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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盘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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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倌的杂货铺要盘出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槐树巷。
第二天一大早,沈荞还没出摊,就看见巷口围了一堆人。有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有真心想盘的,也有纯粹来打听价钱的。
沈荞站在棚子底下,一边支炉子一边往那边瞄。
卫婆端着瓦罐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打听了,王老倌要价十五两。”
十五两。
沈荞手里动作顿了顿。
她这七天挣了六百多文,加上之前剩下的,手里头有一两半。卫婆那个荷包里是四两三钱——那是老婆子给人缝补浆洗攒了一辈子的体己。加在一起,不到六两。
差着九两。
“先出摊。”她说,“晚上我去找王老倌谈谈。”
这一天的生意格外好。
也不知是听说要盘店,都来看热闹的,还是单纯饿了。棚子底下的条桌就没空过,一碗接一碗的馎饦端出去,野鸭脯也卖得飞快。沈荞忙得脚不沾地,卫婆收钱收到手软,沈蓉蹲在后头洗碗,洗得小脸通红。
晌午过后,人才渐渐少了。
沈荞正低头数铜板,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抬头一看,是赵大娘。赵大娘身后还跟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细布直裰,面容清瘦,生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沈家娘子,你看看谁来了?”
沈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掌柜?”
来人正是清风楼的陈掌柜。
陈掌柜走到棚子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从歪歪扭扭的竹竿棚顶看到豁了口的粗瓷碗,从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瓦罐看到沈荞沾满面粉的手。
“你这丫头,”他忽然笑了,“倒是真能折腾。”
沈荞也笑了:“陈掌柜怎么有空来这边?”
“路过。”陈掌柜说,“听说槐树巷有个馎饦摊,汤鲜味美,远近闻名。我一猜就是你。”
他说着,在条凳上坐下来。
“来一碗。”
沈荞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煮了一碗馎饦,又切了几片野鸭脯,一并端上来。
陈掌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闻了闻,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一片,又喝了一口汤。
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这汤不错。”他说,“羊骨头炖的?”
“是。”沈荞点点头,“还加了点鸡架子。”
陈掌柜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火候足,鲜味透,油撇得干净。比那些大酒楼的汤不差。”
他说着,又夹了一片野鸭脯,咬了一口。
“这鸭脯腌得也好。风干的时间恰到好处,烤的火候也对。椒盐是自己配的?”
“是。”沈荞说,“花椒炒过,研碎了,和盐拌的。”
陈掌柜点点头,把剩下的鸭脯吃了,又喝了几口汤,这才放下碗。
“你这丫头,可惜了。”
沈荞愣了一下:“可惜什么?”
“可惜就在这棚子里。”陈掌柜说,“你这手艺,去大酒楼当个掌勺,一个月少说五两银子。”
沈荞笑了笑,没接话。
陈掌柜看着她,忽然道:“听说你想盘王老倌那间铺子?”
沈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陈掌柜消息倒灵通。”
“这条街上,有什么能瞒过我的?”陈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往桌上一放。
那钱袋子鼓鼓囊囊的,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荞愣住了。
“这是十两。”陈掌柜说,“算我借你的。”
沈荞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掌柜摆了摆手:“别忙着推辞。我不是白借的。你那馎饦方子,往后只能给清风楼用。还有,往后你再有新东西,先紧着清风楼。价钱另算。”
沈荞看着那个钱袋子,沉默了片刻。
十两银子,加上她和卫婆手里的六两,盘下王老倌的铺子绰绰有余。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笔简单的买卖。
这是人情。
“陈掌柜,”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陈掌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心思太重。”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我帮你,是因为你这手艺值得帮。哪天你这沈记做大了,别忘了清风楼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王老倌那边,我帮你打过招呼了。明儿个你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清风楼陈掌柜介绍的,价钱上,他不敢坑你。”
沈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卫婆凑过来,看着桌上那个钱袋子,眼睛都直了。
“荞娘,这……”
沈荞把那钱袋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她想起那天在清风楼签契的时候,陈掌柜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个手艺人看见另一个手艺人,一个生意人看好另一个生意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收着。”她把钱袋子递给卫婆,“明儿个,咱们去盘店。”
第二天一早,沈荞带着卫婆,敲开了王老倌的门。
王老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笑起来一脸和气。看见沈荞,他眼睛亮了亮。
“沈家娘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沈荞让进屋里,又忙着倒茶。沈荞拦住他,开门见山道:“王老倌,您那铺子,我想盘。”
王老倌点点头:“陈掌柜昨儿个派人来说了。沈家娘子,咱们邻里一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那铺子,我原本要价十五两。陈掌柜的面子,我再让二两,十三两。你看成不成?”
十三两。
沈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十三两盘下铺子,手里还剩三两多。装修要花钱,添置家什要花钱,进食材要花钱——三两银子,紧巴紧巴,勉强够用。
“成。”她说,“十三两,我要了。”
王老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沈家娘子,你不还还价?”
沈荞笑了:“王老倌给的已经是公道价了,我还什么价?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铺子里的那些货,”沈荞指了指外头,“我想一并盘下来。”
王老倌那铺子是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沈荞盘下铺子是要开食铺的,这些货留着没用。但她心里另有盘算——这些杂货可以便宜卖给街坊,一来换几个钱,二来落个人情。
王老倌想了想,点点头:“那些货,值个一两银子。你给五百文就行,剩下的算我送你的。”
沈荞站起身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王老倌。”
王老倌连忙扶她起来,摆摆手:“别别别,沈家娘子,你往后好好做生意,把这铺子做得红红火火的,就是谢我了。”
从王老倌家出来,卫婆长长地吐了口气。
“十三两,加上那些货,十三两半。荞娘,咱们有铺子了。”
沈荞站在巷口,看着那间小小的铺子。
门板旧了,漆都剥落了。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昏昏的。门楣上那块招牌歪歪斜斜的,上头写着“王记杂货”四个字,风吹日晒,早就看不清了。
可她看着那间铺子,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是她的铺子了。
不是赁的,是盘下来的。是她一碗一碗馎饦挣出来的,是卫婆一点一点体己凑出来的,是陈掌柜一句话帮衬下来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从沈家出来的时候,手里那个轻飘飘的蓝布包袱。
想起那间漏风的偏房。
想起那个只剩一两八钱银子的夜晚。
那时候,她哪里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里,看着属于自己的铺子。
“大姐!”
沈蓉从巷子里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大姐,咱们的铺子?”
沈荞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咱们的铺子。”
沈蓉仰着头,看着那间小小的铺子,眼睛亮得惊人。
“大姐,我能做什么?”
沈荞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想做什么?”
沈蓉想了想,认真道:“我帮你洗碗。我还想——还想给咱们铺子画个新招牌。”
沈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咱们蓉娘画的新招牌,一定是全京城最好看的。”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那间小小的铺子上,把那扇旧门照得暖洋洋的。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卖花的刘三娘挑着花篮走过,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沈家娘子,听说你盘下王老倌的铺子了?恭喜恭喜!”
磨刀的郑老六扛着板凳走过来,也凑过来看热闹:“哟,这铺子不小啊,沈家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隔壁成衣铺的赵掌柜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茶杯。
沈荞一一应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探店时,在一家百年老店的墙上看到过一句话——
“一间铺子,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那时候只觉得这话有些夸张。
现在忽然有点懂了。
“走,”她一手牵着沈蓉,一手拉着卫婆,“回家,商量商量咱们的新铺子怎么弄。”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
身后,那间小小的铺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板旧了,漆都剥落了,可在那一片破旧里,仿佛已经有了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