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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词 ...

  •   话剧社的邀请,是从一道缝隙漏进来的。
      十月中旬,校庆倒计时二十三天。
      谢息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各社团的进度报表,窗外的银杏开始黄了,从底下往上,一层一层地染过去,像有人拿笔蘸了藤黄,每天往上涂一点。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刚把话剧社的报告翻出来。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话剧社社长,姓周。
      她手里抱着一沓装订好的剧本,封面上印着《长夜如歌》四个字。
      “会长,打扰一下。”她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沓剧本放下,“校庆话剧的演员还缺两个,想问问你和穆钰声能不能帮忙。”
      谢息抬起头,“我和穆钰声?”
      “嗯。”周社长点头,“是配角,戏份不多,但比较重要。原本定了两个高三的学长,一个生病住院要休学,一个家里临时决定出国,同时空出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恳求,“我们实在找不到人了,高二高一能用的都上了,这两个角色需要有舞蹈功底,有一小段双人舞。”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点离谱。
      让学生会会长去跑龙套。
      但谢息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的封面,“什么角色。”
      周社长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翻到演员表,指给他看。
      “这个,商人的手下,叫阿九。”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点,“还有这个,戏班子的琴师,叫云生。他俩在剧里是一对。”
      谢息的视线在“一对”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秒。
      “有台词吗。”
      “有,不多。”周社长翻到最后一幕,“这里,阿九问云生,‘我们算什么?’,云生回答,‘你是我的求而不得。’。就这一句。”
      谢息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穿过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张纸在同时被翻动。
      “穆钰声那边。”他开口,“你们自己问。”
      周社长眼睛亮了一下:“那会长你这边?”
      谢息把剧本合上,“排练时间发我。”
      黄昏,日光灯把整个格斗馆照得通亮。
      谢息到的时候,穆钰声已经在了,正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还没开,就那么搁在膝盖上。
      他最近总是这样。
      每周二、周四,谢息来加练的时候,他都在。
      有时候坐着看,有时候自己也下场打一会儿,但从不凑上来聊天,也从不问他为什么要加练。
      就是在那儿。
      像一棵移栽到场馆里的树,安安静静地长着。
      谢息换好训练服出来,从他面前走过,没有打招呼。
      穆钰声也没叫他。
      但等他打完一轮,下来喝水的时候,穆钰声开口了,“话剧社找我了。”
      谢息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穆钰声说,“我说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谢息把水壶盖拧紧,放到长凳上,“然后他们说你已经答应了。”
      谢息没有否认。
      穆钰声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阿九和云生。”他说,“一对。”
      谢息拿起毛巾,低头擦汗。
      日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从额角到下颌,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来,他抬手擦掉,动作很轻。
      “不愿意可以拒绝。”他说。
      “没说不愿意。”穆钰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就是在想,那句台词,你到时候怎么说得出口。”
      谢息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求而不得’。”穆钰声的语调很平,像只是在复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对着我说。”
      谢息把毛巾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观众席。
      穆钰声还坐在那里,姿势松散,表情也松散。
      只有眼睛不一样,那里面的光沉甸甸的,像盛了什么东西,不敢晃,怕洒出来。
      “话剧而已。”谢息说。
      穆钰声点点头。
      “嗯,话剧而已。”
      他站起来,把那瓶一直没开的运动饮料扔给谢息。
      谢息接住。
      “明天第一次排练,”穆钰声往门口走,“你别忘词。”
      他推门出去,场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谢息低头看手里的饮料。
      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
      他握了很久,直到那层水珠被体温焐热,慢慢蒸干。
      他把饮料放进训练包里。
      没有喝。
      第一次排练大家都很积极,彩排地里面站了一圈人。
      周社长在中间比划着什么,几个配角围着她听讲。
      穆钰声靠在墙边的把杆上,手里拿着剧本,正在低头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皮肤染成浅淡的金色。
      谢息推门进去,他抬起头。
      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各自移开。
      “会长来了!”周社长迎上来,“来来来,你们俩先对对词,让编剧看看感觉对不对。”
      她把两个人引到教室角落,塞给他们一人一本剧本。
      “就从最后一幕开始,”她说,“阿九和云生的戏就那一场,双人舞加两句台词。你们先试着走一遍,不用跳,就走位。”
      谢息低头看剧本。
      最后一幕。
      戏班后台,阿九来告别,云生正在收拾琴具。
      外面有枪声,很远的,像过年的爆竹。
      阿九说,“我要走了。”
      云生没回头,手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阿九又说,“那个商人对我不错。”
      云生没理。
      阿九问:“我们算什么?”
      云生终于回头,“你是我的求而不得。”
      就这一句。
      谢息把剧本合上。
      周社长已经在旁边摆好了手机,准备录像,“来,从阿九进门开始,穆钰声你先走。”
      穆钰声把剧本放下,往门口走了两步,转身,看向谢息。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松散的样子,是另一种,很深,很专注,像真的在告别,真的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见面。
      谢息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自己该低头,收拾琴具。
      他弯下腰,假装把散落一地的琴弦收进琴盒里。
      动作有点僵硬,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放。
      身后传来脚步声。
      穆钰声走近了,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一点哑,像沙砾磨过玻璃。
      谢息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回头。
      “云生。”
      穆钰声又叫了一声。
      不是剧本里的,是他自己加的。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有重量,像真的在叫一个人。
      谢息把琴弦攥紧了。
      “那个商人对我不错。”穆钰声说。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谢息应该在这时候站起来,回头。
      但他站不起来。
      他的腿像被钉在地板上,后背有一阵一阵的热往上涌。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排练,明明只是两句台词,明明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穆钰声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着,安静地站着,像他每次在格斗馆观众席上那样。
      等。
      等谢息准备好。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穆钰声身上挪开,落在地板的另一处。
      舞蹈教室里有其他人在说话,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谢息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转身。
      穆钰声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了,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就是直直地看过来,像一盏灯照着另一盏灯。
      谢息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台词在嘴边,但他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忘了词。
      是因为他看见穆钰声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演戏的那种。
      是真实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喉咙发紧。
      “我们算什么?”穆钰声忽然开口,然后停下来,等着。
      谢息看着他。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现在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划开的界。
      “你是我的求而不得。”谢息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他说了。
      对着穆钰声的眼睛,说了。
      舞蹈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跳的安静。
      周社长在角落小声说:“过了过了,这条一次过!”
      谢息没有听见。
      他看着穆钰声,穆钰声也看着他。
      然后穆钰声笑了一下,眼眶有一点红,但他藏得很好,眨一下就没了。
      “嗯。”他说,“我知道了。”
      那天排练结束后,谢息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舞蹈教室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
      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还不走?”是穆钰声。
      谢息没有回头,“站一会儿。”
      穆钰声走到他旁边,在窗台上靠下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远处的马术场上还有人在骑马,蹄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那句台词,”穆钰声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谢息没有说话。
      “真的。”穆钰声侧过头看他,“比我想象的好。”
      谢息垂下眼,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绣着白玫瑰的那张。
      “是排练。”他说。
      穆钰声点点头,“嗯,排练。”
      他顿了顿,又说:“那你下次排练,还这么说。”
      谢息没有回答。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把天边的云染成浅紫色。
      有晚归的鸟从远处飞过,叫声清脆,像两颗玻璃珠轻轻碰撞。
      穆钰声从窗台上直起身。
      “走了。”他说,“明天见。”
      他往楼梯口走,脚步还是那样轻。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刚才叫了我名字。”
      谢息站在原地。
      他看着穆钰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从口袋里抽出来,什么也没带。
      但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刚才叫了我名字。”
      他刚才叫他名字了吗?
      他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穆钰声的眼睛亮了一下,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他垂下眼,把脸转向窗外。
      夕阳快沉完了,只剩天边一线橘红色的光。
      梧桐道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他忽然想,明天还有排练。
      后天也有。
      大后天也有。
      要一直排到校庆。
      他要对穆钰声说很多次那句话。
      “你是我的求而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
      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习惯,还是不想。
      谢息回到家时,谢薇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摊着她的设计作业,彩色铅笔滚得满地都是。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排练。”谢息换鞋,把书包放到玄关柜上。
      谢薇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谢息的背影,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
      “排练什么?”
      “话剧。”谢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校庆的。”
      谢薇从沙发上爬起来,跟到厨房门口,“和谁?”
      谢息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穆钰声。”
      谢薇没有说话。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哥哥洗番茄。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番茄的红在水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哥。”她忽然说。
      谢息没有回头,“嗯。”
      “你身上的桃花味,”谢薇说,“比之前浓了。”
      水声停了。
      谢息把番茄放到案板上,拿起刀。
      “排练而已。”他说。
      谢薇没有再问。
      她走回沙发,继续画她的设计图。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谢息把番茄切成片,一刀一刀,很慢。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金色。
      他切完最后一个番茄,把刀放下,然后他站在案板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明德中学的钟楼亮起灯,隔着梧桐的枝桠,像一颗远远的星。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明天还要排练。
      明天还要再说那句话。
      明天还要看见穆钰声的眼睛。
      他垂下眼,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笃定的笃笃声。
      像心跳。
      像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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