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烟雨》初颜若水

1、第 1 章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能把人的骨头都泡得酥软。

　　姑苏城外的运河上，一艘名为“听雨”的画舫静静停泊在烟雨朦胧中。船舱内，琴声幽咽，正是那首《乌夜啼》，平添了几分离愁别绪。

　　苏挽云站在“凝香阁”的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朱砂胭脂扣。这是她最爱的物件，也是当年那个少年承诺要陪她看七月初七皮影灯戏时，亲手为她刻下的信物。

　　“姑娘，这簪子，修好了。”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苏挽云猛地抬头，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位青衫男子。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却又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手里托着一个红木匣子，指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是沈清辞。

　　那个五年前一声不吭消失，如今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苏挽云的呼吸瞬间一滞，视线落在那红木匣子上，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簪。簪身早已氧化发黑，原本的雕花也模糊不清，可此刻，那断裂处却被极细的金丝巧妙衔接，更令人震惊的是，修补处被覆上了一层温润的黑漆，不仅没有破坏美感，反而让这支旧簪多了一种历经沧桑的古朴韵味。

　　“我偷偷将你旧的发簪补上新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用了最好的生漆，又在漆面上做了仿旧处理。虽不比新的光鲜，但我想，它应该能陪你更久。”

　　苏挽云的指尖颤抖着抚过簪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少年躲在树后，偷偷看她梳头的场景。

　　“想像你的笑意，心底泛起涟漪。”

　　沈清辞抬眼，目光深邃如潭，倒映着苏挽云略显苍白的脸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雨巷的宁静。

　　“苏姑娘！苏姑娘在吗？”

　　伴随着呼唤声，一名身着锦衣的少年翻身下马，不顾满身泥泞冲进了铺子。他是京城来的贵客，也是当朝太子——萧彻。

　　萧彻的目光在触及沈清辞的瞬间，瞳孔骤缩，随即化为一抹凌厉的寒光。

　　“沈大人，别来无恙。”萧彻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看向苏挽云，眼神瞬间变得温柔，“挽云，我来接你。京城那边……有变故了。”

　　苏挽云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太子殿下，我与京城早已没了干系。”

　　“不，你有。”萧彻从怀中掏出一块泛黄的布帛，上面隐约可见龙纹，“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如今被人挖出来了。若没有我护着，你这‘凝香阁’明日就会被抄。”

　　“你……”苏挽云气结。

　　沈清辞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此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太子殿下，当年之事尚未查清，何必急于此刻带人走？”

　　“沈清辞，你有什么资格说话？”萧彻冷笑，“当年是你为了前程，亲手把她推给我的。如今你又想做什么？演深情？”

　　苏挽云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眶微红：“他说的是真的？”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看着苏挽云受伤的眼神，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情非得已。”

　　“好一个情非得已！”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讥笑。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戏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款款而来。她是江南名伶柳如絮，也是沈清辞名义上的“未婚妻”。

　　柳如絮走进铺子，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容：“清辞哥哥，父亲让我来告诉你，京城那边来人了，若是再不回去交差，咱们沈家就真的要满门抄斩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苏挽云看着眼前这复杂的一幕：一边是权势滔天、能护她周全却让她心生畏惧的太子；一边是让她爱恨交织、声称“情非得已”的旧情人；还有一个为了家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柳如絮。

　　窗外雨势渐大，乌云蔽月。

　　沈清辞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苏挽云身前，将那支修好的发簪轻轻放在她手心，低声道：“幻想着某天能为你盘起发髻，对你诉说我的情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萧彻脸色铁青，柳如絮泪光盈盈，而苏挽云，只觉得手心的那支旧簪，烫得惊人。

　　“牵你渡步在江南小巷，画舫听夜雨。”沈清辞背对着众人，声音坚定，“挽云，给我一点时间。”

　　苏挽云看着他宽阔却不复当年少年意气的背影，心中那道筑起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一场雨。她忽然钻进他的纸伞，靠在他身旁，他角度不偏不倚，刚好能嗅到她发间的香气。

　　那一瞬，心底的悸动更加具象。

　　“好。”苏挽云握紧了手中的发簪，轻声说道，“我等你。”

　　沈清辞身形一震，随即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苏挽云的手，大步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只留下萧彻在原地阴沉着脸，而柳如絮，则在雨中默默流下了泪水。

　　画舫上的琴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雨敲打船篷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段未了的情缘敲响急促的鼓点。

　　而在不远处的酒楼上，一位手持折扇的说书人墨尘，正摇着头，对着身旁的侍女阿箬叹道：“这局棋，终于开始了。顾大侠，你说这沈公子，能护得住她吗？”

　　角落里，一名豪爽的江湖客顾长风狠狠灌了一口酒，闷声道：“只要我顾长风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挽云妹子！”

　　雨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