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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暮秋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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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清晨寒气很重,卫瑾掀开一点帘子,看到赶马的侍卫眉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凌朗,天寒如此,你一路驾车,可还受得住?”
“陛下,臣不冷!陛下快做回马车里吧,莫要受了寒!”
卫瑾坐回车里,看了一眼缩着脖子趴在炭火前取暖的德顺,“你呀,看看人家凌朗,怎么吃得这般浑圆,还禁不住冻?”
德顺讪讪笑起来,“凌大人自小习武,奴才一介阉人,自然是比不上的。”
“城外有几处村子?”
德顺猫着腰,小心回应:“回陛下,京城外郭由近到远分别是李家村、赵家村和张家村。往远些便是一些零散小村子。李家村挨着一片池塘和一处杂木林,这会子应当都是些败荷黄叶;张家村离得远些,听闻他们田地较多,每到时节便能进城卖些时令瓜果,奴才没记错的话,城中有家米面行的老板便是从张家村出来的。”
德顺顿了顿,“赵家村倒是挨着一处山岗,此时进山还尚有禽兽可获,再晚些,节令一深,入冬封山,飞禽走兽皆蛰伏隐匿,便难得猎获了。”
卫瑾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朕记着你是赵家村人。”
德顺被点破了心思,立即垂首躬身,不敢抬眼:“幸得陛下惦记。奴才自小便入宫中,离开村子已有有数十年了。”
卫瑾目光淡淡扫过前方村路,语气平静说道:“先去近处的李家村看看,查访完民情,再转去赵家村。”说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垂首侍立的小太监,语气微松:“既是有禽兽可获,到赵家村便多停留些时辰吧。”
德顺连忙俯首称是。
李家村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农田规整,农舍也较为整洁,墙上挂着些腊肉,清晨的阳光给整个村子蒙上一片祥和氛围,除了空气中令卫瑾不太适应的枯草与陈年粪土的腥闷之气。
卫瑾不动声色摸了摸鼻子,让凌朗驾车去下一个村子。
宫中大都焚香,尘土也被打扫的干净;京城内随比不上宫中那般雅致,也是井然有序,没有什么奇怪味道。
不若改制一下村子里的划分,下令让农人也注重洁净?这两年风和雨顺,再和言官们吵上一吵,减些赋税吧。卫瑾这样想着,余光撇见德顺伸着脑袋往外瞅,便知这是要到赵家村了。
还未近村口,卫瑾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嗯?卫瑾用略带疑问的眼神看向德顺,对上后者纯真的眼神。
......朕是不是该换个聪明点的太监。
“陛下,”凌朗扯住马绳,“赵家村到了。”
村子大多都一样,卫瑾在李家村看到的赵家村基本上都有,大概是临山的缘故,有些人家屋外还挂着些皮毛。
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地方没有李家村那样粗略厚重的味道。
“德顺,你们这还有焚烧艾草的习俗?”
德顺挠挠头,“回陛下,奴才虽从小离家,但也记事,除却端午上巳,还未听过有其他时日焚烧艾草的。”
他眼睛骨碌碌转一圈,“奴才给陛下打听打听。”
卫瑾三人到达赵家村时,天已大亮,赵旺砍了柴回来正吭哧吭哧堆在一起,突然被人拍了肩膀,他扭头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笑呵呵的后生。
“老乡,我们是路过的商人,到这个地方觉得此地传来一股草药香气,十分新奇,敢问是作何用处的?”
赵旺瞪着眼打量德顺片刻,见他说话客气,便笑着往村子西头指了指:“这香气啊,是村西老神医的女徒弟弄出来的。”他略带了点自豪:“那姑娘懂草药得很!俺家妹子有个什么病就爱往她那里跑。她配了个方子,做成一个药包,说是什么,暖身子、祛寒气,对妇人家尤其好。村里的婶子嫂子们用着都说灵,如今都跟着煮药,俺们村成了家的男人,也得跟着用!”
说完,赵旺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俺家妹子嫌弃俺身上汗味重,也要俺使这个。”
德顺也确实从眼前这汉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子草药味。
他谢过赵旺,便往卫瑾那边小步跑去。
“陛下,”他低声交代完,“咱们可否要寻一农户借些工具上山打猎?”
“不急。”卫瑾看向村西的方向,“我倒是想起来,这村子里还住了一位民间神医。”
凌朗想到了什么,“可是当初......先帝来请也没请动的那位季大夫?”
“想必就是了。”
卫瑾:“走,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先生。”
德顺:“陛下我们不用备些礼品去吗?”
卫瑾:“季先生视名利为粪土,为人清贫,备礼品过去恐怕会直接被他老人家赶出去。”
德顺瞪大眼睛:“就算是皇上也会被赶出去吗?”
卫瑾瞥了德顺一眼,“皇帝丢点面子重要,还是百姓多一个神医重要?”
德顺噎住了。
卫瑾没让凌朗驾马车,而是步行顺着村西的方向寻找。
也没有费什么功夫,季崇山的院子很好找,比旁人要大一些,更简单一些。
纪秋水还是在扫院子。
扭头就看见院子外面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好面熟......好像是皇帝......等等什么?皇帝啊啊啊啊啊啊!
纪秋水是知道卫瑾长什么样的。以往参加皇帝寿宴或者太后寿宴,纪夫人都会带着纪秋水入宫,远远的瞧见过好几次。
而恰好呢。卫瑾也知道纪秋水。从小跟三弟一起玩,颇得三弟心意的护国公府嫡女。
前段日子太后准备给他选入宫秀女,还拿着她的小像问过他。
卫瑾大否特否。他觉得,此人和三弟十分般配,反正他觉得两人应该在一起才是。
现在首当的问题便是,纪秋水为什么会在这里?
卫瑾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纪秋水已经扔下扫帚,打开院门,稳稳当当给卫瑾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平身吧。”卫瑾看了一眼院子,走了进来:“你怎会在此处?”
纪秋水:“回陛下,我在此跟着季崇山大夫学习医术。”
“哦?看来村子里说的那个厉害的神医徒弟,就是你了?”
“只是学些皮毛,臣女不敢当。”
“莫要谦虚。做了利民的事情,认下便是,朕知道你,自小名冠京城,最是聪慧。”
“陛下谬赞了。”
“你师父呢?”
纪秋水心下了然,原来是找季崇山的,“他老人家在堂屋歇息。臣女要进去知会一声吗?”
“你且去吧。”说完,卫瑾沉吟一声,“就说,有一位卫姓公子前来拜访。”
纪秋水匆匆进了主屋,季崇山正在分装药材。
“要见我?”季崇山把一株紫苏放进药柜里,拍了拍手。
“叫他进来。”
卫瑾就这样进来了。
其实来拜访季崇山的目的没什么,他就是在想,既然季崇山不肯,那他的徒弟他肯定没法干涉。
现在看来,竟然是自家的(也不管两个人能不能结亲),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出所料,即便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当今圣上,季崇山也只是淡淡行了个礼,没什么好脸色。
纪秋水在一旁感叹,自己这个新师父脾气真是臭,面也是真大,连皇帝的面都不咋给。
纪秋水出去在门外和德顺凌朗一同候着,季崇山和卫瑾到底谈了什么,大概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了。
纪秋水并不知道自己这个便宜师父这么厉害,是先帝都请不动的人物,她每天从睁眼就着急忙慌给季崇山干活,干得好没好脸色,干不好还要被凶,实在无暇去分心思考他这个师父有多少功底。
有一点,纪秋水是真心觉得季崇山是一个十分厉害的老头。
每次有人来找季崇山看病,他总是可以说出一些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从哪里气虚,哪里亏损,到病患的日常作息,不用病人交代,季崇山搭手一摸睁眼一看便能说出个大差不差。
总有一些不愿意说实话的病患,季崇山根本不理会他的措辞,常常说的病患脸颊通红羞愧难当,纪秋水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待卫瑾走后,纪秋水照常进灶屋做饭,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煎了一副药。
自重生以来,除了记住的医术不敢忘,还有件事情她也不敢忘。
那就是上一世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一碗酸苦的避子汤下肚,纪秋水苦的直咧嘴。
长期调理比短期对身体的坏处要稍稍减小一些,故而纪秋水除却月事期间,每天都给自己煮上一碗。
除了月儿知晓这药不同寻常,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个药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孩子,她一点也不想要。
就如同那个男人一样,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产生任何纠葛。
与往常一样,纪秋水再次将药罐冲洗干净,把药渣笼到袖子里,假装尿急一般冲进茅房,将药渣全数扔进坑里。
纪秋水刚坐回灶房里靠墙放着的板凳上,便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喝什么药?”
她感觉自己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