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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儿院(4) ...

  •   江翎没有料到那股恶臭来源会和眼前的“孩子”有关,虽然从他那些混乱的语言里还是能窥见一二,但白色灵体的话还是不由让江翎心头一紧。

      “我闻到了。”江翎再一次给予肯定的答复,灵体这时要的不是敷衍的安抚,而是实打实的回应。

      如果说一开始江翎抱着“只要我幸福谁痛苦都可以”的想法,但此时此刻,还是不禁共情起来。

      因为他懂不被爱的滋味,所以才那么追求幸福。

      况且他们并不是人类,就算他们或许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江翎体内的“天使”和“恶魔”正在激烈交战中,只是最后谁都没有分出胜负,反倒被人性占据上风。

      灵体听见江翎如实回答的话语,那简笔画般的面孔上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是悲伤,又好像混杂了股看不见的解脱。

      “哥哥,昨天我就看见你了。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哭,那时候我身上还没有臭。”灵体说这话的时候轮廓再度闪烁,但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可是现在我并没有在你身上闻见什么味道,你又是如何确定这股味道属于自己呢?”

      江翎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因为灵体的这句话信息量异常之大,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之所以会问出这种问题,是因为他的确没在灵体身上嗅见任何气味,江翎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模糊的白色轮廓,身上的魂火是那样微弱,携带着专属于幼稚灵魂的无邪气。

      “准确来说,气味不在我这里。”

      “在别的地方,那是我自己的味道,就像……就像能在人潮中精准看见自己的模样。”

      稚魂摇摇头,轻声说,那简笔画似的嘴巴微微张合:“帮我找到自己好吗?我不想再弄丢了。”

      “嗯……”江翎半晌沉默无言,没有话说。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说‘昨天你还没有哭,昨天你还没有臭’,为什么会这么说?”江翎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疑惑他许久的话题。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想法里了,但我知道这都是真的,也许是在做梦,又或是睡醒了,但为什么我会变得不快乐?”

      江翎给不出答案,大概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毕竟瞒下一个真相,就来到了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里;可说不出一句谎言,就要接受碎了心的刑罚考验。

      无论是残酷的真心话,还是昧良心的谎言,都不如这一刻沉默来的实在。

      “那你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吗?”江翎再度沉默片晌,不得不转移话题。

      “不知道……但妈妈跟我说过,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她会种满花朵,用我的营养生长。”

      “原来漂亮的地方,也会臭吗?”稚灵终于不再噙着泪水,显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闪烁如星。

      稚灵疑惑问完也没想得到答复,只又蹲在地上蜷成一团,再不肯说一句话。

      江邪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过话,随着稚灵的话语渐渐卸下了防备,灰了心不羁等着旁人来捡。

      至于安慰小孩子这种事,他本就不擅长。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情绪,相反,他竟先一步在江翎面前鼻尖发酸,红了眼眶。

      因为稚灵再不肯开口,等江翎看见江邪动情的模样,反倒要让他来安慰。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构建出不完美的人类。

      发誓再多爱他一点吧,时间短暂。

      江翎二人离开操场,去到玉兰树旁的花坛边上。

      “你说这里真的埋着“他”吗?”沉默许久的江邪终于开口问道。

      日光穿过繁密的玉兰花与枝叶,在泥土上投向无数斑驳的光点。花泥在日光下呈现湿润的黑褐色,就连对园艺一抹黑的二人都知道这泥土养的极好。

      种在上面的花不知扎根在哪,亦不知开了多久,只觉花色艳得鲜活,生机盎然的像刚来到世界不久,连带着枝叶上的露水,都觉得青翠欲滴的像流了眼泪。

      明明是一片唯美的场景,耳边却回荡着稚嫩灵魂那句用天真语气说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言:“妈妈会在种满鲜花的地方,把我也种在里面。”

      江翎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于“尸体”的问题,皱着眉头,用鞋尖随意拨弄着花坛下几颗散落的碎石。

      “是不是尸体不好说,那也不是我们该思考的事情。我们必须挖,不仅是为了让我们离开,也是为了让被桎梏困住在这片土地的灵魂,不被永恒困在虚无的昨日与今天之间。”

      江翎从江邪手中拿过放在后院的铁锹,双手紧握住木质手柄,皮肤传来的触感是那样粗糙而真实。

      江邪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随时等着他发号施令,现在只静静看着“长势极好”的花坛,像志怪小说里刚喝了人血的精怪,妖艳到诡异。

      “好让这一切都解脱。”

      江翎俯着身子,双手攥紧那把在日光下发亮的铁锹,狠狠将尖端扎进松软的土里,手腕用劲借着臂膀的力量往上一撬,一大块带着潮气的黑土就被掀了起来。

      江翎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那些妖艳的花朵都被掀翻,泥土在锹刃下散落一地,空气中逐渐弥漫起潮湿的土腥气,裹着淡淡的臭味卷进天地。

      晒得江翎额角的汗都滴进土里,站在后面的江邪好几次想上前,都被笑着拒绝。

      “我想自己来。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不是吗?我不想一辈子都依附在你身边,我也不能这样做,那对你不公平,也对我太看轻。”

      江邪看着眼前笑得那么熟悉的人,很想说你可以一辈子都依附在我身边,不会有一句怨言。

      却又不禁一时感到受挫,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内心,也怪不得他拒绝。

      内心活动好似只有一瞬间,江邪终究只是动了动喉结,攥紧了拳头站在原地。

      铁锹一次次卷进土里,翻出的黑泥越来越深。

      那股一开始似有若无的气息,伴着江翎的动作愈发浓烈起来,和最开始嗅见的味道完全不同,江翎忍不住怀疑人生,当然也有累的原因。

      松软的泥土被翻开,空气里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腐殖质但又甜腻到过分的怪异气息,与花香混合在一起烈到发臭的气味,江翎不住安慰自己也许是源头的原因,香得发臭也能说的过去。

      江翎额头上的汗都滑落下来掉在睫毛上面,决定和花坛的战争暂时迎来中场休息。

      三天不动筋骨的人干活前都要热身才行,更何况江翎这个平常都不怎么运动的人,挖的时候还没觉得如何,歇下来反而手脚酸了。

      江翎也就靠着墙歇了个把分钟,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看着他的动作,江邪很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他的抉择。

      江翎再度将铁锹狠狠扎进泥里,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铁锹底下传来一声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硬物碰撞声,听起来不太像人的骨头,反倒像是某种金属。

      江翎动作一顿,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人的一呼一吸。

      他拔出铁锹,俯下身子,徒手拨开潮湿松软的泥土。指尖率先触及到的不是腐烂的皮肤、也不是肉身已化作春泥的白骨。

      而是一个完全在预料之外的巴掌大小、外壳锈蚀严重的旧糖果盒,铁皮上带着年代感的卡通图案几乎完全剥脱,边缘有磕碰的凹痕,埋在花里的男孩将它紧紧怀抱在胸口,就像在泥土里睡着了一般。

      生怕和他对视的时候会突然睁开眼,来一场jump scare,但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皮肤没有血色、胸廓没有起伏、就连灵魂也脱离了肉身纷飞而去。

      他睡得安详,看着不像是因怨恨或强烈的思念滞留世上,江翎拨开他的手臂,取出里面的糖果盒。

      铁盒从掌心沁来刺骨的凉意,外壳沾上的泥土用包里的纸巾粗略擦拭干净。盒盖紧扣,再加上生了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借着工具勉强撬开。

      糖果盒的外表明明是那样残破不堪,内里却依旧保持的完好如初,没有所谓的骇人物品,只装着一段保存良好代表着糖果的岁月。

      盒内空间狭小,却整齐摆放着几件物品。

      一些精美的糖果亮色包装纸、一张折叠好纸页泛黄的画作和一本封面画着家人的漂亮笔记。

      江翎小心翼翼将画作展开,经过时间的推移纸张已然发脆,上面满是用蜡笔描绘的稚拙图案。

      澄澈湛蓝的天空,太阳悬挂在天际看着站在草坪上的一家人,露出个无比灿烂的笑意。

      高大的男人与身着裙装的女人,一左一右牵住中间的男孩,所有人都笑的满心欢喜,和稚灵口中描述的那副“一家人”的画如出一辙。

      江翎叠好这幅满是亲情的图画重新放回铁皮盒里,再拿出那本封面画着家人的漂亮笔记。

      1995年8月18日

      三个月前,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再也不用偷偷羡慕别的家庭。天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但看着他熟睡时粉雕玉琢的小脸,好像什么又都值得,这本被我珍藏许久的漂亮笔记也终于派上了它的用场。

      在他还未出世的时候,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用文字把他每一段成长的经历都收录进去。

      虽然有人对我说,用这么珍贵的笔记本当成日记来写会不会太过可惜,但一想到某天他会开口叫我妈妈,我就兴奋的彻夜难眠,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担起母亲的责任,不仅是为了孩子,我自己也需要一个精神寄托去冷静冷静。

      1995年9月30日

      有段时间没有动笔,是因为养孩子这件事情确实比我想象中辛苦的多,但好在我的背后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在支撑着我。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才明白,自己真的嫁了一个好丈夫,之前只觉得他对我好,好到能在邻里面前帮我抵抗那些风言风语。现在才知道,他不仅可以成为一个好丈夫,还能承担起一个好父亲的职责。

      对了,我们给孩子取得名字叫做朝旭,初衷是希望他能像一颗初生的太阳去温暖普罗大众。

      我和他父亲倒没抱着什么所谓“望子成龙”的想法,只要他过得好,能够像我们取名的初心一样就满足了,并不奢求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1995年10月8日

      就在今晨抱着朝旭的时候,他忽然轻声叫了我一句:妈妈,虽然我知道这么小的婴儿还只是在牙牙学语,但还是抑制不住我满心的激动与欢喜。

      孩子他爸下班刚回到家,我就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了他,毕竟没有什么事比分享孩子的第一声爸爸妈妈还重要。

      我恨不得把骄傲自得四个字写在脸上,为了这个孩子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我才知道。相反的是他却一脸闷懑,在怀中抱着朝旭忍不住打趣着说道“小没良心的”。

      后来我笑着安慰他道,虽然并不诚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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