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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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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俞念白,今年十九岁,是今年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北方独有的凉意,吹在裸露的手腕上,会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我拖着一只半旧的深灰色行李箱,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滚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混在周围喧闹的人声里,显得格外单薄。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南方那座常年潮湿温润的小城,独自一人跨越千里,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北方城市。没有家人相送,没有朋友同行,甚至连一句叮嘱,都在出门前被父母沉默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们从不会对我表现出过分的亲昵,也从不会流露过多的牵挂,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我早已习惯了这份疏离,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习惯了做一个安静、沉默、不惹眼的人。
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和送行的家长,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笑声、说话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一场永不散场的聚会。我低着头,尽量贴着路边走,避开那些拥挤的人群,也避开那些落在我身上的、不经意的目光。
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擅长融入热闹。
我的宿舍在三号宿舍楼四层,四人间,靠窗的下铺。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家乡、高考、兴趣爱好,气氛热烈又融洽。我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贸然闯入了别人的世界。
“哎,你就是最后一个到的俞念白吧?”
其中一个短发、性格看起来很开朗的男生率先注意到我,热情地朝我挥了挥手。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是。”
“快进来快进来,床位都给你留好了,就是靠窗那个下铺,采光最好。”
我道了声谢,拖着箱子走进去,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床单是素白色的,被子也是最简单的浅灰色,没有任何图案,像我这个人一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室友们依旧在聊天,话题从游戏聊到美食,从家乡聊到未来的大学生活,我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叠着衣服,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不是不想,是不会。
我从小就活在一种近乎封闭的状态里。
家里永远是安静的,父母之间很少交流,对我更是话少得可怜。他们会给我足够的生活费,会把我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从来不会与我谈心,不会问我开不开心,不会在意我心里在想什么。
更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的童年里,缺失了某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
像是一段被强行抹去的记忆,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空白地带。我隐约能感觉到,曾经有一个人住在我的家里,住在我的童年里,他的气息温暖而安稳,会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会把我护在身后,会用很温柔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他的样子,想不起他的声音,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模糊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我不是没有问过父母。
小时候有一次,我在家里翻到了一枚小小的、刻着字的银色纽扣,我拿着去问母亲,这是谁的东西。
母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纽扣,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手腕。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
“谁让你乱翻东西的?!”
“以后不许再问这些!不许再提!”
那天她发了很大的脾气,父亲回来后,也只是沉着脸,把那枚纽扣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对我说:“忘了,就当从来没有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问。
我把那份莫名的空缺,深深埋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像藏起一道不能见光的伤疤。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宿舍里的灯被关掉,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室友们陆续洗漱完毕,爬上床铺,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只有我,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我从小就怕黑,怕独处,怕这种漫无边际的寂静。黑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我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着抖,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父母要拼命隐藏他的存在?
为什么我会对一个连面目都记不清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与思念?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的我,孤单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困意终于在不知熬了多久之后,缓缓席卷而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一点点模糊,最终坠入一片柔软的混沌之中。
没有冰冷的黑暗,没有压抑的寂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的、暖黄色的光。
我好像站在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盏悬挂在天花板正中央的暖黄色吊灯。灯光不亮,却足够温柔,把整个空间都裹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其干净、极其清浅的味道。
像是阳光下晒干的白衣裳,又像是淡淡的皂角香,不浓,不烈,却格外安心。
我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那盏暖灯,身形清瘦而挺拔,肩线干净利落,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干净。因为背光,他的脸完全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见一个柔和的、让人莫名心安的身影。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莫名地漏了一拍。
没有害怕,没有陌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好像我已经等了这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他缓缓朝我走近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是一步一步,踩在我的心尖上。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线条干净,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缓缓落在我的头顶,动作轻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很轻,很柔,很小心。
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头顶瞬间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我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眼眶却莫名一酸,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长到十九岁,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我。
温柔,珍重,小心翼翼,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护。
他的声音,就在这时轻轻响起。
很低,很轻,像风拂过树叶,像水流过青石,温柔得能把人整个人都融化掉。
“别怕。”
“我在。”
只有三个字,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我所有的慌乱都烟消云散。
我仰起头,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可阴影依旧笼罩着他,无论我怎么睁大眼睛,都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指尖依旧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动作温柔而持续。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
“叫我哥。”
哥。
这个字落在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莫名的熟悉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这样叫过他,叫过无数遍,叫到喉咙发哑,叫到满心依赖。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抗拒。
我顺从着心底最深处的本能,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
一声落下,他好像笑了。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身上的气息里,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与我保持平视,即便依旧看不清脸,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就那样陪着我。
安安静静,不说话,不离开,就站在我的身边,像一座安稳的山。
我站在那片暖光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心里所有的孤单、恐惧、不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我长到十九岁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辗转反侧。
只有温暖,只有安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宿舍清晨的动静吵醒的。
室友起床洗漱的声音,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楼道里隐约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把我从那场温暖的梦里硬生生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望着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梦里的场景还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里,暖黄的灯光,干净的皂角香,清瘦的身影,温柔的触碰,还有那一声让我心安的“我在”。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好像还能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微凉,轻柔,让人舍不得放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怔怔地出神。
那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吗?
可为什么,它会如此真实?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产生那样强烈的依赖与亲近?为什么“哥”这个字,会让我心口发酸,像是失而复得一般?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在醒来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我……想回到梦里。
想再见到那个人。
想再被他那样温柔地呵护着,陪着我,护着我,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心底蔓延,再也无法抑制。
白天的课程排得不算满,大学的课堂宽松而自由,可我却完全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我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飘回昨夜那场温暖的梦里,飘回那个清瘦的身影身边。
我会不由自主地回想他的声音,回想他触碰我头发的温度,回想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每回想一次,心跳就快一分。
室友们偶尔会跟我搭话,我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一两句,然后又重新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安静,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里,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离开来。
我唯一的期待,就是夜晚的到来。
期待天黑,期待熄灯,期待入睡,期待再次见到他。
这种期待,近乎偏执。
夜幕终于再一次降临。
宿舍熄灯,黑暗重新包裹了整个房间。室友们的呼吸声很快响起,我蜷缩在被子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快点入睡。
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我害怕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偶然的梦,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害怕重新回到孤单一人的境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困意缓缓袭来,意识再次沉入混沌。
下一秒,熟悉的暖光,熟悉的小房间,熟悉的干净气息,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而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落定。
他没有走。
他还在。
他看见我来,缓缓朝我走近,依旧是那样温柔的动作,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柔:“你来啦。”
“嗯。”我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真的可以再次见到他。
原来,他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那一夜,他依旧陪着我。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他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的身边,我就靠在他的身旁,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他会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我入睡。
我舍不得睡。
我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贪婪地感受着他的存在,只想把这一刻,无限延长。
“哥,”我轻轻开口,声音小小的,“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微微停顿,然后又继续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会。”
“一直都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成了我听过最安心的承诺。
从那天起,他夜夜入我梦来,从未缺席。
无论我多晚入睡,无论我睡得多么不安稳,只要一进入梦境,就一定会看见那片暖黄的光,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看见他站在那里,等着我。
他成了我黑暗里唯一的光,孤单里唯一的依靠。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风越来越凉,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铺成一片金黄。
我的生活,也被清晰地分成了两半。
白天,我是俞念白,一个沉默寡言、普通至极的大一新生,上课,自习,吃饭,独来独往,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夜晚,我是被人呵护的小孩,有一个温柔的哥陪着我,宠着我,护着我,给我全世界最安稳的温暖。
我越来越依赖他。
这种依赖,早已超出了弟弟对哥哥的亲近,超出了普通的陪伴。
我开始清晰地意识到,我不对劲了。
我看见他会心跳加速,他靠近我时,我会浑身紧绷,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他牵我的手时,我指尖会发麻,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他碰我的脸颊,我会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我喜欢他看向我的目光,喜欢他温柔的声音,喜欢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喜欢他所有的一切。
哪怕我连他的脸都看不见。
我知道,这不是依赖。
这是喜欢。
是心动,是沦陷,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爱上了梦里的这个人。
爱上了一个连名字、长相、身份都一无所知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恐慌,让我不安,让我整夜整夜地在现实里失眠。
我害怕这份心意是错的,害怕他知道后会离开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会因为我这份不堪的心思,彻底消失。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不敢告诉室友,不敢告诉父母,甚至不敢在梦里,对他流露分毫。
我只能把这份汹涌的爱意,死死藏在心底,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那份甜蜜又煎熬的心动。
梦里的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不安与慌乱,会用更多的温柔来安抚我。他会牵我的手,会把我轻轻揽进怀里,会用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一言不发,却让我所有的慌乱都烟消云散。
他的怀抱很薄,却格外安稳。
靠在他的怀里,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声一声,落在我的心上。
有一次,梦里的我们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四周是黄昏的光,暖橙橙的,风很软,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他牵着我的手,指尖微凉,与我紧紧相扣。
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哥,”我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即便依旧看不清脸,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温柔得没有一丝杂质。
“不会。”
“念白一点都不奇怪。”
“那……”我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跟别人不一样,你也不会走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走。”
“永远不会。”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太开心,太安心,太害怕失去,又太庆幸拥有。
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回抱住我,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别哭,”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温柔得让人心碎,“我在。”
“一直都在。”
我在他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完了。
我彻底栽在了这个人手里。
哪怕他只是一场梦,哪怕我们永远不可能在现实里相见,哪怕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我也认了。
深秋的梦境,总是带着一种温柔到极致的黄昏感。
他不再只局限于那间小小的暖光房间,而是会带着我,走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小路上。
路的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叶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天空是暖橙色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
从路的这头,走到路的那头,从黄昏,走到夜幕。
我们很少说话,却从来不觉得尴尬。
只要待在一起,就足够安心,足够圆满。
我越来越贪心。
我不再满足于只是牵手,只是拥抱,只是被他温柔地呵护。我想要更多,想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想要他的心意,与我一样。
我开始忍不住试探。
走路的时候,我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回头牵我。
他靠近的时候,我会故意往他身边凑,感受他身上的温度。
他揉我头发的时候,我会轻轻蹭一蹭他的掌心,像一只撒娇的猫。
他从来不会拒绝。
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全盘接受,温柔回应。
他会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替我取暖。
会把我护在道路内侧,不让风吹到我。
会在我停下脚步的时候,耐心地等着我,从不催促,从不厌烦。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我,也不一样。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照顾,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温柔,是带着宠溺,带着珍视,带着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的偏爱。
这份认知,让我既甜蜜,又惶恐。
我怕我会越陷越深,最后连梦醒了,都再也走不出来。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黄昏,风格外温柔,阳光格外暖和。
我们依旧走在那条落叶小路上,手牵着手,安安静静。我忽然停下脚步,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也跟着停下,转过身看向我。
“怎么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脸颊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酝酿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会永远说不出口。
最终,我还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尽管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哥。”
“我喜欢你。”
空气在一瞬间静止。
风停了,叶落了,连时间都好像凝固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后悔,恐惧,不安,瞬间将我淹没。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他是不是要走了?
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炸开,我几乎要站不稳身体。
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我想道歉,想收回刚才的话,想告诉他我是开玩笑的,想告诉他我只是一时糊涂。
可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
他忽然动了。
他轻轻抬起手,抚上我的后颈,微微用力,把我拉向他。
然后,他低下头。
微凉的、柔软的唇瓣,轻轻、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唇。
只有一瞬。
轻得像一片落叶,软得像一朵云,淡得像一阵风。
干净,克制,珍重,没有半分逾矩。
却足以让我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眼泪瞬间失控,砸落在他的衣袖上。
他松开我,指尖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我也是,念白。”
“我们在一起。”
念白
确认关系的那个黄昏,在梦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依旧站在漫天飘落的黄叶里,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一遍一遍在感官里回放,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压垮我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长到十九岁,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珍视过。
没有拥抱,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落在唇间,却让我眼泪掉得更凶。我不是难过,是太欢喜,欢喜到浑身发抖,欢喜到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他就站在我面前,用指尖一下一下擦去我的眼泪,动作轻得怕碰碎我。
“不哭了,念白。”
“我在。”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哥……”我声音哑得厉害,“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微微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是。”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什么时候?是我记不清的童年,还是我从未知晓的岁月?可我此刻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追究。
我只要他在。
只要他喜欢我,只要他陪着我。
他轻轻牵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掌包裹在他微凉的掌心之中,十指紧扣。这一次的牵手,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带着恋人之间独有的温度与心跳,每一根相扣的指尖,都在诉说着隐秘而郑重的心意。
我们就那样站在黄昏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远处有模糊的鸟鸣声,一切安静得恰到好处。我靠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能确定一件事——
我恋爱了。
和一个只存在于我梦里的人。
荒唐,脆弱,没有未来,甚至连面目都模糊不清。
可我甘之如饴。
那天夜里,我在梦里睡得格外安稳。
他没有再把我带回那间小房间,而是陪着我坐在落叶堆旁,让我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我闭着眼睛,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点一点沉入梦乡。
在彻底睡去之前,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念白,要好好长大。”
“哥一直守着你。”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心里甜得发腻。
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恋爱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
室友看着我忽然笑起来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俞念白,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一直在笑,谈恋爱了?”
我脸上一热,立刻收敛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没有。”
当然不能说。
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恋人,在梦里。
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是我藏在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宝藏,谁也不能分享,谁也不能触碰。
白天的课程依旧枯燥,可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心神不宁。我会在听课的时候忽然走神,想起梦里那个温柔的身影,想起那个轻得像风的吻,想起他说“我们在一起”。
想到入神时,会不自觉地弯起眼睛。
我开始期待夜晚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以前是期待安稳,现在是期待相见,期待拥抱,期待恋人之间所有温柔细碎的相处。我会在睡前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在心里默默排练,等会儿见到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我甚至开始偷偷买糖。
水果糖,牛奶糖,各种各样的味道。
我想,如果梦里可以吃东西,我一定要剥一颗给他尝尝。
虽然我连他的脸都看不见,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味道。
可我就是想对他好。
想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夜幕如期而至。
我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梦境。
还是那片黄昏,还是那条小路,他依旧站在原地等我,看见我来,朝我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跑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紧紧握住。
“哥。”我声音轻快,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我来了。”
他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
“我知道。”
那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完整的梦。
他不再只是安静地陪着我,而是会带着我慢慢走,慢慢逛,梦里的世界好像也因为我们的心意,变得越来越丰富。有时是开满小花的山坡,有时是飘着云的天台,有时是安静的河边。
他会轻轻揉我的头发,会把我护在怀里,会在我走累的时候,停下脚步等我。
我们依旧很少说话,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恋人之间的默契与温柔。
走到一处安静的石阶旁,他拉着我坐下。
我坐在他身边,肩膀靠着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我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白天准备好的牛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递到他的嘴边。
“哥,你尝尝。”
“很甜的。”
他顿了顿,然后微微低头,含住了那颗糖。
即便看不清表情,我也能感觉到他笑了,气息里都带着温柔的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甜味在梦里散开,也甜在了我的心底。
我靠在他的肩上,小声问:“好吃吗?”
“嗯。”他点头,声音很轻,“很甜。”
“比糖更甜。”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根红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他怎么可以……这么会撩人。
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克制,每一句话却都能精准地戳中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那天夜里,离开梦境之前,他轻轻抱住我,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比唇间的触碰更郑重,更温柔,更像一种守护。
“念白,晚安。”
我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无比认真。
“哥,晚安。”
“明天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抱了我很久。
确定关系之后,我的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的我,沉默,孤僻,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来往,永远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像一株不见光的植物。可现在,我眼底有了光,走路会不自觉地轻快,嘴角会常常带着笑意,连身上的气息,都变得温柔了很多。
室友都说,俞念白好像开朗了一点。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因为我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一个只属于我,只在夜里出现,把所有温柔都给我的人。
我开始变得不那么害怕独处,不那么害怕黑夜。
因为我知道,黑暗的尽头,是他在等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爱上了个不一定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