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火急火燎 凑近点!笨 ...
-
萧明煊和陆泊新今天去了一趟沈家,和沈映程说了说铺子修补的事。到这时候才回来,他们的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停在王府侧门。车帘掀开,深秋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
李福见他们回来了,马上撑着伞过来。
“王爷,陆大人,雨虽小了,路上积水多,仔细寒气侵体。”李福说着,恭敬地将一把油纸伞递给萧明煊。
萧明煊却摆摆手,目光落在刚下车的陆泊新身上,看见他肩头被斜飞的雨丝洇湿了一小片:“福伯,伞给陆大人吧。坐了一路车,骨头都僵了,正好和泊新走回去散散乏。”
李福会意,立刻将伞递给陆泊新:“是,老奴这就去备姜汤驱寒。”
陆泊新接过伞,撑开。宽大的伞面在细密的雨幕中撑开一方安稳的空间。萧明煊自然凑到他身边,挨着他,两人并肩走入连接侧门与内院的抄手游廊。廊檐挡去了大部分雨水,不过这凉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依旧有些侵人。
“这秋雨,缠缠绵绵的,恼人。”萧明煊随口抱怨着,侧头去看陆泊新,然后伸出手,覆在了陆泊新撑伞的那只手上,带着他的手挪了挪,更偏向自己外侧一些,“伞歪了,你这边都湿透了。”
陆泊新换了只手握伞,用右手牵住了萧明煊的手。
廊下安静下来,仿佛只剩下细雨敲打瓦片的沙沙声,以及彼此骤然清晰的心跳。萧明煊指尖微微一颤,一股暖流从相贴的掌心迅速蔓延开,他抬眼看向陆泊新,正好撞进对方沉静温和的眸子里。
陆泊新看着他:“无妨。殿下手凉,这样暖和些。” 他顿了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吧,当心脚下积水。”
萧明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反手也轻轻回握住陆泊新的手。他往陆泊新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嗯。”他应道。
入夜,秋雨渐歇。
萧明煊让陆泊新陪着他下个棋,精巧的明角宫灯置于紫檀木棋枰旁,晕开柔和的光晕。
下了一段时间,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交错,好像黑棋占了上风,萧明煊原本自信满满的,他当初的棋艺可是最好的老师教的。
不过这时候,萧明煊执白子,盯着棋盘陷入漫长思考。陆泊新端坐对面,目光偶尔扫过棋局,更多时候落在萧明煊专注的侧脸上。
“啧......”良久,萧明煊轻啧一声,看起来不怎么开心的将棋子放回棋罐,“又中了你的圈套。陆泊新,你这棋路,越发刁钻了。能不能让我三子,我这一晚上都没赢,你不让让我的话,我晚上睡不着觉。”
陆泊新唇角微弯,伸出手指碰了碰萧明煊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对方微凉的指节,熟稔亲昵:“殿下棋风灵动,是臣侥幸了。”
萧明煊心头一暖,反手握住陆泊新的手指:“少来。下次定要赢你一盘大的。”
棋下累了,都喝了几口茶,萧明煊看着陆泊新收拾棋子,想起今天去见沈映程的时候还看见周显了,他轻拽了一下陆泊新的袖子,开口道:“对了,泊新,你觉不觉得周显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陆泊新动作停了停,读出他意思,问:“哦?殿下看出什么了?”
“何止是看出,”萧明煊挑眉,“简直写在脸上。前几日让他去给映程送王府的抚恤银子,回来时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问他话也支支吾吾。这两天更怪,巡防营没事时,总见他往沈记那片废墟附近转悠,魂不守舍的。昨日李福还瞧见他蹲在沈家那小院后墙根儿底下,跟个石狮子似的,淋了点小雨也不知道躲。”他摇摇头,“这两人,自打那场火之后,就没消停过。”
陆泊新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棋罐:“看来映程和周侍卫之间,心结未解,反而更深了。”
“可不是嘛,”萧明煊坐直身体,眉头微蹙,“周显那性子你也知道,一根筋,认死理。他觉得救人没错,保护现场没错,抓贼也没错,偏偏沈映程不领情,还把他赶得远远的。他心里憋屈得要命,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只会跟自己较劲,往人家墙根底下蹲着。沈映程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心里憋着委屈,更不会先低头了。”
“殿下说得是。”陆泊新认同,“两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觉得委屈,又都倔强,隔阂只会越来越深。”
“那也不能就这么僵着啊,”萧明煊有些着急,“看着都难受。一个死犟,一个死倔。泊新,你是沈映程的好友,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总得有人推一把吧?”
陆泊新思索片刻:“强扭的瓜不甜。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两人都在气头上,映程更是拒人千里,直接去劝,怕适得其反。”
萧明煊眼睛转了转,手指在棋枰上轻轻敲着:“契机?需要一个双方都难以拒绝,或者猝不及防的契机?你说,要是让周显那傻小子,把他从火场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点天水碧想法子送到映程眼前,会怎么样?”
陆泊新问:“火势那么大,还会有东西留下来吗?殿下确定周显找到了?”
“千真万确,”萧明煊肯定道,“前两日他偷偷摸摸在库房角落翻看一个布包,被我撞见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虽然烧得黑漆漆一团,但他说还能看出点水纹光泽,绝对是天水碧无疑。这傻子,估计是想送又不敢送,怕再被撅回来。”
“这倒是个物件。”陆泊新沉吟,“虽只是一小片,却是火海劫余,若能让映程看到......”
“但怎么送是个问题。”萧明煊接口,“直接让周显去,估计门都进不去。我们送去?沈映程那么聪明,狐狸成精,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反而显得刻意。说不定连那点布都不肯要。”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或许,”陆泊新缓缓开口,“不必刻意送。映程最近常去废墟清点,若在他某次去时偶然发现,旁边再留个名字或者标记。他自然会明白是谁找到的,又是谁在废墟中翻找了多久。”
萧明煊眼睛一亮:“就这么办!让他自己发现,这可比直接塞给他强百倍,至于放东西的人嘛......”他促狭地笑了笑,“自然得是那个爱蹲人家墙根的憨侍卫了。本王明天就无意中点拨点拨他,让他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殿下这是要做月老了。”
“本王这是看不得身边人受苦!”萧明煊理直气壮,随即又凑近陆泊新,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再说了,若能成人之美,也是功德一件,对吧,陆卿?”
陆泊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明亮笑眼,心头柔软,温声道:“是,希望事情顺利,两人好好和解。”
“放心,”萧明煊自信满满,“本王亲自去教导他,保管让他开窍。”
翌日,周显被王爷抓到跟前好好教育了一番。
萧明煊眉飞色舞的在周显面前说着他的计划,周显都没机会插嘴,然后就被他拍拍肩膀推出去了,还说什么陆大人会和沈映程说的,这件事一定能成,让他晚上回来汇报好消息。
周显一脸懵,莫名其妙地捧着那块布站在王府门口。
王爷说太快了,他都没怎么听懂王爷给他制定的计划,就听见让他把布重新放回去了,然后等沈老板重新发现。
这也......怎么能这么干?
周显很疑惑,这么一小块料子,放到那个地方,风一吹飘走了怎么办,野猫野狗跑来叼走了怎么办,或者沈老板没找到怎么办。
他那天找了那么久,沈老板怎么能跟他一样弄得脏兮兮的。
他自个儿想了半天,还是没按萧明煊说的那样去做。
打算直接给好了。
等他到了沈府门口,他又不敢进,沈映程那天的话始终在耳边徘徊,感觉自己去了就惹得人不高兴了,他也知道自己嘴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沈府后巷。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粗布衣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靠在一堵湿冷的墙上,望着沈府那扇紧闭的后门,一动也不动。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猥琐的笑骂声和女子的惊呼。周显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挎着菜篮的年轻女子,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那女子是沈府厨房的帮佣小翠,周显认得,打过几声招呼。
“住手!” 周显想也没想,直接冲了过去。他满腔的憋屈正无处发泄,这两个撞上来的地痞成了最好的沙包。他拳脚虎虎生风,一身功夫实打实,三拳两脚便将那两个地痞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周、周大哥!” 小翠吓得脸色发白,菜篮掉在地上,蔬菜滚了一地。
“没事了。” 周显闷声道,弯腰帮她捡菜。
“谢谢你周大哥!要不是你......” 小翠惊魂未定,连声道谢。
“顺手。” 周显简短地回答,把捡好的菜篮塞回小翠手里,转身就要走。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沈府的人,他还是不打算送了,再找日子。
“周大哥!” 小翠却鼓起勇气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其实......东家这几天吃饭都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书房叹气。管家伯伯说,东家是心疼铺子损失太大,心里憋着火,但也、也后悔之前对你发那么大火了。那个王立偷布的事儿,东家是想揪出他背后的人呢,才故意没声张的......”
周显脚步顿住了。后悔?沈映程......后悔对他发火?不知怎么他的心就酸酸涩涩的,连带这鼻子也发酸,让他眼眶发热。
这时,巷口传来一道别扭的声音:“大晚上的,雨地里站着当门神,是嫌沈府门口不够亮堂?”
周显闻声马上回头。
沈映程撑着一把油纸伞,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发髻重新梳理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冷冰冰了。沈映程看过地上狼藉的菜叶和惊魂未定的小翠,又落到周显沾着泥点湿透的衣裳上。
“沈老板......” 周显讷讷开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翠连忙行礼:“东家!刚才多亏了周大哥......”
“知道了,你先回去。” 沈映程打断她,语气平淡。
小翠如蒙大赦,赶紧提着菜篮跑进了后门。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映程撑着伞,缓步走到周显面前。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周显头顶的雨。他看着周显淋得像落汤鸡还倔强挺直脊背的样子,又看着他脸上那股子委屈,心中最后那点气也消散了。
这个傻小子啊......
陆泊新今天来过,说想让自己去铺子再看看,他不想去那个让他伤心的地方,磨蹭了一天,总是想到周显,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当时不该把火气撒在他身上,正打算去趟王府,就看见周显在门口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周显那一刻的感觉,一边很内疚,一边又很感动他怎么骂不走,这么忠实的性子肯定要吃大亏。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无奈道:“还杵着?真想把自己淋出病来,好让本公子给你出汤药钱?”
周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听着这熟悉的带着点嫌弃又分明是关心的话语,鼻子一酸,闷声道:“是我做错了,坏了你的计划。”
“哼,” 沈映程轻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没好气地扔到周显怀里,“先把你那张花脸擦擦!看着碍眼。”
周显手忙脚乱地接住沈映程丢过来的帕子,是香的,很干净,他都没敢擦,只愣愣地看着沈映程。
沈映程别开脸,看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声音低了些,好像有点别扭似的:“火场,谢谢你拦着我。库房烧了就烧了吧。命总比死物重要。”
“沈老板......” 周显眼眶没来由的发热。
沈映程深吸一口气:“那天,是我太冲动,不该不顾性命往里冲。那批锦缎是我娘留下的最后念想。对我......很重要。但你说得对,命更重要。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把那批缎子拿出来好好封存了。”
周显急切地开口:“是我不好,沈老板!”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沈映程的伞,“我不该那么大声吼你,更不该像扛麻袋一样把你扛出来!我当时就是急疯了。怕晚一秒那楼梯就塌了,怕你出事,我......” 他语无伦次,笨拙地剖白着,“陆大人告诉我了,那些天水碧,是你娘亲手,是我混蛋!是我没想过你的感受,对不起,沈老板!真的对不起!”
看着周显这么火急火燎地说这么长一串话,沈映程听完,还笑了一下。
周显看着沈映程笑,心头一松,嘴角也扬起笑。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湿透的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用干净的布巾仔细包裹了一层的小布包。他双手捧着,有些忐忑地递到沈映程面前。
“火灭了之后,我又进去过了......”周显慢慢说,“在库房角落,一个烧塌了的铁皮箱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垂着头,“只有这么一小卷了,其他的都烧没了。我洗干净了灰,但你看,还能用吗?”
沈映程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布包,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接过那个包裹,层层打开布巾,里面是一小卷被精心卷好的锦缎。
虽然边缘被烈火舔舐成焦黑色,但卷在中间的部分,是如同雨后初晴天空般清澈、温润、独一无二的天水碧色泽。
沈映程看了很久才抬头,说:“周显,下次……别那么凶了。”
周显用力地点头:“下次我一定好好跟你说。”
沈映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行了,还傻淋着?跟我回去,厨房灶上温着姜汤,灌两碗下去,明天铺子那边废墟清理,缺个能扛大梁的苦力,便宜你了。”
“是,沈老板!”周显响亮地应了声,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把脸,帕子他不舍得用,也不管是否擦干净了泥水,连忙跟上沈映程的脚步。
沈映程撑着伞,两人并肩走入细雨蒙蒙的寂静小巷。油纸伞不大,沈映程靠近外侧的肩头很快也沾上了冰凉的雨丝。周显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让让,免得挤着他。
“靠那么远做什么?”沈映程头也不回,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伞不够大,淋着雨舒服吗?凑近点!笨死了!”
周显一愣,随即咧开一个笑:“哦!” 他雀跃地往沈映程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挨着沈映程温暖的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