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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骨语花园(上) ...

  •   五月最后一周,海城市人民公园的月季进入了盛花期。

      这片占地三百亩的城市绿肺位于老城区与新城区的交界处,每天吸引成千上万的市民前来赏花。尤其是公园东北角的“月季园”,三百多个品种、近万株月季同时绽放,红的粉的黄的白的花朵挤挤挨挨,像打翻的调色盘。

      周三是游客最少的日子。

      上午九点,园艺工人老张头扛着锄头走进月季园,准备给几株长势不好的月季松松土。他在公园干了二十三年,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哪里该浇水,哪里该施肥,哪棵月季得了什么病,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今天,他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月季园最深处,靠近围墙的位置,有一片月季长得格外茂盛。那是一种深红色的品种,花朵大而饱满,开得比其他地方都艳。

      老张头走过去,准备给它们松松土。

      锄头落下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不是泥土的声音。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

      土里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细长的,弯曲的,一端还有分叉。

      老张头盯着那东西看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人的手指。

      ---

      上午九点四十分,刑侦支队的电话响了。

      李国栋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

      “人民公园月季园,发现人体遗骸。”他放下电话,“技术队出现场,所有人立刻出发。”

      庄继红从法医室出来时,正好遇上宋笙歌。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上了车。

      警车呼啸着驶向人民公园。

      庄继红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五月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片绚烂。

      但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些埋在土里的白色骨头。

      “在想什么?”宋笙歌问。

      “在想,”庄继红说,“那些花为什么开得那么好。”

      宋笙歌沉默了几秒。

      “因为下面有肥料。”

      “对。”庄继红说,“最好的肥料。”

      ---

      上午十点,人民公园月季园。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游客被清空,只剩下警察和技术人员在忙碌。老张头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还在发抖。

      庄继红穿过警戒线,走进月季园深处。

      那一片深红色的月季已经被挖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技术队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浮土,一截一截的白骨逐渐显露出来。

      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庄继红蹲在坑边,看着那些骨头。

      她看见了头骨,三个,大小不一。看见了肋骨,十几根,交错叠压。看见了腿骨,长的短的,有的完整,有的断裂。

      “初步判断,至少有五具。”技术队老赵走过来,脸色凝重,“埋藏时间不等,最长的可能超过十年,最短的可能只有一两年。”

      庄继红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些骨头,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那些深红色的月季,开得那么艳,那么盛。

      “全部挖出来。”她站起身,“一厘米一厘米地挖。”

      ---

      挖掘工作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到下午四点,坑已经扩大到二十平方米,深度超过两米。技术队的人轮流上阵,累得直不起腰,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下面的东西,越来越多。

      最后清点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三具。

      十三具人体遗骸,从婴儿到老人,从男性到女性,时间跨度超过十五年。

      “这是集体墓地?”李国栋的声音发紧。

      “不是。”庄继红蹲在那些骨头旁边,目光扫过每一截骨骼,“你看这些骨头——有的有骨折痕迹,有的有刀砍痕迹,有的头骨上有钝器击打的孔洞。这不是自然死亡,这是谋杀。”

      她拿起一截肋骨,对着光看。

      “这上面有刀痕,很细,像是解剖刀留下的。”

      宋笙歌走到她身边。

      “你是说,凶手懂解剖?”

      “也许。”庄继红放下那截肋骨,“也许不止懂解剖。”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月季园深处,偏僻,隐蔽,被茂密的花丛遮挡。围墙外面是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巷。夜晚来这里埋尸,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凶手在这里埋了十五年。”她说,“十五年间,杀了十三个人。这是连环杀手。”

      李国栋的眉头拧成疙瘩。

      “十三个人失踪,我们怎么会没有接到报案?”

      庄继红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堆骨头前,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检查。

      头骨,七号头骨,女性,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枕骨有钝器击打痕迹。

      头骨,三号头骨,男性,四十岁左右,颞骨有刀砍痕迹。

      头骨,十一号头骨,婴儿,不足一岁,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但枕骨处有轻微的变形,像是被长时间压迫造成的。

      婴儿。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头骨,手指微微颤抖。

      是谁,把一个婴儿埋在这里?

      她的母亲呢?父亲呢?

      她拿起那截小小的腿骨,放在手心里。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宋笙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婴儿。”庄继红说,“不到一岁。”

      宋笙歌看着她手里的骨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能找到真相。”她说。

      庄继红点头,把那截骨头轻轻放回原处。

      “对。”她说,“骨头不会说谎。”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刑侦支队陷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

      十三具遗骸被运回法医中心,庄继红带着助手一具一具地清理、拼接、分析。每一块骨头都要清洗、测量、拍照、记录。每一个伤口都要判断形成时间、凶器类型、力度大小。

      法医室的灯,七十二小时没有灭过。

      宋笙歌每天给她送饭,看着她吃下去才离开。晚上就睡在法医室的椅子上,守着那堆骨头,守着那个女人。

      第三天傍晚,庄继红终于完成了全部尸检。

      她站在白板前,上面贴着十三张照片——十三具骸骨的头骨复原图。那是技术队根据骨骼特征复原的面部轮廓,虽然只是黑白的素描,但已经能看出每个人的样子。

      十三张脸,从婴儿到老人,从男人到女人。

      庄继红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号,男性,六十岁以上,左臂尺骨陈旧性骨折,死因为钝器击打头部。埋藏时间十五年左右。

      第二号,女性,四十岁左右,盆骨有生育痕迹,死因为利器刺穿心脏。埋藏时间十二年左右。

      第三号,男性,三十岁左右,脊柱有退行性病变,死因为勒杀——舌骨骨折。埋藏时间十年左右。

      第四号,女性,二十岁左右,牙齿磨损严重,死因为割喉——颈椎上有刀痕。埋藏时间八年左右。

      第五号,男性,四十岁左右,右腿腓骨陈旧性骨折,死因为多处刀伤。埋藏时间七年左右。

      第六号……

      第七号……

      第八号……

      第十三号,婴儿,不足一岁,无明显外伤,死因推断为窒息——枕骨压迫变形。埋藏时间三年左右。

      庄继红盯着第十三号那个小小的头骨复原图,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三年。

      三年前,这个孩子出生了,活不到一岁就死了,被人埋在这里。

      谁埋的?

      为什么埋?

      她的父母在哪?

      门被推开。

      宋笙歌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白板前,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脸。

      “十三个人。”庄继红说,“十三张脸。他们活着的时候,有人叫过他们的名字,有人抱过他们,有人为他们哭过。然后他们死了,被人埋在花下面,十五年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

      “宋笙歌,我见过很多尸体。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庄继红说,“他们是一个故事。一个被埋了十五年的故事。”

      她转身看着宋笙歌。

      “我要找出这个故事。”

      宋笙歌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

      ---

      第四天上午,技术队送来第一批物证分析结果。

      在那些骸骨旁边发现的物品中,有几件被泥土侵蚀但勉强能辨认的东西:

      一枚铜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母:L.Y.

      一只塑料发卡,粉红色,蝴蝶形状,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款式。

      一小块布料,深蓝色,像是工作服的碎片。

      还有一颗玻璃珠,蓝色的,透明的,里面有一朵小花。

      庄继红拿着那颗玻璃珠,对着光看。

      玻璃珠很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但里面的小花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九十年代孩子们玩的弹珠,她小时候也有一颗。

      “这颗珠子,”她说,“是孩子的。”

      宋笙歌接过玻璃珠,看了看。

      “哪个孩子的?”

      庄继红走到白板前,看着第十三号头骨复原图。

      那个婴儿,死的时候不到一岁,不可能玩弹珠。

      所以这颗珠子,是别的孩子的。

      “有孩子来过这里。”她说,“活着来过。”

      她调出所有失踪人口档案,按时间筛选。

      十五年间,海城市共接到儿童失踪报案四十七起,其中十三起至今未破。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1998年,七岁男孩,放学路上失踪。

      2001年,五岁女孩,在公园附近走失。

      2003年,三岁男孩,和母亲逛集市时失踪。

      2005年,六岁女孩,从家里失踪。

      2008年……

      2010年……

      2013年……

      2016年……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份档案上。

      2019年,李雨欣,女,四岁,于人民公园附近失踪。

      失踪时穿着粉色外套,头上戴着粉色蝴蝶发卡。

      庄继红调出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的头发上,别着一个粉红色的蝴蝶发卡。

      和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那个发卡,和照片对比。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

      “李雨欣。”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宋笙歌走到她身边。

      “找到了?”

      “也许。”庄继红说,“但她的骸骨,不在这里。”

      十三具骸骨里,没有四岁孩子的骨骼。

      所以李雨欣还活着?还是被埋在了别的地方?

      她继续往下翻。

      在四十七份失踪档案中,她发现了另一个线索。

      2005年,刘洋,男,八岁,于人民公园附近失踪。

      失踪时穿着深蓝色校服。

      和那块布料,颜色一致。

      她又翻出另外几份。

      1998年,张明明,男,七岁。
      2001年,王小雪,女,五岁。
      2003年,赵小宝,男,三岁。
      2008年,陈乐乐,女,六岁。

      每一个孩子的失踪地点,都在人民公园方圆两公里内。

      每一个孩子的失踪时间,跨度从1998年到2016年。

      十九年,七个孩子。

      和这十三具骸骨里,没有一具是孩子的。

      “这些孩子,”庄继红说,“可能还活着。”

      宋笙歌看着她。

      “也可能,”庄继红的声音低下去,“被埋在了别的地方。”

      ---

      第五天,庄继红和宋笙歌再次来到人民公园。

      这一次,她们不是来挖尸的。她们是来寻找答案的。

      公园管理处提供了近二十年的所有档案——员工名单、施工记录、土地变动、游客投诉。堆起来有半人高。

      庄继红一页一页翻过去。

      宋笙歌陪着她翻。

      下午三点,庄继红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1998年的施工记录。

      工程名称:月季园扩建工程
      施工时间:1998年5月-1998年8月
      施工单位:海城市园林绿化工程队
      负责人:赵建国

      月季园。

      1998年。

      那是第一个孩子失踪的那一年。

      她继续往下翻。

      2001年,月季园有小型整修。

      2003年,月季园补种了一批月季。

      2005年,月季园更换灌溉系统。

      2008年,月季园扩建二期。

      2010年,月季园……

      2013年……

      2016年……

      每一年,月季园都有施工记录。

      每一年,都有孩子失踪。

      庄继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季园。

      那些花开得那么盛,那么艳。

      “有人,”她说,“借着施工的名义,在这里埋尸。”

      宋笙歌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花海。

      “十五年间,负责这些工程的人,是谁?”

      庄继红翻回第一份记录。

      负责人:赵建国

      她往下翻。

      2001年,负责人:赵建国。

      2003年,负责人:赵建国。

      2005年,负责人:赵建国。

      2008年,负责人:赵建国。

      2010年,负责人:赵建国。

      2013年,负责人:赵建国。

      2016年,负责人:赵建国。

      同一个名字,持续了十八年。

      “赵建国。”庄继红念出那个名字,“他是谁?”

      ---

      赵建国,六十二岁,海城市园林绿化工程队退休工人。

      他在人民公园工作了三十五年,从普通园艺工做到工程队负责人,退休前最后五年,专门负责月季园的维护和扩建。

      他的家,就在公园旁边的一栋老楼里。

      晚上七点,宋笙歌和庄继红敲开了他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驼,眼神浑浊。他看着门口的两位警察,愣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屋里很简单,老式家具,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茶几上放着一盆月季,开得正好。

      庄继红看了一眼那盆月季。

      深红色,花朵饱满。

      和月季园里那些,一模一样。

      “赵师傅,”宋笙歌开口,“我们是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赵建国点点头,给她们倒了茶。

      “什么事?”

      “月季园。”庄继红说,“您在那里工作了三十五年,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应该都很熟悉。”

      赵建国的手微微一顿。

      “熟悉。”他说,“太熟悉了。”

      “那您应该知道,”庄继红看着他的眼睛,“那片花海下面,埋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低下头,看着那盆月季。

      “我知道。”他说。

      庄继红和宋笙歌对视一眼。

      “您知道?”

      “知道。”赵建国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异常,“我埋的。”

      ---

      审讯室里,赵建国坐在椅子上,面对庄继红和宋笙歌。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十三个人。”庄继红说,“你埋的?”

      “对。”赵建国点头,“十三个人。”

      “他们都是谁?”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

      “有的我不知道。”他说,“有的知道。”

      “什么意思?”

      “最早的那些,”赵建国开口,声音沙哑,“是我父亲埋的。”

      庄继红愣住。

      “你父亲?”

      “对。”赵建国说,“他也是园艺工,在这公园干了一辈子。我小时候,他带我干活,教我怎么种花,怎么施肥。他跟我说,好花要用好肥。最好的肥,就是人。”

      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杀了人?”宋笙歌问。

      “杀。”赵建国点头,“杀了很多。那些没人要的人——流浪汉、妓女、孤儿。他说,他们活着也是受苦,死了还能养花,是做好事。”

      庄继红握紧拳头。

      “你父亲呢?”

      “死了。”赵建国说,“二十年前,死在这公园里。突发脑溢血,倒在他自己种的花丛里。我就地把他埋了,就在月季园最里面,那棵最大的月季下面。”

      他顿了顿。

      “那棵花开得最好。”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后来呢?”庄继红问。

      “后来,”赵建国说,“我接了他的班。”

      他抬起头,看着庄继红。

      “我知道这是犯罪。我知道该下地狱。但我停不下来。那些花,开得太好了。我看着它们,就觉得,也许那些人,真的没白死。”

      “你杀了多少人?”

      赵建国想了想。

      “加上我父亲的,大概……三十几个吧。记不清了。”

      三十几个。

      庄继红闭上眼睛。

      “那些孩子呢?”她问,“那些失踪的孩子?”

      赵建国愣了一下。

      “孩子?”

      “1998年到2016年,七个孩子,在公园附近失踪。”庄继红睁开眼,盯着他,“是不是你?”

      赵建国摇头。

      “不是。”他说,“我不杀孩子。”

      庄继红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没有撒谎的痕迹。

      “那些孩子,”赵建国说,“不是我杀的。”

      ---

      赵建国被收押后,案子陷入了新的迷雾。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十三具骸骨中,只有一部分是他和他父亲埋下的。那些孩子的失踪,和他无关。

      但那些孩子,和这片公园,一定有关系。

      庄继红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七份失踪档案。

      1998年,张明明,七岁。

      2001年,王小雪,五岁。

      2003年,赵小宝,三岁。

      2005年,刘洋,八岁。

      2008年,陈乐乐,六岁。

      2013年,周婷婷,四岁。

      2016年,李浩,五岁。

      七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八岁。

      他们的失踪地点,都在人民公园方圆两公里内。

      他们的失踪时间,集中在周末和节假日——孩子们放假的时候。

      “有人专门挑孩子下手。”宋笙歌说。

      庄继红点头。

      “而且这个人很小心。十五年间,只失踪了七个孩子,平均两年多一个。频率不高,不容易引起注意。”

      “他为什么要抓孩子?”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说,“不是抓。”

      “什么意思?”

      “也许这些孩子,”庄继红看着那些照片,“还活着。”

      ---

      第二天,技术队送来一份报告。

      在那颗玻璃珠上,检测到了DNA。

      和一个失踪孩子的DNA,比对上了。

      2008年失踪的陈乐乐,六岁女孩。

      玻璃珠上有她的DNA。

      “她在月季园待过。”庄继红说,“活着待过。”

      宋笙歌皱眉。

      “但她失踪了十五年,如果活着,现在应该二十一岁了。她为什么没有回家?”

      庄继红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颗玻璃珠,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一个六岁的女孩,被人带到月季园深处。她害怕,她哭,她把手里的玻璃珠掉在了地上。然后那个人带她走了,去了一个她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但那个人不是赵建国。

      赵建国只埋尸体,不杀活人。

      那这个人是谁?

      她调出所有失踪孩子的档案,一个一个对比。

      1998年张明明,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人民公园门口。

      2001年王小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公园旁边的公交站。

      2003年赵小宝,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公园附近的菜市场。

      2005年刘洋,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公园围墙外的小巷。

      2008年陈乐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公园里的月季园。

      月季园。

      陈乐乐去过月季园。

      那是赵建国的地盘。

      但赵建国不杀孩子。

      所以,赵建国看见过陈乐乐吗?

      看见过带她来的人吗?

      庄继红站起身。

      “我要再见一次赵建国。”

      ---

      看守所里,赵建国坐在铁窗后面,看着庄继红。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潭死水。

      “那七个孩子,”庄继红说,“你真的没见过?”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

      “见过。”他说。

      庄继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2008年。”赵建国说,“一个女孩,六岁左右,在月季园里玩。有个男人带着她。”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赵建国想了想。

      “四十岁左右,穿着讲究,不像普通人。他对那个女孩很温柔,一直牵着她的手,给她指花看。我当时想,可能是父女。”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赵建国说,“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那个女孩。”

      庄继红盯着他。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赵建国摇头。

      “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看见他。”

      “每年?”

      “对。”赵建国说,“每年春天,月季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来。一个人,站在月季园最深处,那棵最大的月季下面,站很久。有时候还会带花来,放在那里。”

      庄继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棵最大的月季。

      她父亲埋的地方。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赵建国想了想。

      “去年。”他说,“去年春天,月季花开的时候。今年还没来。”

      庄继红站起身。

      “如果今年他来了,”她说,“你愿意指认他吗?”

      赵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愿意。”

      ---

      从看守所出来,已经是傍晚。

      庄继红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春天。”她说,“还有不到一年。”

      宋笙歌走到她身边。

      “我们可以提前找到他。”

      “怎么找?”

      “画像。”宋笙歌说,“根据赵建国的描述,画模拟画像。然后排查所有来过公园的人。”

      庄继红摇头。

      “太久了。十五年的监控,不可能全查到。”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只能等。”

      宋笙歌握住她的手。

      “等就等。”她说,“我陪你。”

      庄继红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

      ---

      晚上,法医室。

      庄继红坐在解剖台前,面前是那十三具骸骨。她已经完成了全部检验,写了厚厚的尸检报告。但她没有回家。

      她看着那些骨头,看着那些被复原的脸。

      十三张脸,十三个人。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被人爱过,有的人没有。有的人死的时候很疼,有的人没有。有的人被人记住,有的人被埋在花下面,十五年无人知晓。

      “我会记住你们。”她轻声说,“每一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笙歌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

      “荠菜馄饨。”她说,“趁热吃。”

      庄继红接过馄饨,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因为你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不想吃东西。”宋笙歌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我来看着你吃。”

      庄继红低下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宋笙歌。”

      “嗯。”

      “你说,那些孩子,还活着吗?”

      宋笙歌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会找到答案。”

      庄继红点点头,开始吃馄饨。

      法医室的灯亮着,照着那十三具沉默的骸骨,照着那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

      月季花在黑暗中沉睡。

      而那些骨头,在灯光下,安静地等待着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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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