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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树巷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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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荞的馎饦摊开张七天,巷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就热闹了七天。
第一天卖了一百二十三文,第二天恢复三文钱一碗,卖了八十九文,第三天九十四文,第四天破了一百文——不是馎饦卖得多,是有人开始点野鸭脯了。
野鸭脯是沈荞另起的一灶。
她把风干的野鸭胸脯肉切成薄片,用炭火炙烤,烤得边缘微焦,油脂滋滋作响,再撒上一把椒盐。那香味能飘出半条巷子,馋得人走不动道。
一片野鸭脯卖两文钱,不便宜,但买的人不少。
扛活的脚夫舍不得,那些做小买卖的、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倒舍得偶尔打打牙祭。
隔壁成衣铺的赵掌柜就是头一个主顾。
开张第三天,赵掌柜踱着步子过来,在棚子前站了站,吸了吸鼻子。
“沈家娘子,你这烤的是什么?”
沈荞正翻着铁签子上的鸭脯,抬头笑道:“野鸭脯,赵掌柜尝尝?两文钱一片。”
赵掌柜摸了摸下巴,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往桌上一放。
“来一片尝尝。”
沈荞拣了一片烤得最好的,用荷叶垫着递过去。赵掌柜接过来,也不急着吃,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眯起眼睛。
“香。”
然后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的眼睛睁大了些。
鸭脯烤得恰到好处,外头焦香,里头还带着汁水。椒盐的咸香混着野味特有的鲜,越嚼越有滋味。他细嚼慢咽地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再来一片。”
沈荞笑了,又拣了一片给他。
赵掌柜这次没急着走,就站在棚子边上,一边嚼一边跟她闲聊。
“沈家娘子,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吃了这么多年野味,没吃过这么香的。”
沈荞低了低头,含糊道:“跟我娘学的,她当年……会些这个。”
赵掌柜也没多问,点点头,把荷叶往袖子里一揣,踱着步子回去了。
第二天,赵掌柜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个穿绸衫的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盘,眉眼生得和气,一看就是精明人。
“沈家娘子,”赵掌柜笑着往旁边一指,“这位是巷子口绸缎庄的赵大娘,我本家姐姐。昨儿个吃了你的鸭脯,回去夸了半宿,今儿非要来尝尝。”
沈荞连忙起身招呼:“赵大娘好,快请坐。”
赵大娘在条凳上坐下,眼睛却不住地往沈荞身上瞄。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沈荞看了个遍。
沈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道:“赵大娘吃点什么?有羊肉馎饦,三文钱一碗;有野鸭脯,两文钱一片。头回客,算您便宜些,两样都尝尝,算五文钱。”
赵大娘笑了:“这丫头,倒会做生意。”她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往桌上一放,“成,来一碗馎饦,两片鸭脯。”
沈荞应了,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赵大娘坐在那儿,眼睛还是没闲着。看沈荞擀面、抻面、煮面,看卫婆收钱、端碗、擦桌子,看沈蓉蹲在后头洗碗,小手通红,却一声不吭。
等那碗馎饦端上来,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碗。
汤色奶白,面片薄而透,羊肉粉嫩,葱花碧绿。一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她口水都下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片筋道,汤头鲜美,羊肉嫩滑——好吃得她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
“这汤是怎么煮的?”她抬起头,眼睛发亮,“怎么这么鲜?”
沈荞笑了笑:“羊骨头炖的,炖了一宿。”
赵大娘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我炖了一辈子骨头汤,怎么炖不出这个味儿?”
沈荞没接话,只是把那两片鸭脯推到她面前。
赵大娘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这回她不说话了,只是眯起眼睛,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吃完一片,又拿起另一片,这回吃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看向沈荞。
“沈家娘子,你这手艺,在咱们槐树巷开个食摊,屈才了。”
沈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赵大娘过奖了,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赵大娘摇摇头,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忽然回过头来,朝沈荞扬了扬手:“明儿个我还来!”
沈荞笑着应了。
第二天,赵大娘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不光自己来,还带来了几个相熟的街坊——卖花的刘三娘,磨刀的郑老六家的,还有巷子尾开茶铺的孙婆婆。
几个人把棚子底下的条桌坐满了,一人一碗馎饦,又凑钱买了十片鸭脯,分着吃。
刘三娘是卖花的,每天一早挑着花篮去东城,专往那些大户人家后门送。她吃了一口馎饦,就停不下来,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沈家娘子,”她放下碗,眼睛亮亮的,“你这馎饦,比我娘做的还好吃。往后我每天收工回来,都来吃一碗!”
沈荞笑道:“那敢情好。三娘往后常来。”
孙婆婆牙口不好,馎饦煮得软烂些,她就着汤慢慢喝,一边喝一边点头。
“这汤好,不油不腻,老婆子喝得动。”
沈荞记在心里,第二天再给她煮的时候,特意把面片多煮了一会儿,煮得软软的,入口即化。
孙婆婆吃得直抹眼睛。
“好孩子,”她拉着沈荞的手,声音有些发颤,“老婆子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顺口的饭了。”
沈荞心里酸了一下,笑着说:“婆婆喜欢就好,往后常来,我给您煮软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荞渐渐摸清了每个客人的口味。
扛活的张大力,喜欢吃咸的,每次来都要多撒一把盐;卖花的刘三娘,喜欢汤宽些,面片少些,说是怕胖;隔壁赵掌柜,喜欢鸭脯烤得焦一点,越焦越好;赵大娘呢,喜欢汤里搁点醋,说是解腻。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谁来了,不用开口,她就知道该怎么煮。
客人们也渐渐熟了,吃完不急着走,就坐在棚子底下聊天。聊东城的新闻,聊西城的八卦,聊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婆媳又打架了。
沈荞一边忙活,一边听,偶尔插一两句嘴,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卫婆说,这摊子快成槐树巷的聚义厅了。
沈荞听了直笑。
这天傍晚,收了摊,沈荞正蹲在后头数铜板,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赵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这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沈家娘子!沈家娘子!王老倌要回乡了!”
沈荞愣了一下:“王老倌?”
“就是你们房东!”赵大娘一拍大腿,“他那杂货铺不开了,要盘出去!你不是一直想租个店面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沈荞心里一动。
她放下手里的铜板,站起身来。
巷口那边,王老倌正站在他那间小杂货铺门口,满脸堆笑地跟人说话。铺子不大,也就两间房,但门脸临街,位置比她那棚子好多了。
沈荞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间铺子,心里头飞快地盘算起来。
盘一间铺子,要多少钱?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越来越鼓的钱袋子。
这七天,她挣了六百多文。加上之前剩下的,手里头差不多有一两半银子。
可盘铺子,怕是远远不够。
她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卫婆。
卫婆看着那间铺子,又看了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塞到她手里。
沈荞低头一看,愣住了。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两个小小的银锞子。
“卫婆,这是……”
“老婆子攒了一辈子的体己。”卫婆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原本是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板的。你先拿去用。”
沈荞攥着那个荷包,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卫婆……”
“别磨叽。”卫婆摆摆手,“你那棚子,老婆子看着都心疼。刮风下雨的,连个遮拦都没有。要租店面,就赶紧的,别让人抢了去。”
沈荞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荷包紧紧攥在手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