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雨下到 ...
-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南城的天难得放晴。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旧写字楼的窗玻璃上，亮得有些刺眼。林渡到工作室时，唐夏已经在电脑前坐着，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份豆浆，一份粥。
见他进门，唐夏把那份粥推过去。
“吃。”
林渡看了她一眼，唐夏没抬头，“别看我，我不是陆序，不会说什么以后别喝冷咖啡。我只会说，你不吃我就把键盘塞你嘴里。”
林渡拉开椅子坐下。粥是热的，塑料盒盖上还凝着一层白雾。他打开盖子，热气往上冒，糊住眼前一点视线。唐夏坐在对面，装作在看屏幕，余光却一直往他这边飘。
“今天项目会几点？”
“下午三点。”
“陆序在？”
“应该在。”
唐夏啧了一声。
林渡拿勺子的手停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天别跟他硬碰硬。”唐夏终于抬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你把自己耗死。昨天他说有事，你回来之后一晚上没睡吧？”
一时间气氛有些低。林渡没答，他昨晚确实没睡好。雨声停了以后，房间反而更安静，那两个字一直卡在脑子里。
七年过去，陆序给他的第一个答案只有这两个字。林渡闭上眼就会想起档案室那张放映记录，七号和八号并排写在纸上，像两个早该被时间冲散的名字，又被人从灰尘里扬了出来。
唐夏看他不说话，没再逼，只把一份文件夹推过去。
“下午会有新的人加入。”
林渡抬眼，“谁？”
“项目宣传合作方。”唐夏说，“高铭那边找来的，说要做一组旧影院城市记忆短片，还要采访一些南城大学的校友。名单我刚收到。”她说到这里，表情有点微妙。
林渡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宣传合作方负责人：赵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大学时赵安和他们同届，广播台出身，最擅长在各种活动里穿梭。人不坏，就是嘴太碎，什么话到他嘴里都会拐成玩笑。林渡和他不算熟，只是因为几门公共课碰过面。后来毕业那晚，赵安也在南桥附近吃散伙饭。
唐夏显然也记得他。
“这个人嘴欠。”她说，“你要是不舒服，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你每次都说不用。”
林渡合上文件，“项目会而已。”
唐夏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只说：“行。那你记住，他要是嘴欠，你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林渡点头。
——
下午三点，会议还是在南桥影院临时会议室。
临时会议室是原来的员工休息室改出来的，墙面还没刷，四周堆着几摞资料箱。窗户朝着侧街，外面有施工围挡，偶尔传来切割机的声音。
林渡到的时候，陆序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时间表。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
“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
林渡把电脑包放到桌上，“陆总。”
陆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文件。
“今天主要确认宣传合作方的拍摄需求，和你这边第一版视觉稿的调整方向。”
“嗯。”
两个人公事公办到像昨天档案室里的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许昭在旁边整理资料，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陈眠端着两杯水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林渡面前，杯子里是温水。
“林老师，今天仓库那边还在清灰，味道重。你待会要过去的话先跟我说。”
林渡说：“好，谢谢。”
没过多久，高铭带着人进来了。
最前面的男人穿一件浅色夹克，头发抓得很随意，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他一进门，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陆序身上。
“陆序？”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和熟络。
陆序抬眼，“赵安。”
“真是你啊。”赵安笑起来，“我刚看名单还以为同名同姓。几年不见，你现在都成陆总了。”
高铭介绍道：“赵安，负责这次宣传短片和校友采访。他也是南城大学毕业的，和陆总、林老师应该算同届。”
赵安这才像刚看见林渡一样，转过头。
“林渡？”
林渡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赵安笑得更明显，“还真是你。我说怎么觉得名字眼熟。你现在也做这个项目？这也太巧了。”
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在林渡和陆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不是，南桥影院，陆序，林渡。这个组合……”
陆序的脸色几乎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赵安却像没看见似的，半开玩笑道：“这不就是大学那会儿的青春疼痛文学现场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不知情的高铭愣了愣，“你们以前很熟？”
赵安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熟倒不算熟。就是林渡以前——”
“赵安。”陆序打断他。
声音不高，可这两个字落下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骤然冷了一截。赵安看了他一眼，笑意收了点，“行行行，不说不说。开会，开会。”
从始至终林渡坐在原处，手指搭在电脑边缘。他没有表情，像刚才那句话和他没有关系。只是指尖微微发白。
会议开始后，赵安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他确实有能力，宣传短片的框架清楚，拍摄点位也抓得准。他提出要拍旧票房、检票口、最后一排、海报仓库，以及几个曾经在南桥影院看过电影的老观众。
“我们可以做一个主题。”赵安说，“叫‘你在南桥等过谁’。采访城市记忆，也采访校友。南城大学离这边不远，当年很多学生都来这儿看过电影。青春回忆这块可以做得很轻，但要有那种伤痛文学的味儿。”
高铭很满意，“这个方向我觉得不错。比单纯展陈更有传播性。”
一旁的林渡看着投影上的主题词，没有立刻说话。
陆序问：“林渡，你怎么看？”
赵安听见这个称呼，挑了下眉。
林渡抬眼，“采访真实观众可以。主题文案需要调整。‘等过谁’太私人，会把项目导向单一情绪。”
赵安笑了笑，“可跟人去影院本来就很私人啊。看电影这种事，不就是和某个人有关吗？”
林渡的视线冷了点，“最后一排可以去掉，这只是观影位置。”
“林渡，你这就没意思了。”赵安像是在和老同学聊天，“你以前不也喜欢最后一排？我记得毕业那会儿……”
陆序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许昭抬头看了赵安一眼。赵安还在说，
“那天雨大得要命吧？我跟几个同学在南桥那边吃饭，还看见你一个人从影院方向走回来。裤脚全湿了，脸白得跟被甩了一样。”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林渡坐在那里，眼睛还看着投影。投影上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薄。过了两秒，他伸手合上电脑。
“行了，今天会议到这里。”
高铭一愣，“林老师？”
林渡站起来，“宣传主题重新整理，去掉私人化引导。校友采访可以做，但不要提前设定情绪结论。”
赵安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收干净了些，“我就是开个玩笑。”
林渡看向他，“我不觉得好笑。”
赵安被他看得一怔。林渡拿起电脑包，声音依旧平稳，
“项目资料不是谁的饭后谈资。赵老师如果分不清采访和八卦，我建议宣传组换人。”
这句话一出，高铭脸色也变了。林渡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会议室。门被他带上，声音不重。
半晌没人吭声。
赵安坐在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我真没想到他这么介意。”
此时陆序站起来，他看向赵安，眼神很沉，“以后别拿他的事开玩笑。”
赵安张了张嘴，陆序没有等他回答，拿起外套追了出去。
会议室外的走廊很长，地面还没清理干净，角落堆着几袋水泥。林渡已经走到安全通道门口，脚步比平时快，陆序在他推开门前叫住他。
“林渡。”
林渡没有回头，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绿色应急灯亮着，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味。
会议室里的气氛直到陆序离开后才慢慢恢复。
赵安坐在原位，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停住。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玩笑不只踩了一点边，。
高铭皱着眉，“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赵安看他一眼，“大学时候的事。”
“和项目有关？”
赵安没立刻答，他其实也说不上有没有关。南桥影院、毕业雨夜、陆序和林渡，这些东西在他记忆里本来只是几句可以拿来调侃的旧八卦。很多年过去，大家都成了成年人，他以为这种事早就轻得不值一提。
可那两人刚才的眼神和反应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
赵安摸了摸鼻子，“不该我说。”
高铭还想问，许昭已经合上电脑。
“今天先到这里。宣传主题和采访问题，赵老师回去重新整理。所有涉及个人经历的提问必须提前交给项目组审。”
赵安点头，“行，我改。”
许昭看向高铭，“高经理，传播点可以抓，但别抓到人身上。南桥项目不是靠消费主创旧事来做热度。”
高铭被这句话堵得脸色有点难看，却也没反驳。陈眠抱着资料坐在旁边，轻声说：
“每一种老旧的东西里都留着很多东西，但不代表每样东西都适合拿出来给人看。”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次静了一下。
赵安低头看自己的拍摄提纲。他原本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暗恋、错过、毕业雨夜。现在看着那几个词，觉得有些刺眼，他拿起笔把它们一条条划掉。
陆序追出去之后，许昭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桌上没关的投影。屏幕还停在赵安的拍摄提案上，最后一排座椅的照片被放得很大，灰尘落在椅背上，像一层没有清掉的旧雪。
许昭忽然有点明白陆序为什么非要把林渡找来做这个项目。
不是因为旧情难忘那么简单。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林渡能将它发挥到极致，能做到最好。只是这也意味着，他会比所有人都先被那些旧东西割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