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化公约》隔墙千秋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观镜 他们就像是

　　落日将军的传奇人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文惊鸿打开了飞念唐给他整理的资料，按照时间顺序逐一将那些影像和文字资料细细看过。
　　为了能够骗过兰瑟，文惊鸿曾在各个渠道都有意打听过兰瑟的过往和喜好，但现在意识到这些可能全都是伪装，他才终于换了一个视角，来窥探落日将军的真实一角。
　　最早的影像记录，是他刚刚进入军校的时候。
　　兰瑟·温斯顿是那一届军校生里入校成绩最亮眼的，他是身体素质绝佳的第二代Alpha，信息素强大又稳定，在种种高压测试之下，还能保持理智清醒，是最被看好的新星。
　　他被选做新生代表上台去进行演讲，人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豪迈的宣言，但那时的少年兰瑟，却在台上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话，“我之所以参与战争，是因为我相信，战争会给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当作是落日将军野心勃勃的象征。
　　但镜头外的文惊鸿意识到，这可能是年轻的兰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追求的未来，与自己必须要走的路之间的矛盾。
　　为了文华星系更好的生活，他必须投身战争，他必须手染无辜之人的鲜血。
　　少年人还没有像后来那样熟练地遮掩自己的情绪，已经得知真相的文惊鸿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兰瑟的脸上根本没有野心，他隐秘的痛苦，那时无人知晓。
　　为了起到宣传效果，军校的许多不涉及秘密的训练都有影像记录，各种花样百出的比赛更是全程直播。
　　兰瑟的表现无可挑剔。
　　长相凌厉俊美的年轻军校生，一点点褪去青涩，成长为合格的军人。不论是谁看到这些东西，都会备受鼓舞。
　　海枭星系崇尚武力，军校更是如此。兰瑟虽然没什么显赫的家世背景，但丝毫不妨碍他在军校大放异彩。那是个相对单纯的环境，人人都只用能力来衡量彼此的价值。
　　也正因如此，在文惊鸿看到的影像里，兰瑟过得还算快乐，他的眼中有少年人独特的光彩，意气风发，熠熠生辉，与后来的落日将军判若两人。
　　变化发生在兰瑟正式加入海枭第二军团之后。
　　他的成绩原本可以加入老索托手下的海枭第一军团，但那时的第一军团只负责巡防，并没有太多外派的任务，如果想要尽快晋升，除了攀上老索托这颗大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机会。
　　于是，兰瑟开始随第二军团频繁前往一线战斗，除了清扫各种兽类，还需要参加一些小规模的平叛活动。
　　文惊鸿不知道兰瑟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一般联邦也不会真的把杀人的血腥镜头直接放出来，但文惊鸿能看出来，兰瑟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偶尔没人看到的时候，会露出迷茫孤独的神色。
　　也许，他是在那时候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毕竟从没有人走过这样的路，也没人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
　　他只是日复一日做着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尽可能爬到更高的地方，了解更多的信息，为未来做好万全的准备。
　　终于，一场岳晓光预料之内的战争，缓缓拉开帷幕。
　　攻打理想星系的时候，兰瑟刚刚受封环月将军，人人都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海枭星系内部的竞争极其激烈，甚至连老索托都动过自己去的心思，最终是魏青铎力排众议将兰瑟派了出去。
　　同时前往的还有另一个环月将军和老索托手下的一位逐日将军。
　　三支队伍同时开赴理想星系，最年轻的兰瑟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看出发前的影像，文惊鸿就意识到，兰瑟确实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眼中不再有偶然流露的茫然，而是变成了文惊鸿后来很熟悉的样子，疯意内敛，阴郁淡漠。
　　他已经完全意识到战争会走向何方，他不再犹豫，不再为自己的未来惶惶不安，他需要先成为海枭星系最锋利的剑，然后才能成为文华星系最有价值的刀。
　　落日号的炮火，从理想星系一路燃烧到了塔塔星系，落日将军受封联邦最高的军衔，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卫地将军。
　　他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但他却愈发阴沉狠厉。
　　远航纪元第120年，光辉纪元元年，蓝海联邦成立，第一场联邦全体会议，投票表决是否对文华星系出兵。
　　早已预定好的结果，一边倒的投票现场，坐在最前排的落日将军面无表情地按下同意键，轻轻吐出一口气。
　　屏幕外的文惊鸿捏紧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办法想象，当时的兰瑟有多痛苦。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故土即将陷入战火，不知道多少人要死于非命，但他什么都做不了，攻打文华所用的军粮与灰金，甚至出自他所控制的地区。
　　文惊鸿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像里的兰瑟。
　　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第一次发生直接的联系，是兰瑟送来了即将开战的重要情报。文惊鸿跟着当时的星首文唐，多少夜不眠不休，制订了极其严密的防守计划，正是这份计划，让文华星系在最开始的几年内顶住了联邦的巨大压力。
　　因此，兰瑟还在一次会议上公然嘲笑小索托，“牺牲了那么多人，至今连一个副星都没拿下，不如干脆撤军，联邦已经够大了，多一个文华少一个文华也无所谓。”
　　他这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蓝海联邦已经有四个星系了，在文华投入那么多的兵力有什么必要？
　　文惊鸿现在才意识到，他那时候说这种话并非是为了嘲讽索托的失败，只是想要尽力平息战事而已。
　　可惜，他并没有成功。魏青铎对“女娲”系统势在必得，索托也绝不能容忍自己灰溜溜地返回中央星。
　　扎根计划启动，文唐遇刺。
　　兰瑟的情报没能救得了文唐的性命，但却实打实救了文惊鸿。
　　再往后的事，文惊鸿就不需要通过影像来了解了。
　　他亲身体会过兰瑟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想到他或许对自己怀揣着隐秘的情思，文惊鸿再去琢磨他过去一年多的表现，突然就觉得心头酸涩难当。
　　他们两个人都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兰瑟不可能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就将自己的身世背景和盘托出，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二十多年的努力，容不得一丝闪失。
　　文惊鸿更不可能在与他的相处中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在文惊鸿眼中，这是最值得防范的敌人，以落日将军的智谋，哪怕是一点点的异常，都有可能让文惊鸿自己以及谢思渊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文惊鸿想起了他们的深结合。
　　兰瑟的信息素如同滔天巨浪席卷而来，不仅仅是出自Alpha的本能，更是在探寻他的星首的秘密。他逼迫着文惊鸿吐出破碎的字句，让他在最顶峰的热潮之中直视自己的双眼，企图找到文惊鸿没有背叛的证据。
　　但在让人无法抗拒的疯狂中，文惊鸿还是拼尽全力保持了一丝清明，向自己的Alpha隐瞒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们可悲又可笑。
　　他们别无选择。
　　文惊鸿的泪水砸在桌面上，把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摸了摸自己湿润的脸，更多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
　　他们就像是同一面镜子的内外，经历了完全不一样的折磨，却分担了同等的痛苦。
　　每一次兰瑟看到伪装得乖巧柔顺的文惊鸿时，他都在想什么呢？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向文华传递的情报，却只救了一个没骨气的星首，值得吗？
　　兰瑟后来对自己的痛恨和厌恶，全都是真实的。可在伤害文惊鸿的同时，他早就先一步被文惊鸿的背叛伤害了。
　　没有人比文惊鸿更清楚，隐瞒自己的一切，去做完全不认同的事，只是为了搏一个未知的结果是多么可怕。这样的日子，他只过了一年，就已经形销骨立，几近放弃自己的生命。
　　兰瑟过了二十多年，还要亲眼见证最可怕的背叛，他怎么可能平静地接受？
　　他和文惊鸿结合之后的种种异常表现，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至于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为什么没有在塔塔星系选择坦白，文惊鸿也已经完全明白。即便兰瑟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没办法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更宏大的目标上，假装那些伤害都不曾存在过。
　　他是个骄傲的人，更不可能接受文惊鸿的怜悯和施舍。
　　他情愿以落日将军的身份死在异乡，永远不被人知道他曾经付出过多少。
　　岳归岚对文华星系的忠诚令人动容，他对文惊鸿的爱，同样赤诚无暇。
　　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
　　文惊鸿感受过太多人对自己的爱，有人推崇他的智慧，有人赞美他的品格，也有人贪恋他的权位。
　　这都没有错，这都是真实存在的感情。
　　但文惊鸿自己，似乎一直都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他有太多目标要实现，根本不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些。
　　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爱是一种很不讲道理的东西，不一定出现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不一定出现在做好准备去迎接它的时候，不一定以甜蜜的怦然心动开始。
　　他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同情与怜悯不是爱，感动与感激不是爱，但心疼和共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