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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现实与梦
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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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姒脊背绷直,露出惯有的笑容,放于双膝的手攥得很紧。
面前的妇人一身紫羽鎏金衣裳,满头珠翠。即便岁月沉淀,即便眼前爬上细纹,依旧掩盖不了她的雍容华贵之气,以及打量兰姒时,不屑和嘲弄的眼神。
“兰……小姐?”赵氏抿了一口茶水,清清嗓,“果然有几分姿色,不怪景然为你乱了心智。”
“夫人此言何意?”兰姒不惹事,也不怕事。
赵氏挑眉,似乎早有些意外她的不卑不亢。她挥手,贴身婢女将一个木制小匣子放在桌上。
一打开,里面竟是满当当的银票和地契。
“白银万两,地契三座,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赵氏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句句诛心,“拿着这些,离开然哥儿。”
兰姒:“夫人好大的手笔。”
“别同我讲什么情深意笃,我向来不信。”赵氏说,“真心或真或假,白花花的银子却实实在在。若兰小姐执意不收,也不过是自视清高。”她戳破她的心思,“你我都知,一介卑贱妓女,然哥儿看上你,一时兴起罢了。难不成,你真以为你能进陆家宗祠,飞上枝头变凤凰?
兰姒一笑:“为何不可?人,总得搏一搏。眼前利与往后贵,允谁都会思量再三。”
“你说得不错,我敬你有三分胆量。不过少年情浅太浅,你如何敢肯定,他会护你一辈子?到了他知你于他毫无助力,到他被同僚打压奚落,你又如何肯定,他不会怨你恨你,相看两厌?
这,正是兰姒最担心的,最忌讳的。
“世子爷是陆家唯一的后嗣,念生时,老夫人赐金万两,侯爷放烟火七日。”赵氏同她一一说来,“他生性不羁,被侯爷打发到这荒远之地,而无人敢指摘嫡派。”
“而现在呢?堂堂陆氏世子爷,为了一个下贱九流之女,心甘情愿陪人吃酒,被人当着面甩巴掌。他怕你伤心,怕你自轻,而他从未告诉过你吧?
“兰小姐,你当真真觉得,他不会怨你厌你?你是聪明人,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陆氏纵你,但若真到了败坏门风,有辱门楣的那一日,陆氏,会弃了他。届时,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若对他有情,便该劝他青云直上,而非让他在沧州看人脸色,畏手畏脚行事。”赵氏又将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楼是好楼,而若是梦做多了,那便早醒得好。兰小姐,逃吧。”
兰姒只觉得心口被人攫住,疼得喘不过气,那些模糊的记忆,他欲盖弥彰的神色,眼底浓浓的青黑,被他糊弄过去的每一次询问,都逐渐清晰。
正因此,才痛彻心扉,才刺骨铭心。
傻子,什么都不告诉她,不值当的呀……
人啊,梦得太久,久到快要忘记现实,久到以为可以强求。
“既如此……”兰姒抬头,“兰姒,谢过夫人。”
赵氏见她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挥袖离开,独留她在楼里坐了很久很久。
精致的菜肴早已凉透,而她早已泪流满面。
“姑娘,时辰不早了,小店该打烊了。”店家提醒。
兰姒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感受到头顶的丝丝凉意,才惊觉下雨,忙买了一把油纸伞。
卖油纸伞的是个孩童,她便多给了一两碎银,孩童道谢后,高高兴兴跑远归家了。
她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他,好像在段公子府上,也不知带伞了没有,回兰居了没有……
路上泥泞洼洼,兰姒的绣鞋沾上泥点子,失去往日的光泽。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段府,见其中灯火通明,偶有乐声、谈笑传去。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阴影处,一连站了一个时辰,四肢冰冷,青色的血管纹路更加明显,才看见被人扶着出来的陆景然,鼻头一酸。
“公子……”她迎上去,为他撑着油纸伞,“又喝了多少?”
“不多。”陆景然尚能保持清醒,却耍赖似的倚在她身上,“阿姒,好阿姒,段公子府上的美酒醉人,我倒是醉了……”
“那,我带公子回府。”
“好,回家……”
陆景然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目光落在她红红的眼眶上,“哭了?谁让你受了委屈?”
兰姒吸了吸鼻子:“哪有。有公子在,谁敢给我脸色看。今个这雨大,有些冷罢了。”
他们回到兰居,在陆景然沐浴的间隙,兰姒熬好醒酒汤。知道他讨厌生姜,便替换掉了:“公子,莫要生病了。”
陆景然乖巧地将醒酒汤喝下,大约太累,他几乎间眼上就睡着了。
“公子,你会怪我吗?”她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流成河,“公子,别怪我,好不好……”
已是三更天,兰姒仍不闭眼,想多看他一眼,想珍惜最后的温暖。
“公子,你不是问我,许了什么愿吗?”她喃喃,“我想要你,一生顺遂,不被拘束。”
也盼你我,山盟海誓,万古长青。
非海枯石烂不移,非山川尽毁不弃。
可她终究,不被神明眷顾。
兰姒在天亮之前收拾好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宁安城,离开了他,去到不为人知的地方。
后来,她听闻,陆氏世子爷风风光光踏上回京的路,既欣慰,又酸涩。
而她不知道,不辞而别后,陆景然发了疯,险些死于宁安城,死于那座充满二人点点滴滴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