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病房里的死神（下） ...
-
林深被带出审讯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过庄继红身边，忽然停下脚步。
“庄法医，”他说，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庄继红看着他。
“你说我不该剥夺家属告别的机会。”林深低下头，“但我看见的那些病人，他们的家属，有多少是真的在乎的？”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周奶奶的女儿，三个月就来过一次。来了也是玩手机，没跟她妈说几句话。张爷爷的儿子，直接跟医生说不抢救，死了拉倒。李阿姨更惨，她老公死了，孩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过。她疼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他的声音发颤。
“你说家属没机会告别。可他们有机会的时候，珍惜了吗？”
庄继红沉默。
林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说我对。但我也不是说他们对我错。”他转身，跟着警察往外走，“世界太复杂了，庄法医。比你们的卷宗复杂多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庄继红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宋笙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说得对。”庄继红忽然开口，“世界很复杂。”
“对。”宋笙歌说，“但我们只能按简单的规则做事。不然会更乱。”
庄继红转头看她。
“你怎么总能这么清醒？”
宋笙歌想了想。
“因为我不够聪明。”她说，“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所以只能记住最简单的——法律、职责、对错。”
庄继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够聪明。”她说，“你是装的。”
宋笙歌没否认。
---
上午九点，林深被正式批捕。
消息传开后，医院里炸了锅。有人震惊，有人愤怒，也有人——悄悄地松了口气。
那些被林深“照顾”过的病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那些，在知道真相后，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害怕，连夜要求转院。
有人沉默，什么都没说。
也有人，托护士带话给庄继红。
“我想见见那个警察。”
庄继红走进病房时，看见的是一个瘦成骨架的老人。他姓王，七十三岁，胃癌晚期，已经不能进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他就是林深笔记本上写的“王叔叔”。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宋笙歌她们及时赶到，他也会喝下那杯“加了药的水”。
“您找我？”庄继红站在床边。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林深那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会被判死刑吗？”
庄继红愣了一下。
“您……不恨他？”
老人摇头。
“我恨什么？”他说，“他每天给我擦身、喂饭、陪我说话。我儿子一年来看我一次，他天天来。”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床边，拿着那杯水。他问我想不想走。我说想。他说喝了就不疼了。我说好。”
老人的眼角有泪光。
“后来你们来了，他走了。我活下来了。”他看着庄继红，“但我不知道，这算是活，还是算继续受罪。”
庄继红没有说话。
老人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同志，我不是说林深做得对。杀人就是杀人，这我知道。但我求你们一件事——判他的时候，能不能想想，他是为了什么？”
庄继红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会的。”
---
下午三点，法医室。
庄继红坐在解剖台前，面前是林深案的最后一份尸检报告。她已经看完了，签了字，但迟迟没有合上。
她在想老人说的那些话。
“他是为了什么。”
林深为了什么？
为了慈悲？为了同情？还是为了填补自己心里的某个洞？
她调出林深的背景资料。
二十五岁，农村出身，父母早亡，由奶奶带大。十八岁那年，奶奶病重，他休学回家照顾。照顾了半年，奶奶还是走了。临终前，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小深，奶奶疼，想走。”
他后来考上了卫校，做了护工。
专门照顾临终病人。
庄继红盯着那些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八岁的少年，守在奶奶床边，看着她一点点疼死，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她想起林深说的那句话。
“他们疼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他在替当年的自己，完成一件没能完成的事。
让那些老人，不再疼。
门被推开。
宋笙歌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还在看？”
“嗯。”庄继红接过咖啡，“在想林深。”
宋笙歌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
“想他和他奶奶。”庄继红说，“他十八岁那年，眼睁睁看着奶奶疼死。那之后，他就走上了这条路。”
她喝了口咖啡。
“宋笙歌，你说，如果当年有人帮他奶奶走了，他现在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宋笙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如果当年有人帮他奶奶走了，他会更恨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奶奶。”宋笙歌说，“他想陪到最后。哪怕疼，也想陪。被人夺走的陪伴，比疼痛更难承受。”
庄继红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宋笙歌没有回答。
但庄继红忽然明白了。
她也一样。
如果当年有人替她“结束”母亲的痛苦，她会恨那个人一辈子。
因为那是她妈。
因为她想陪到最后。
哪怕疼。
---
傍晚，城郊公墓。
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庄继红站在一座普通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
慈母李秀莲之墓
生于1960年卒于2012年
那是她母亲。
她很久没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来了之后，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
宋笙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庄继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眉眼和她很像。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来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好久没来看你。对不起。”她顿了顿，“我不是不想你。是想你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
“你走的那天，我在学校。没赶上。等我到医院，你已经凉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你，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我学法医。我想，如果我能看见人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就能提前知道你要走？是不是就能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里的笑脸。
“但我现在知道了，看见了也没用。该走的人，还是会走。”
眼泪流下来。
“妈，我想你。”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宋笙歌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庄继红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线余晖。
庄继红擦干眼泪，站起身。
“走吧。”她说。
宋笙歌陪她走出墓地。
走到门口时，庄继红忽然停下。
“宋笙歌。”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宋笙歌看着她。
“以后每年都陪你来。”她说。
庄继红愣住。
“每年？”
“每年。”宋笙歌说，“直到你不想来为止。”
庄继红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是另一种红。
“好。”她说。
---
晚上八点，两人回到市区。
手机同时响起。
是李国栋。
“又有案子。”他的声音很沉，“城郊别墅，发现一具尸体。死者身边摆满了镜子，每面镜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同一个名字。”
庄继红和宋笙歌对视一眼。
“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庄继红。”
---
警车呼啸着驶向城郊。
庄继红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
她的手被宋笙歌握在手里。
很紧。
“别怕。”宋笙歌说。
庄继红摇头。
“我不怕。”她说，“我只是想知道，这次又是谁。”
她顿了顿。
“而且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宋笙歌没有回答。
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中，警车的尾灯越来越远。
新的黑暗，正在前方等待。
---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病房里的死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