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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实人的双重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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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老实人的双重世界
天还没亮透，钟刚走到五点。
黄大明已经悄没声儿地从被窝里挪出来了。孙俪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吵什么呀……”他整个人立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妻子的气息重新均匀下来，才踮着脚溜出卧室。
厨房的灯啪地亮了。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用了三年，边角都起毛了。孙俪今天上午要开局长办公会，早餐不能马虎。全麦面包得烤到边缘微微发脆，但不能见一点焦黑；煎蛋讲究单面熟，蛋黄要颤巍巍的流心，蛋白却得彻底凝固；咖啡必须手冲，温度计显示八十五度才行，多一度少一度都不对劲。
他盯着温度计上的水银柱，那认真劲儿不像在做早饭，倒像在实验室里调配什么精密试剂。
六点十分，早餐摆上桌。黄大明擦了擦手，走到儿子房门前，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小勃，该起了。”
里面传来拖得老长的回应：“知——道——了——”
七点整，孙俪踩着点儿走出卧室。三十九岁的教育局副局长，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看着像三十出头。她扫了眼餐桌，眉头轻轻一蹙：“面包边有点硬了。”
“明天我注意火候。”黄大明脸上立刻堆起笑。
孙俪坐下，一边刷手机一边吃早餐。屏幕忽然亮起，一条微信弹出来，她迅速按熄了屏幕，抬眼瞥了瞥黄大明。黄大明正背过身去收拾灶台，肩背有些微塌，没看见。
“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孙俪起身，拎起公文包。
“少喝点酒。”黄大明话脱口而出。
孙俪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工作需要。”
门轻轻关上了。
黄大明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紧的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碟。儿子黄勃的房门还紧闭着——这孩子，昨晚准又打游戏到深更半夜。
七点半，黄大明挤上公交车。早高峰的车厢像塞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他被挤到角落，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中午的盒饭——昨晚的剩菜。
单位是县住建局。办公室副主任，听着像那么回事，其实谁都清楚，就是个打杂的。
“黄主任！”刚进办公室，新来的小李就喊，“打印机又卡纸了！”
黄大明放下布袋子走过去。那台老古董打印机他熟得很，三两下拆开，取出卡住的纸，再装回去。手上沾了黑乎乎的墨粉。
“谢谢主任啊！”小李笑嘻嘻地坐回工位，继续低头刷手机。
黄大明去洗手。镜子里的人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弓。他试着扯开嘴角笑了笑，镜子里的男人也笑了，那笑容看着比哭还勉强。
上午十点，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大明啊，”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头也没抬，“这次文明城市检查，台账这块你牵头弄一下。下周前搞定。”
“局长，台账这块平时是办公室……”
“让你弄你就弄！”局长终于抬起头，“怎么，有困难？”
“……没，没有。”
回到办公室，黄大明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默默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两张清单——“家庭事务”列了十七项，从买菜到修马桶；“领导交办事项”列了九项，写材料、跑腿打杂，今天又添了个文明城市台账。
他划掉“修打印机”，在末尾添上“文明城市台账”。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俪的妹妹。
“姐夫，妈家的空调不制冷了，你哪天有空来看看？”
“好，我下班过去。”
“对了，顺便带箱牛奶上来吧，妈说喝完了。”
“行。”
挂了电话，黄大明扒了口冷掉的剩菜。米饭有点硬，他倒了点开水，拌着吃了。
下午四点，他提前走了——得赶在五金店关门前买到空调零件。公交车上摇摇晃晃，他累得直打盹，迷迷糊糊梦见好多年前结婚那会儿。孙俪穿着白婚纱，真好看啊。只是那天她笑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匆忙。司仪让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她好像愣了一秒才开口。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吧。
在丈母娘家修好空调，已经晚上七点了。老太太留他吃饭，他摆摆手：“孙俪晚上有饭局，我得回去给小勃做饭。”
其实他心里明白，孙俪说的“饭局”，很多时候只是句话而已。
回到家，客厅黑着。黄勃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黄大明打开灯，换了拖鞋，钻进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他煮了两碗面条，煎了荷包蛋——黄勃喜欢双面煎得金黄的。
“小勃，吃饭了！”
“等我打完这局——”
黄大明把面端上桌，自己坐在餐桌旁等着。他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朋友圈里，孙俪刚发了一张照片——会议室里，她正在发言，灯光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自信耀眼。
他点了个赞。
手指继续往下滑，忽然瞥见一篇科普文章：《血型遗传规律表》。鬼使神差地点开，匆匆扫了几眼。
O型血的父母，孩子只可能是O型。
他和孙俪都是O型。
黄勃去年的体检报告上，血型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AB。
黄大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他又按亮。
“爸！饿死我了！”黄勃揉着一头乱发从房间冲出来。
黄大明猛地锁屏，挤出笑容：“面快坨了，赶紧吃。”
黄勃狼吞虎咽。十七岁的少年，眉眼长得……不太像自己，也不太像孙俪。以前总有人说：“小勃长得随舅舅。”黄大明也就这么信了。
现在他盯着儿子看，看得黄勃都发毛了：“爸，你老看我干嘛？”
“没事。”黄大明低下头吃面，面已经凉透了，糊成了一团。
晚上十点，孙俪还没回来。
黄大明洗完碗，拖了地，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经过玄关时，他脚步顿住了。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式皮鞋。
黑色，光面，大约四十二码。不是他的鞋——他穿四十一码，而且从不买这种亮得能照见人影的皮鞋。
黄大明蹲下来，盯着那双鞋。鞋底很干净，像是从车上下来直接进屋的。鞋头朝外随意撇着，摆放得有些散漫。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鞋面上方，微微发颤。
最后，他只是把鞋子摆正了，鞋头朝里，规规矩矩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夜色浓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尾灯亮着暗红的光。驾驶座上有个模糊的人影。
黄大明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凌晨一点，孙俪回来了。他闻到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还有淡淡的烟味，可她从来不抽烟的。
孙俪轻手轻脚地上床，背对着他躺下。
黄大明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听见孙俪的呼吸逐渐平稳，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向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大明？”她小声叫。
黄大明没动。
孙俪叹了口气，收回手，又翻回去了。
黑暗中，黄大明睁开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湿痒痒的。他没擦，就那么躺着，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第二天上班，黄大明在楼梯间听见两个同事压着嗓子说话。
“孙局真是厉害，听说又要动了。”
“那可不，上面有人呗。”
“老黄真是……唉。”
“唉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黄大明从防火门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接满的水杯。水太满，溢出来烫到手背，他却没什么感觉。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宣传单——“亲子鉴定中心，科学还原真相”。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另一个抽屉，把单子扔进去，锁上了。
打印机又吱嘎作响，卡纸的声音刺耳。
“黄主任！打印机它又——”
“来了。”黄大明站起来，脸上又挂起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只是这次，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像封冻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流，寂静无声，但你知道，冰层终会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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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下一章：一张体检报告，一把来路不明的钥匙，和一个深夜的陌生来电。黄大明的人生，即将在沉默中分崩离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