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摔倒 ...

  •   第二日,贺文显示出一种更深的的拒绝,与许闫同处一个空间,那双眼睛就会呈现出一种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漠与怨愤。
      早餐都难以下咽,许闫坐进车里,胸口像闷了一块铁。
      放学,许闫没有直接回车里,而是等在校门口,看见贺文的身影他就奔过去:“哥哥,我……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许闫没法说下去,二二究竟是因为谁离去的,破碎的茶具,还是真如贺维升昨天所说,他分不清真实与谎言,心中一团乱,只能先道歉。
      贺文依旧无视了他,许闫挫败地跟在他身后。
      当天晚上,得知许知云要出差,许闫躲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场。
      又是第二天,许闫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一只鼻孔像塞了团夯实的棉花,他若无其事的下楼吃掉桌上的一块煎蛋,看起来与平常并无两样。
      张姨扫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提醒他们带上雨伞。
      贺文从伞架里抽出一把普通透明雨伞,许闫这才意识到那把小猫雨伞很久没见了,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雨伞架里消失。
      下午,天空下起了小雨,室外足球课改为室内网球,许闫带着运动服进入体育馆,舒适的供暖让他立马想要脱掉外套,场馆内闹哄哄的,还有上节课的学生打的太尽兴不肯离去,许闫远远就看见贺文在球网另一边,少年穿着运动衫和短裤,抬手用腕带擦去额上的汗水,将网球拍丢入角落的收纳架。
      许闫被同学推进更衣室,右边储物柜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换衣服,许闫站在左边过道里,放好手提包,面朝着储物柜开始换衣服,尽管室内暖气适宜,但一层层褪去外服,冰凉的短裤面料贴紧皮肤还是让人精神一振,双手往上挣脱针织内搭的时候,许闫被黑色布料蒙住脑袋,一片漆黑中往后撞到一个人,来人高他一头,低头与他对视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许闫一瞬间看到他身后紧跟着的贺文,少年面颊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鼻尖渗出一些细汗,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地往最里面的一排柜子走去。
      两人无言从他身后经过,但一串对话很快以模糊但能恍惚听得明白的效果传来。
      “那不是你弟弟吗,不用打招呼?”
      “不用。”
      “吵架了也可以原谅嘛,毕竟弟弟肚子圆圆的蛮可爱。”
      贺文没再回话,许闫迅速套上自己的运动衫出了门。
      拿着网球拍在外面舞动了一阵,看着穿上外套独自走出更衣室的贺文,许闫踌躇一阵跟了出去。
      外面的天气残害着身穿短袖短裤的人,雨滴在屋檐外肆虐,贺文抽出挎包里的折叠伞,许闫一手拿着网球拍,靠近开口道:“我会再试一遍的,让爸爸接回二二。”
      贺文依旧没有回话,似乎铁了心要把他当做空气。
      许闫在后面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面对贺维升,许知云出差后,这位父亲也一连消失了好几天,许闫备受煎熬,每天在惊恐与焦虑中挣扎。
      直致某一天,张姨照常叫两个小孩儿下楼吃早餐,许闫卧在床铺里哼哼唧唧的不肯起床。
      张姨进来看了看情况,小孩儿眼睛闭着,两只手抓着被子牢牢将自己裹住。摸了摸许闫的额头,张姨拿出手机叫了医生过来,又给许知云去了电话,没接,又找出贺维升的电话拨过去,依然没动静,挂了电话许知云又回了过来。
      张姨把许闫的情况给许知云说了,让她给老师请个假,许知云在电话那头问了一些具体情况,确认儿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急匆匆挂了。
      许闫觉得自己或许在装病,浑身软绵绵,不想睁开眼睛,但其实使一使劲爬起来也能继续上学,但他就是不想挪动半毫厘。
      医生来得很快,一只冰凉的水银温度计被塞进许闫腋下,他静静躺了五分钟,仿佛又快睡过去,直到那只大手探进他汗湿的衣衫,取出温度计,对着光淡淡一瞥。
      “低烧。”医生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始终对着床边的张姨,“吃两天药,好好休息。”他一边收起器械,一边继续嘱咐,“注意饮食,防寒,别让病情加重。”
      张姨忙不迭地应声,送走了医生,才又关切地回来问许闫:“你想吃点啥不,白粥?还是鸡蛋羹?姨给你做。”
      许闫摇摇头,不想多说话。
      张姨瞅着小孩儿这怏怏的劲儿,心里也难受,又说:“那你等着姨去给你买条鱼,回来给你做篜鳕鱼吃哈。”
      说罢关门退了出去。
      许闫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没多一会儿,被一阵大型汽车的嗡嗡声给震响了。
      车声就从自家前院的楼下传来。
      许闫蒙进被子里,微弱地隔绝掉一部分噪音,等汽车的引擎声消停,一阵吆喝指挥的粗犷人声相继响起。
      许闫掀开被子,走到窗边一看,一辆深蓝色的起重机正绑缚着一颗树,缓慢而慎重的在空中移动着,工人围站在四周神情严峻。
      许闫意识到贺维升回来了,他撑在飘窗上往楼下院子更深处望去,两个中年男人正并肩站在草坪上,其中一个正是许多天没见的贺维升。
      许闫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去履行自己对贺文的承诺,但如今多了一个陌生人,就更加的挣扎纠结。
      他撑在飘窗上,怔愣着直到那两个人影反身进入屋子里。
      许闫也跟着离开飘窗,打开房门踱了出去。
      才跨下一层台阶,就听客厅里隐隐约约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对了,你们家不是有一只狗吗,看好了,别放外面捣乱去,这树可是基地里最好的一棵。”
      许闫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两阵打火机的咔擦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贺维升含糊不清地说:“送人了,看见那狗就烦。”
      陌生男人揶揄地笑起来:“送走挺好,跟以前断个干净,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贺维升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是冷静的陈述:“她之前养病的那间房重新装修后留给新来的那小孩儿住了,前院也翻新了,真是断的干干净净的。”
      “对了,你和那小孩儿相处的怎么样?”
      “这小孩儿还挺粘人的,我懒得招架,现在尽量躲着他。”
      陌生男人哈哈大笑,疯狂地说:“你这人,以后养老院都没人愿意送你去,连个疼你的儿子都没有。”
      贺维升意味深长:“你怎么就知道没有了,你这话对一个新婚的男人来说太残忍了。”
      “哈哈哈哈行,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回到房间,许闫扑进被子里,孩童的身躯不可抑制的颤抖着,汗液顺着背脊和额发打湿棉褥,他的呼吸缓慢而凝重,一股深深的冷意包裹着他,犹如灭顶之灾。

      张姨买了杀好的鱼回来,看见院子里一堆人忙着,进到屋里又见贺维升和朋友聊着天,她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厨房,简单把鱼料理了,放进锅里蒸着,接着接了杯温热水上楼去。
      推开许闫的房门,就看见床上鼓起了个小包。
      小孩儿将自己蜷成一个球闷在被子里。
      张姨怕孩子闷着,放下水杯,把被子一掀开,小孩儿正脸色痛苦的打着冷颤。
      张姨急急忙忙地奔到走廊,冲下面吼着:“先生,不好啦!小闫烧得严重了,你快上楼来看看!”
      贺维升摸了摸许闫的额头,皱起眉,神情严肃地朝着张姨说:“我去楼下开车,你把小孩儿抱下来。”
      留下朋友继续监工。
      贺维升开着车子驶往最近的一家医院。
      一离开床铺,许闫就呜呜咽咽的说着要回家,要妈妈,在车里也一刻不停。
      贺维升抱着孩子去问诊,张姨这边也联系上了许知云。
      许知云的声音也透露着一丝精疲力尽:“我这边交代一下就赶回去,你先安抚好他。”
      许闫在输液的过程中逐渐冷静下来,最终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手中抓握着一只温暖柔软的大手,许闫睁开眼看到许知云。
      他几乎无意识的就坐了起来往女人怀里钻去。
      “诶,小心输液针。”许知云提醒着,下一秒也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许闫用柔软又无力的声音叫着妈妈。
      许知云抚着他的头,轻声说:“是不是天冷了,有小鬼头又没好好添衣服呀,病这么重,把妈妈都吓到了。”
      许闫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许知云又说着:“妈妈好好陪着你几天,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木须肉和脆薯饼,好不好。”
      许闫从女人怀里支棱起来,凝望着许知云,那张小脸还带着高烧后未褪去的红晕:“那几天之后呢,你又要离开吗?”
      许知云捋了捋孩子耳边的头发,艰难开口:“妈妈去海南给你带很多很多礼物回来,吃的、喝的、玩的,一个都不差。”
      许知云心中压力山大,这次的项目她作为主要负责人,事到中期,突然引咎离席,给双方都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最主要的是大大降低了许知云在合作方心中的诚信度,三天已是极限,三天之后她必须展现出最大的诚恳重新去与合作方交涉,只是这一去,怕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得来。
      许闫看着许知云疲惫的双眼,心中了然。
      接下来几天,比许闫更加粘着许知云的是贺维升。
      许知云给许闫下厨做营养餐,贺维升也紧贴着在厨房忙活,甚至提前给张姨放了个探亲假,把房子里的空间全部留给他和许知云。
      许闫在这两个人面前沉默了许多,面对贺维升更是一种退避三舍的状态,但大人无暇顾及一个小孩儿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反而是许知云看到餐桌上两个孩子都出奇的阴沉,心里发紧,连带着对贺维升一脸不耐烦,却丝毫不影响男人对着她嬉皮笑脸。
      经历过此种打击,许知云又像救世的太阳一样出现,许闫在这短短三天里病态般地依恋着自己的母亲。
      休假两天后许闫在第三天返校,再次与贺文坐在同一辆车里,他已心思低沉到不想和这位继兄产生任何言语或眼色上的交流。
      放学回家的路程中也独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司机王叔每每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都能感受到一层无形的压抑。
      当天晚上,许知云提着一盒用来给合作方赔罪的名酒,用最温和的态度和许闫离别,她弯腰亲昵地抚摸着许闫的面颊,叮嘱着他三三两两的事情。却并无留恋不舍的表情,语言从她嘴里最寻常的流淌出来,仿佛这三天的付出已经足够多,再离开孩子已经不需要去忍受愧疚。
      看着妈妈宁静的面容,许闫心里滔天的不舍凝滞在原地,许知云每说一句话,他就机械般地点点头。
      贺维升从车库里驶出汽车,许知云对儿子作出最后的亲吻后,坐进车内扬长而去。
      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返回楼上,一扇房门突然被推开,贺文端着一只空玻璃水杯走出来,两人突兀的对上视线,来人轻飘飘扫视了他一眼,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径直擦肩而过。
      许闫停住脚步,回想起那件还没兑现的承诺,心里预料到自己在贺文心中估计已成为一个毫无诚信的人。
      他退后两步靠在扶栏上,静静等着。
      少年端着一玻璃清澈的水踏步上来,许闫在他扶上门把手时叫出口。
      “哥哥。”
      贺文转过身来,示意他开启一场漫长的独白。
      许闫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二二回不来了。”
      “我也没有办法。”他艰涩地吐出两个字:“爸爸……他有自己的想法。”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贺维升和陌生男人的对话,他心里很不好受。
      贺文眉头微微皱起,缓声开口:“你。”
      许闫凝视着他。
      “以后不要叫我哥哥。”贺文说罢宣判死刑般转身想要退回屋内。
      许闫却突然发了疯似的撞上去。
      贺文脊背砸在房门上,杯子里的水洒出去大半。
      许闫紧紧拥住贺文,脸颊用力贴在贺文的胸口,无赖般地大骂起来。
      “不要!这不是我的错,你不该这样对我!”
      “你是个混蛋!”
      贺文挣扎着,孩子过激的反应吓了他一跳,他伸出手推拒着许闫。
      许闫却用更大的力箍住他,扑向他,呼吸急促的将骂声转为一种慌不择路的哀求。
      “求你了,别推开我!让我做你的小狗吧,我会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你,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跑到你面前。”记忆中吹风机扫出的暖风又在心中肆虐,贺维升带给他的是更无情更彻底的伤害,他紧紧拥住贺文,想要留住这个给他带来过真实温存的哥哥,不至于让一切变得冰冷瘆人,毫无温度。
      那只手还在推拒着,许闫一次次地扑进贺文怀里。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就是别推开我,不要推开我!”
      随着最后一句无理的嚎叫,贺文忍无可忍的用力一推。
      许闫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砸在扶栏上最终跌坐在地。
      贺文一愣。
      许闫埋着头,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左脚踝,呼吸也随着疼痛而轻轻颤抖。
      贺文心里闪过一丝无措,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还未等其他情绪涌起来。
      那张一直埋着的小脸缓缓抬起来,面颊上全是被泪水凌虐过的痕迹,湿润的双睫下,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未曾见过的怨愤仇视着贺文。
      贺文紧绷地呼出一口气,将那丝无措吞入腹中,在许闫攻击性的眼神中,捏开把手进入房内。
      随着最后一声关门声响起,偌大的别墅里只剩静默,仿佛未曾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挣扎与推搡。
      只有两颗还属于孩童的心脏,隐藏在平静的涡流中,失序地蹦跳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