走到桌边，视线落到那张票根上。
那一瞬间，林渡看见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沉下去。
陆序问：“能确认检票时间吗？”
陈眠摇头，“纸质票本身没有时间记录。除非找到当年的检票记录或者监控，但南桥影院停业这么久，资料保存情况不一定好。”
陆序点头。
林渡看向他。
“陆总为什么问检票时间？”
陆序抬眼，两人的视线碰上。
档案室里有一股旧纸味。那味道很干，却让林渡想起雨水。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陆序说：“确认信息完整性。”
公事公办，林渡听着这句话，竟然觉得有点想笑。
“是吗。”
他低头，看那张票根。
“那陆总觉得，这张票是谁检的？”
陈眠听出气氛不对，拿着记录表走到旁边，假装整理资料。
陆序没有避开，“我现在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还是不想说？”
林渡声音仍旧不高。但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他们这几天维持出来的安全距离。
陆序沉默了。
林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问，不要在意，不要再被七年前的东西牵着走。可是那张被撕过的票根就摆在他面前，像有人把一个早该烂掉的盒子重新打开。
里面没有答案，只有更潮的空气。
“林渡。”陆序开口。
林渡打断他，“陆总，项目资料我看过了。”
他拿起桌上的登记表，签了字，字迹很稳。
“这张票根可以进入重点修复清单，但文案不能先行结论。检票事实只代表有人入场，不代表故事成立。”
陈眠点头，“我会按这个备注。”
林渡把笔放下，笔尖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陆序在他身后叫他。
“林渡，那张票——”
“陆总。”林渡回过头，“如果你想说项目，请发邮件。如果你想说私事，那没有必要。”
陆序看着他，林渡的脸色很白，但神情很平。陆序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林渡离开了档案室。
走廊外的施工声很重，电钻钻进墙体，发出尖锐的响。林渡走到大厅时，忽然停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脑子里一直是那张票被撕过，检过票。可那晚，七号座空到电影散场。
林渡走出影院，外面太阳很大。雨后的城市被晒得发亮，南桥下的河水泛着白光。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离开时，也是在这个台阶上停了一下。
他那时回头看过，影院门口没有人，桥对面也没有。
他以为那就是答案。现在却有人把那答案撕开一角，露出底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林渡拿出手机，想给唐夏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在路边站了一会。风吹过来，带着旧影院里清出来的灰尘味。
林渡低头，看见自己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握紧。
档案室里，陆序还站在那张票根前。陈眠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陆总，这张票根需要继续查吗？”
陆序垂眼，眼底看不清情绪。
“查。”
“从哪里开始？”
陆序说：“当年的检票记录、清场登记、监控存档。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陈眠点头，“时间可能会比较久。”
“没关系。”
陆序看着那张票根。
纸面很旧，边缘卷起。七号那个数字被污渍沾了一点，却还是看得出来。他伸手，指尖停在无酸纸几厘米处，没有碰下去。
“已经等了七年。”他说。
陈眠没听清，“什么？”
陆序收回手。
“没什么。”
他转身走向档案柜。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旧盒子上。灰尘漂浮，像某段终于被惊动的过去。
而那张票根安静地躺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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