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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松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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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更深露重,窗外月色惨白如纸,叶赴尘睡得极不安稳,额间沁出层层冷汗,坠入了一场无边噩梦。
梦里是漫天火光,一座气派山门在火海中轰然倾颓,牌匾上“归泉”二字被烈火灼得扭曲。
他僵立在火海之前,一股撕心裂肺的悲恸从骨髓里翻涌而出,不受控制地哽咽出声,声音凄厉又陌生:“归泉……没了,家也没有了……师父、师兄……你们为何要弃尘不顾!”
话音未落,他的手竟不听使唤,颤抖着拾起地上一柄染血刀,狠狠抵上自己颈间,下一秒便要用力割落。
“啊——!”
叶赴尘猛地自梦中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颈间肌肤残留刀刃划破皮肉的刺骨锐痛,真实得不像幻境。
他抬手抚上脖颈,指尖一片光滑,并无半分伤痕。
可那濒死的恐惧、那锥心的绝望,依旧牢牢缠在心头。
尘……谁是尘?
恍惚之际,屋外传来一声轻唤,压低了嗓音:“叶赴尘,你睡了吗?”
是李庚羽。
叶赴尘心头一紧,这夜半三更,他怎会寻到自家门前?
他轻手轻脚披衣起身,推门而出,便见李庚羽斜坐在自家屋檐之上,墨色衣袍被夜风吹得轻扬,身侧搁着一坛泥封烈酒,眉眼在月色下愈显冷峭孤绝。
“来得正好,陪我聊几句,不然这漫漫长夜,实在无趣。”李庚羽低头看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叶赴尘眉头微蹙,低声推辞:“李公子,夜深露重,若有要事,明日再谈也不迟。”
“迟了。”李庚羽抬手拍了拍身侧的酒坛,声音轻淡,“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回西京,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总想同你这位新友,说几句心里话。”
叶赴尘闻言一怔,西京二字再次入耳。
他抬眼望了望屋内熟睡的爹娘,又看了看月色下孤坐屋顶的李庚羽,终是道:“我爹娘就在屋中,不便喧哗,随我去河边吧。”
二人缓缓行至水边,寻了一处平整河石并肩坐下。
“叶赴尘,随我回西京……”李庚羽拿起酒罐仰头灌了一口,粗陶酒罐擦过唇角,酒液顺着下颌线漫入衣领。
“为何?”叶赴尘抬眼望向李庚羽,少年清俊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茫然。
“你可曾听过一古诗?”李庚羽缓缓放下酒坛,声音压得极低。
叶赴尘低声问道:“什么诗?”
“人言落日是天涯……”
那道少年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归泉迷雾中。
李庚羽后半句诗,缓缓从唇间吐出:“……望极天涯不见家。”
“这首诗……怎么了?”叶赴尘望向李庚羽,问道。
李庚羽轻声道:“你不是要去找送你木鸟的那个侠客吗,我们去西京。”
叶赴尘道:“好啊,正好、我还曾未见过村外风光。”
“呵——”
李庚羽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叶赴尘,你就不怕我拐你吗?”
叶赴尘浅笑一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耿直与纯粹,认认真真开口:“因为我们是朋友,虽然不知你们白天为何要将张公子亲人骨灰做成什么小玩意,但李公子你也是很值得信任的——”
一语落定,李庚羽骤然一僵,指尖攥紧酒罐罐身。
清梧的风,更冷了。
宿命的网,已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