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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起读诗的人 ...

  •   这样平凡的、有所期待的日常,真的很好——这个认知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沉在许夜阑心底,让周三的早晨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泊川的秋雨总是这样,不急不缓,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把空气浸得清润。许夜阑靠在床头听了会儿雨声,才起身拉开窗帘。巷子对面包子铺已经升起袅袅白汽,老板娘系着围裙在门口摆出“今日供应”的小黑板。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信息:“早。出发去邻镇了,雨有点大,记得带伞。沈。”

      发送时间是七点十分。许夜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回复:“路上小心。下午见。”

      发送完才意识到,“下午见”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下楼开店时,许夜阑特地从储物间翻出一把备用伞,靠在门边——万一下午雨还没停。这个举动他自己都没细想原因,只是做了。

      周三是店里相对清闲的日子。上午只有几位常客,下午通常会更安静些。许夜阑趁着空闲,开始准备周五晚餐需要的食材清单。写到“排骨两斤”时,笔尖顿了顿,又加上一行小字:“要前排,肉嫩。”

      他想起沈雩风昨天记笔记的认真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中午时分,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洒下斑驳光斑。许夜阑刚吃完简单的午饭,风铃就响了——进来的是周老,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小许,吃了没?”

      “刚吃过,周爷爷您呢?”

      “吃过了吃过了。”周老在窗边坐下,神秘兮兮地拍拍身边的座位,“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许夜阑擦干手走过去。周老从布袋里掏出一本封面已经破损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黑白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泊川河边,身后是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老码头。

      “这是1962年,我高中毕业那年。”周老指着照片上一个清瘦的少年,“这个是我,旁边这个是你爷爷。”

      许夜阑凑近细看。照片上的祖父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容灿烂。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祖父的照片,父母留下的相册里大多是母亲那边的家人。

      “你爷爷那时候是镇上最有文化的年轻人之一,在小学教书。”周老翻到下一页,是几张泛黄的信纸,“他还喜欢写诗,这些都是他写的关于泊川的诗。”

      许夜阑小心地接过那些信纸。字迹工整有力,写的是毛笔小楷:

      “青石巷深秋雨细,一盏孤灯映古槐。”

      “河埠晨雾迷离处,橹声摇碎一江月。”

      “如果他还活着,看到你把这家店经营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骄傲。”周老轻声说,“你爷爷总说,有些东西要有人守着,记忆才不会断。”

      许夜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诗句,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忽然明白,自己守着这家店、这架钢琴,或许不只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那些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亲人。

      “周爷爷,这些能借我看看吗?”

      “本来就是拿来给你的。”周老拍拍他的手,“你爷爷的东西,该传给你。”

      下午三点,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洗出一片干净的蓝。许夜阑正仔细抄录祖父的诗句,风铃响了。

      他抬头,看见沈雩风推门进来——整个人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帆布包抱在怀里,显然是用来挡雨了。

      “不是说雨停了吗?”许夜阑立刻起身,从吧台后拿出干毛巾。

      “出门时是停了,结果走到一半又下起来,还特别大。”沈雩风接过毛巾擦脸,动作有些狼狈,“邻镇回来的那条路有一段在修,只能步行……”

      许夜阑这才注意到,沈雩风的裤脚和鞋子上沾了不少泥点,白衬衫的袖口也蹭脏了。

      “先去后面洗洗,我找件干净衣服给你换。”

      “不用麻烦——”

      “你这样会感冒。”许夜阑已经往后院走了,“热水器开着,直接洗就行。”

      沈雩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后院连着许夜阑自家的生活区域,有简单的淋浴间。许夜阑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居家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和深色休闲裤。

      “可能有点大,凑合穿。”他把衣服递过去,“湿衣服放门口篮子里,我帮你洗了烘干。”

      沈雩风接过衣服,耳朵有点红:“……谢谢。”

      淋浴间传来水声时,许夜阑回到前店,把“休息中”的牌子翻过来,然后开始煮姜茶。窗外的阳光正好,把地板上的水渍照得发亮——是沈雩风刚才留下的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后院。

      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人,怎么每次出现都带着点小意外?

      十五分钟后,沈雩风穿着许夜阑的衣服出来了。衣服确实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他得挽起来;裤子也长,裤脚堆在脚踝处。但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格外柔软,少了平时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很……舒服。”沈雩风扯了扯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太大了。”

      “坐吧,姜茶马上好。”许夜阑把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邻镇的调研顺利吗?”

      “很顺利!找到了一位老工匠,他父亲当年参与过最后一次完整的祭祀。”沈雩风眼睛亮起来,从包里掏出虽然湿了但用防水袋保护完好的笔记本,“他讲了很多细节,甚至还记得几段现在已经失传的祭词……”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的收获,完全忘了自己还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许夜阑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一块杏仁饼让他垫垫肚子。

      讲到兴奋处,沈雩风站起来想找某页笔记,结果裤脚太长,差点绊倒自己。许夜阑眼疾手快扶住他:“小心。”

      “这裤子……”沈雩风低头看看,无奈地笑了,“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许夜阑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臂的温度,“先去把头发吹干,不然真要感冒了。”

      吹风机在后院。沈雩风再次回来时,头发蓬松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温了的姜茶喝了一大口。

      “对了,给你看这个。”许夜阑把周老拿来的相册推过去。

      沈雩风小心地翻开,眼睛立刻亮了:“这是……老泊川!这张照片我在档案馆见过模糊版,原来清晰版在这里!”

      “这是我祖父。”许夜阑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周爷爷今天拿来的。”

      沈雩风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和诗句,表情越来越认真。“你祖父的诗写得真好……‘橹声摇碎一江月’,这句太美了。”他抬头看许夜阑,“你很像他。”

      “你怎么知道?”

      “眼神。”沈雩风说,“照片里他的眼神,和你有种相似的感觉……很沉静,但深处有光。”

      这个观察让许夜阑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素未谋面的祖父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爷爷也喜欢写诗。”沈雩风忽然说,声音轻了些,“但他写的是实验报告体——‘今日气温适宜,月季花开了三朵,比昨日多一朵。’”

      许夜阑被这个描述逗笑了:“这是记录,不是诗吧?”

      “但他自己觉得是诗。”沈雩风也笑,“他说生活本身就是诗,只是大多数人不会读。”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附近小学放学了。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巷子,溅起小小的水花。沈雩风看着窗外,忽然说:

      “在泊川,好像时间过得特别慢,但又特别充实。”

      “首都呢?”

      “首都的时间很快,但有时候会觉得……空。”沈雩风转着手中的杯子,“大家都在忙,但忙完之后,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夜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一刻的沈雩风看起来很真实,不再是那个永远有条不紊的研究生,而是一个会迷路、会淋雨、会对生活有困惑的二十三岁年轻人。

      “你的衣服大概还要一小时才能烘干。”许夜阑看了眼时间,“晚饭想吃什么?我简单做点。”

      “我给你打下手。”沈雩风立刻站起来,结果又被裤脚绊了一下,“……前提是我不先把自己绊倒。”

      晚餐做的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和凉拌黄瓜。沈雩风这次切黄瓜进步显著——虽然还是追求均匀,但至少速度上来了,不会一片切半分钟。

      “看,我说我能进化吧。”他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嗯,从‘实验室标准’进化到了‘准家常标准’。”许夜阑把面条下锅,“周五可以让你负责切菜。”

      “真的?”沈雩风眼睛一亮,“那我得再练练刀工。”

      两人在厨房里边做饭边聊天。蒸汽升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西红柿的酸甜和麻油的香气。沈雩风说起小时候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的糗事,许夜阑则讲起小闫学做饭时把盐当成糖,做出一锅咸到发苦的“甜品”。

      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对话,却让这个小厨房充满了温暖的热气。

      饭后,衣服正好烘干。沈雩风换回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许夜阑细心熨过,连衬衫扣子都重新钉紧了一颗松动的。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沈雩风摸着那颗扣子,有些惊讶。

      “顺手。”许夜阑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他刚才戴着老花镜(虽然并不需要)在灯下缝了十分钟。

      暮色渐浓时,沈雩风才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对了,我明天要去市里的图书馆查些资料,可能一整天都不在。”

      “嗯。”

      “但我会尽量赶回来吃晚饭。”沈雩风补充道,说完自己先愣了愣,“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许夜阑说,“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沈雩风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后,许夜阑站在吧台后,听着脚步声在雨后的巷子里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看手里——是沈雩风换下来的那套居家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衣服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很淡的气息。许夜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泊川的夜晚悄然降临。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倒映在刚刚平静的河面上,像洒落了一河的星星。

      许夜阑走到钢琴前,弹起祖父诗里的那句“一盏孤灯映古槐”。琴声在安静的店里流淌,温柔而绵长。

      他想,也许生活真的如诗,只是需要有人一起读。

      而此刻,在泊川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一起读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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