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之夏》岚依依依依依

7、因何难过 黎耳久

　　黎耳久久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直到觉得眼前紧贴着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扭过头，就看到紧贴着自己的一双眼珠子，吓得他差点没把手中的笔扔了。
　　‘‘哎呦！我草！’’下一秒李一抽出他手中的笔，往他头上狠狠一敲。
　　‘‘别走神了，看题。’’黎耳被这狠狠一敲，激的眼里蓄满了泪，抬手就要报仇回去，就当快要成功摸上李一头时，猛地被李一握住了手腕。李一缓缓的抬起笑眯眯脸的盯着他，在李一看来，自己的眼神十分温柔，起码绝对没有任何恶意，但在黎耳看来，是挑衅呀！这个人妥妥的是在挑衅他呀！一阵怒意缓缓升起，李一不知为何黎耳缓缓扬起了一个，有些可怕的笑。
　　两位女孩子突然从他们身后走过。
　　‘‘哎你听说没，下周可能要补办运动会！’’
　　‘‘啥？我以为今年咱们学校不办了呢。’’
　　‘‘今年不是校长犯神经嘛，好好的操场非要翻修！不然早就举办了’’
　　‘‘呵！有这闲钱给咱们教室门换一换呀！再过几年咱们的门都可以进博物馆当青铜器了。’’
　　‘‘我也是服了，拖拖拖拖拖到现在！热死了！’’ 黎耳眼睛微微一动，心中顿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李一看着黎耳脸上又加深几分的笑意，背后莫名涌上一股凉意————那笑意没达眼底，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似乎还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肯定。
　　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却裹挟的怒意的女声，下一秒一双手缓缓拍上两人的肩头，‘‘两位真是让我好找啊！’’来人是英语课代表许珂，少女抬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黎耳忙向对方悄摸摸的打听今年还会不会办运动会的事情，许珂急忙拉下黎耳，连声警告他小点声。
　　许珂是个平日里很冷静，但一旦出现突发情况就特别神经质的少女，两人警惕望向周围，在确定周围没人看向这里后，拉着李一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007。
　　神秘兮兮的对两人说道：‘‘我悄悄的跟你们说哦，就在下周四，开两天开完刚好放端午假！’’接着猛地一把揽过两人的肩膀：‘‘我这可是在老师办公室帮忙改卷子时才听到的一线消息！’’消息灵通接受速度似乎是1G网的少女，还不知道现在这条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学校，可能保安大爷养的小狗旺财，都比她得知的早，只有她仍在当什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重大机密保守。
　　许珂注意到两人手中的卷子，从李一手中抽走查看，‘‘噫？这不是桑汐的卷子吗？咋在你俩手上。’’
　　李一拉着黎耳站了起来，然后收回了一直握着黎耳的手，‘‘我俩下来的时候没拿，借桑汐的，’’
　　‘‘哦~那桑汐呢？我刚才找一圈也没见到她，’’说着便转头搜索起周围。
　　‘‘看样子她也没和你们在一起。’’黎耳结束了沉思似乎是终于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换了副带着笑意的轻松语气对她说：‘‘彭月龄今天来了她回班找人去了。’’
　　听到后许珂一阵惊喜：‘‘什么！我也去凑个热闹。’’
　　说着把卷子重新塞回李一手中。刚跑开几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猛地刹车朝两人喊道：‘‘对了差点忘了，李一主任找你去他办公室，关于你家里的事他要和你商量！还有黎耳，你妈妈来看你了!现在正在保安室！’’
　　许珂的声音还飘在空中，人已经跑出去老远，李一轻松的神情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不自觉的皱起，下意识的就要去抚鼻梁上的眼镜，却又一下子落空。
　　转头看见黎耳略带惊喜的困惑表情，眼睛都睁大几分，‘‘我妈咋来看我们了？真奇怪。’’李一听到后只是缓缓的重新坐下，低头看着卷子，手却不停的卷着卷子边，眼神空洞，连黎耳何时凑在他面前的都不知道。‘‘传过来！传过来！’’李一被一阵急呼声重新换回思绪，抬起头看到的是黎耳放大的脸，这一瞬来的太突然了，李一只觉得一瞬间呼吸错乱。
　　少年额前细软的金色发丝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脸庞带着未脱的稚气，长睫遮住他的一双杏眼，看向他时似山涧的风，通透清冽，此刻黎耳唇瓣轻轻动了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两人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近的呼吸都萦绕在李一耳畔，而黎耳似乎根本未有所察觉。
　　此刻如果不是头发遮住了他的耳尖，那么此刻黎耳就会看到他红的像红油锅底的耳朵，这个傻子可能还会开口询问他是不是生啥病了，耳朵咋突然那么红。
　　黎耳棕褐色的眼眸常年覆漫一层水汽，此刻像美杜莎似的将他石化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明明想着逃开，却偏偏像被施了咒，只能任由目光在黎耳脸上放肆的描摹，直看的他心跳如擂鼓四肢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光照进他的眼中，如同夏夜流萤落进他的眸中，亮似琉璃，直闪的他心中那点翻涌的心思退无可退，似乎透过双眼，望向他深藏于心底的隐秘心思，逼供着他必须把那点秘密抖落出来。黎耳看着眼前这人像突然被下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黎耳朝他笑了许久，直到觉得嘴角都有些僵，那人只是直直的望着他的双眼，随即了然的扯了扯嘴角。
　　下一秒皮笑肉不笑的卷起刚刚交到他手中的试卷，狠狠地往他头上一敲：‘‘回神！现在我说话你听都不愿意听了！’’李一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最后一刻有印象的画面，是眼前人的眼眸，和那张柔软的唇，微粉的唇瓣带着点细碎的光泽，直叫人晃的移不开眼。
　　紧接着只感觉到头上被猛地一敲，李一回神，看见黎耳弯着腰歪着头和善的看着他，‘‘回神啦~我刚才说的啥呀？知道不。’’
　　看着自己身下李一仍满脸迷茫的看着他，微张着嘴眨着眼，像刚睡醒。
　　‘‘唉，算了。’’黎耳开口，又重新把卷子放到他手里，‘‘我说，我妈妈来了肯定会给咱们带好吃的，你先去找老师吧，’’说着便拽着李一的手臂让他站起来，随后抬起手望了眼手上腕表的时间，随后开口：‘‘马上就要下课了，我拿完吃的咱俩今天晚上就在教室吃吧，哦！对了，给我买瓶优酸乳。’’
　　转头就看见李一刚才还好好的脸蛋，此刻像被人泼了一整桶波尔多红，红的连脸上的绒毛他在这里都看的见 ，黎耳顿时怔住了，这么多年他还真是第一次见李一这样。
　　‘‘我去！兄弟你咋了！’’李一只觉得自己十七年来，从来就没有这么失序过，他紧紧的捂住嘴巴，难堪的蹲下了身，身旁的的黎耳还在不停的围着他，转着圈的叽叽喳喳，见那人着急的叫的旁边平时关系要好的几个同学，都纷纷围上来问起他的情况。李一只能抬起头，不停的朝周围的人摆手表示自己真的还好，眼看向前围来的人越来越多，李一顾不得其他了，站起身拉起黎耳的手就跑。
　　‘‘唉唉唉！你到底咋啦，别跑呀，我要摔倒了！’’
　　一路跑到教学楼前，李一才松开紧握着黎耳的手，两人气喘吁吁的弯着腰喘气，等缓过来后，黎耳率先开口：‘‘不是，你到底咋啦？是那不舒服！？’’
　　说着就又要往李一脸上贴，李一眼看刚刚好不容易吹了点风，冷却下来的脸，因为黎耳的贴近而又要‘‘咕嘟，咕嘟’’的沸腾，连忙支着手按在黎耳胸口，感受着对方急颤的心脏，吞了口口水开口道：‘‘我没事儿，刚才……就……就是突然有点热，啥事没有。’’
　　黎耳狐疑的眯起眼睛歪头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不相信，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见头顶的喇叭传来——‘‘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老师你们辛苦了……’’李一像是终于寻到借口，急忙催促黎耳感觉去保安室，‘‘快去吧，不然一会儿阿姨等着急了。’’不顾黎耳几次欲要张开的嘴，再三向他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事，见他这样黎耳也是在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得一步三回头的朝学校大门处走去。
　　等到视线中再也看不到黎耳，李一才像被抽干力气般缓缓蹲下身，他死死的攥住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痛感却仍抵不上胸口那阵强压下某些情绪，生生将自己意识剥离，心口酸痛的十分之一。
　　李一只觉得自己现在心乱如一团去年黎耳那条被校园流浪猫彪哥叼走玩弄的耳机线！当时黎耳找不见他的耳机时，还在班里哭了整整一星期，天天嚎结果突然有一天两人走到学校后面小树林，突然看见远处树下那只号称‘‘打遍校园无敌手！’’的猫届黄飞鸿，正在啃咬着什么东西。黎耳当时怕小猫啃到什么不干净的垃圾，急忙上前查看，却看到自己为了防止耳机丢失，而刻意贴的贴纸，上面人物那张扬起的嘴角直直冲到他的眼中，那一秒，他只感到天塌了！顿时跪地仰天长啸，‘‘不！！！’’吓得彪哥都炸起浑身黄毛，睁大仅剩一只的眼睛，朝他哈气。
　　两人后面拿回了那只耳机，但是已经被缠的不能用了，为了防止再有其他小猫咪误食，只得把耳机扔了，后来推理到可能是因为，学校晚上给愿意留爱学习的学生留灯，所以经常有学习到十一二点才回宿舍的同学，经常有人忘记关门关窗，时常有流浪猫翻进教室，偷吃学生们白天放在课兜里的实物，两黎耳的耳机就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叼走的。
　　他想到那时黎耳的傻样，只觉得一阵苦楚，额前碎发垂落，他任由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眸光里藏不住的痴缠。
　　心脏极力克制悸动，他强压想要它停下来，却掩不了心口早已溢满的刻骨悱恻。蹲在原地许久，他的肩膀微微耸动，那不是在哭泣而是在极致痛苦下的本能抽搐，幸好这地方不常有学生来，这个点老师也赶去食堂吃饭了，才无人来打扰他沉思，也不幸这里无人来，不曾有人上前来打断他的痛苦。李一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从小到大，那人总被自己说带着几分傻气的笑颜、说话时尾音上扬欢畅的语气、拉过他手时手心那灼热的温度……所有细节此刻都像一把生了锈钝刀，在他的心脏上反复摩擦，让他陷入无限纠结与煎熬。
　　李一只觉得自己喉间弥漫上了一丝铁锈味，他又回想起十四岁的那个夏天，那个时候玛雅人世界末日的预言传的人尽皆知，也有不少好事之徒疯狂的鼓吹这些言论，他对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向来是嗤之以鼻，全当无聊之人编造的，好让自己可以方便干什么的噱头。可架不住黎耳那个对什么新鲜事物都好奇的性子，他仍记得那天黎耳蹬着自行车从巷口风风火火的冲向他们家，还没进楼道门就开始高喊：‘‘李一———李一——’’把怀城每年夏天吵得人耳朵疼的蝉鸣声都盖过去了，黎耳冲进他的房间，嘭的一声打开房门，趴在李一书桌前，额角粘着细密的汗珠，身上不断往外冒的热气他都看的见。
　　李一皱起眉把眼前这团火炉推的远一点，伸手抽出桌子上的湿巾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还不忘把空调温度再调高几度，‘‘李一李一！今天我今天在电脑上看到，看到网上都在说世界末日就要来了！’’李一把手中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去擦黎耳的脖子，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又偷玩晚姐电脑了？’’黎耳被他噎了一下，‘‘唉呀！你在乎那些细节干嘛，’’随后推开他擦拭着自己脖子的手，李一看擦的差不多了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等待他开口。
　　十四岁的黎耳，身体正抽条似的往上拔，不再是小时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圆滚滚模样，但身体还带着点小孩子的肉感。站在他面前掐着腰望向他，纯白棉质背心露出被晒的颜色分明的手臂，他看着眼前人故作成熟用装作大人的语气严肃的的说道：‘‘李一同志！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脸上还带着李一的眼睛，‘‘俗话说宁有信其有，不可信其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啊……’’说完长叹一口气，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李一嘴角抽了抽，无语的望着他，黎耳说着拉过李一的手，‘‘好奇妙啊！咱们到时候屯点零食，躲在你家阳台吃着零食等待世界末日降临吧！’’李一感觉自己突然被噎住了，抬手摘下带在黎耳脸上的眼睛，看着他眼睛张的大大的，一脸期待的望着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也没有想过如果真的那一天到来，可能会直接夺取他的生命。
　　‘‘头晕不晕？’’黎耳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回答这句话，愣了一下摇摇头，随后又皱着眉歪头想了一瞬开口道：‘‘其实是有一点晕的，还好啦，’’眼看着李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就要走出房间黎耳连忙追在他身后，‘‘哎哎哎！先回答我呀！好不好嘛？’’李一没说话，走到厨房冰箱前拉开下层门，拿出一根雪糕‘‘吃吗？’’黎耳往冰箱里瞅了一眼‘‘给我换一根，我要绿豆的。’’
　　两人脱了鞋躺在床上相顾无言，许久之后李一望向黎耳的侧脸，开口道：‘‘黎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就不怕吗？可能我们都会死。’’黎耳转头望向他，房间内天蓝色的窗帘拉的严丝合缝，房间昏暗，李一看瞧不清他的现在脸上是何种表情，但他那双眼睛此刻却格外明亮，一眨不眨的望向头顶的天花板。‘‘死啊……’’许久后舔了口雪糕，转头望向他‘‘那能和你死一起吗？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只要你陪着我，我们两个在一起，我就不怕了。’’黎耳说的认真，说的天真，语气带着小孩子的懵懂，完全没有察觉到李一望着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突然变了，带着一种震惊的，羞赧。
　　如果不是现在嘴里含着雪糕，李一真的想捏着黎耳的脸，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着旁边的人一动不动，黎耳疑惑地开口‘‘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李一顿了顿，心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不停的扑腾。
　　那东西撞得他胸腔只发疼，连带着含在嘴里的雪糕都没了凉意，化出的甜水顺着嘴角淌下，他都浑然不觉。他望着黎耳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面盛着浑然不设防的依赖，像夏日里无比澄澈的溪水，映的他无处遁形。黎耳直起身歪着头看他，眉头轻蹙着，带着点小孩子淘要玩具似的执拗，仿佛今天他只要开口说一句‘‘‘不愿意’’，就能立刻瘪起嘴，像小时候一样生他几分钟的闷气。
　　‘‘不是……’’李一声音干涩的厉害，慌忙别过头去抬手擦掉嘴角的甜渍，‘‘我没说不愿意。’’他听见黎耳下一秒立马就笑出声来，拉过他的胳膊，认真的对他说：‘‘你答应我了，咋俩死都要在一起！’’李一不知所措的望着黎耳那双没有任何杂念的眼睛——少年心思单纯，明明比李一大上几个月，却偏偏还是一副小孩子做派，好像根本没有进入青春期时该有的觉悟和分寸，说出的话还是像小孩子玩到尽兴时，便和好朋友约定要永远在一起一样。
　　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注视着黎耳的眼睛，李一轻嗯了一声，随后右手推开黎耳的脸，说他：“你就不能盼咱俩一点好吗？”
　　后来黎耳又叽叽喳喳的和他说了好多话，从他们到时候要多买什么零食，一路扯到过年找个什么地方放烟花，李一大部分都没有听进去，只时不时嗯嗯两声，内心错乱的心脏越跳越快，知道黎耳终于说累了在他旁边缓缓的闭上了双眼。李一小心翼翼的转头望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心脏就像被黎耳压住的那条左腿一样，麻麻的痒痒的，李一盯着黎耳熟睡的脸庞，盯了许久许久，李一不知为何突然没来由的特别想哭。
　　他想世界末日或许真的存在吧，不然为何他刚得知这个消息，就会这么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