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知多少》枕上櫻

67、大陆边缘禁地 卯时。

　　卯时。
　　“穆迟迟。”
　　这声音不大，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可钻进耳朵的时候，穆迟迟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穆迟迟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蓝底的床帐，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她不是趴在桌子上睡的吗?
　　“穆迟迟。”
　　那道声音又来了。
　　她感觉到不对，掀开被子，从榻上翻下来。来不及多想，穿上外衫，头发也顾不上梳就推开了门。
　　她懵了。
　　门外的场景，变了。
　　小院不见了，那颗桂花树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走廊。
　　穆迟迟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两边无限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一扇挨着一扇。
　　头顶是石质的天花板，脚下是石质的地板。
　　穆迟迟站在门口，回过神，想调动体内的灵力，却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灵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任凭她怎么催动都毫无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穆迟迟的心往下沉了沉。而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召出斩春剑。
　　斩春剑从空中浮现，落在她手里。
　　本该灵力流转，此刻却变成了一把十分普通的剑。
　　穆迟迟盯着斩春剑看了看，把它握紧了几分。
　　普通就普通吧，总比没有强。

　　她走到第一扇门前停下，伸出手试着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难道力气太小了?
　　于是她又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推门，还是纹丝不动。
　　穆迟迟:。
　　穆迟迟放弃这扇门了，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推不开。
　　第三扇门推不开。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都推不开。

　　穆迟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的脚步声在这条走廊里回荡着。

　　走着走着，穆迟迟突然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她停下脚步，握紧斩春剑，屏住呼吸。
　　下一秒，那个东西动了。
　　那东西速度极快，快得穆迟迟只看见是一道黑影裹挟着一股腥冷的风扑面而来。她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斩春剑横在身前，发出铮的一声，火花四溅。

　　穆迟迟也被这股巨力撞得后退了好几步，脚跟抵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站在她面前。这人从头裹到脚，脸上也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红一灰，似乎有一个瞎了。
　　他的身上萦绕着一层黑色的魔气。那魔气贴着他的身体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黑斗篷站在几步之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莫名大笑起来，笑的穆迟迟汗毛直竖起来。他的声音没有温度的开口道:“穆迟迟。你在这里，就是一条待宰的鱼。谁也救不了你。”
　　穆迟迟握紧斩春剑，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这个声音跟在屋内喊她名字的声音一模一样。
　　黑斗篷继续说:“你放心，我会让你死的很慢，让你多看看最后的风景。等你彻底撑不住死去，你就会成为我统治这片大陆的药引。我会为你立个墓碑，让世人谨记，是你助、的、我。”
　　话落，穆迟迟并未害怕，反倒直视着那双眼睛。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觉得有些好笑:“你还真能做梦。”
　　黑斗篷闻言，没有生气，又开始打量起她，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下一秒。
　　黑斗篷的手裹着魔气，朝穆迟迟挥去。
　　穆迟迟虽现在没有了灵力，斩春剑也变成一把平平无奇的剑，但她这十几年的剑术也不是白练的!
　　她侧身避开他的第一击，反手一剑削向他的颈侧。
　　黑斗篷反应极快的向后躲开，但那一剑还是削到了他斗篷的边缘，一片黑色的布角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十几个回合。
　　渐渐地，穆迟迟越打越觉得不对。这人像是在试探什么，每一次的出生都留有余地。
　　他在观察，看她怎么打，看她能撑多久。
　　黑斗篷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丝起伏:“不愧是千年难遇的灵根，灵脉被封印都还能跟我打。”
　　话落，穆迟迟心里猛的一震。
　　她的灵根，明明极少人知道。
　　师父穆青玄、清源师叔、几位长老、谢竹、洛蓬和白鳞知道。
　　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可眼前这边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穆迟迟一剑格开他的攻击，借力后退了两步，盯着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斗篷没有回答，又朝她攻了过来。
　　穆迟迟来不及多想，侧身避开他的一击，接着顺势一剑刺去。斩春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刺入黑斗篷的胸口。
　　结果剑尖直接从他后背穿了出去。
　　下一秒，黑斗篷的身体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有意思。果然是我看中的东西。”
　　穆迟迟愣在原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散开来。
　　“不着急，我会，慢慢陪你玩的。”
　　话落，黑斗篷彻底消失，连那片被削下来的布角也不见了。
　　走廊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穆迟迟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斩春剑，剑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是刚才一剑刺中的只是一团空气。
　　她稳了稳心神。
　　把她带到这里的人就是那个黑斗篷。现在能肯定的是，黑斗篷的目标只有她，是冲着她的灵根和身体来的。
　　想起那黑斗篷说要成为这片大陆的统治者，她眼神一狠。
　　绝不能让他得逞!
　　穆迟迟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她得想办法出去，也得想办法把他彻底杀死。
　　谢竹找不到她，一定会急疯的。
　　他只有她了。
　　还有蓬蓬师姐、小鲛人他们。她一定不能让他们担心，更不能为了找她而涉险。
　　穆迟迟握紧斩春剑，继续往前走着。

　　可这么一扇一扇地推门，推不开就走，走了再推，推不开再走，也根本不是办法。一直这样下去，那她走到天荒地老也走不出去!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穆青玄曾教过她一招。
　　*
　　“夭夭，若有一天，你遇到的对手跟你实力相当，或者你的灵脉被封住，灵力怎样也使不出来时，不要慌，也不要害怕。你不是只有灵力。”他揉了揉穆迟迟的头，“你还有剑。”
　　穆青玄转过身，语气很平静，又像是在叮嘱:“你在剑道上下的功夫，不会因为没有了灵力而消失。那些剑招，那些你练了无数遍的动作，都已经刻在你骨头里了。你与你的斩春剑相处了多年，早就心有灵犀，就算没有灵力，也能挥出剑气。”
　　*
　　穆迟迟睁开眼。
　　对!她还有斩春剑!
　　穆迟迟把斩春剑横在身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两指并紧贴在剑刃上。
　　第一剑。
　　斩春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道剑气从剑身上迸发出去，贴着地面往前推进，掠过这些门，一直往前，往前后消失在雾气里。走廊纹丝不动，什么也没发生。
　　穆迟迟没有气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剑。
　　第二剑。
　　斩春剑的嗡鸣声更响。
　　剑气比第一道更凌厉，速度更快，迸发的更远。这次，走廊轻微地晃了一下。
　　穆迟迟感觉到一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遍全身。她心中一喜，有变化了!
　　她想起穆青玄还说过一句话：“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斩春剑早已认你为主。已不需要用灵力去催动它，你只需要让它知道，你想做什么。”
　　穆迟迟重新闭上眼睛。握紧斩春剑，感受着它的剑身。

　　她想起了很多事。
　　穆青玄第一次把斩春剑交到她手中的那个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斩春剑身上，亮的睁不开眼。
　　她第一次用斩春剑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抱着皮皮，把斩春剑放在桌子上，皮皮好奇的伸爪子去碰剑穗，结果被斩春剑的灵力弹了一下，吓得毛都炸了。
　　谢竹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 带着她一招一式地练剑。
　　穆迟迟想了好多事，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这些念头全部收拢，全部放进斩春剑里。
　　第三剑。
　　剑气挥了出去，比前两道凌厉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道莹白色的光芒从斩春剑身上迸发出来，这是纯粹的剑意，是穆迟迟和斩春剑之间那么多年的默契。
　　剑气贴着地面推进，速度极快，一直往前。
　　整个走廊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穆迟迟被晃地踉跄了一下。
　　眼前突然一白。
　　穆迟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应该是破了!
　　她能出去了!

　　感受到白光渐渐散去后，穆迟迟连忙睁开眼。
　　穆迟迟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头顶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壁画，画的是一片桃林，但有中间有一部分被毁掉了。脚下是白玉砖地，映出她的倒影。四根巨大的石柱撑起殿顶，柱上盘着几条尾巴。
　　大殿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扇紧闭的门，门上刻满了符文。
　　整个宫殿十分威严。
　　穆迟迟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躺下了。
　　累了，想摆烂了。
　　穆迟迟闭上眼睛，真就往地上一躺。后背贴上冰凉的白玉砖地，凉意从衣服底下渗进来。
　　瞬间打了个哆嗦。
　　她放弃了的话，谢竹就真的找不到她了。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急疯了。
　　她又想起那个黑斗篷，这样的话那个人岂不就真的得逞了!
　　穆迟迟猛地睁开眼，盯着高高的穹顶看了几秒。她翻身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握紧斩春剑。
　　不行，不能摆烂!皮皮还在等她，谢竹在等她，所有人都在等她。
　　穆迟迟开始在大殿探索起来。
　　她先绕着墙壁走了一圈，发现墙上挂着几幅画。那几幅画挂在石柱之间，她凑过去仔细一看。
　　第一幅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裙，站在一片桃花林中，微微侧着头。她的眉眼温柔极了，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像是春天里开的最好看的那一朵桃花。
　　穆迟迟看了好一会儿，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
　　她又去看第二幅画。
　　还是那个女子，这一次她坐在桃树下，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狐狸的毛，低垂着眼，目光温柔似水。
　　第三幅画。
　　那女子站在一片花海中。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着，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正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穆迟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九层妖塔第六层里，那个叫阿瑶的女子吗!?谢竹的母后!
　　穆迟迟抬手摸了摸发鬓上那枚桃花发簪。是阿霄给她的，说是找到阿瑶了，就摸一摸，再注入点灵力，便能与她说话。
　　可是她的灵脉现在被封印了，灵力根本使不出。
　　她取下桃花发簪，捧在手心里。
　　穆迟迟摸了摸，试着注入灵力。灵力使不出来，灵脉还是被封印着。
　　算了。等后面出去了再……
　　桃花发簪突然亮了一下。
　　穆迟迟愣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
　　桃花发簪又亮了，这次没有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唤醒了它。
　　穆迟迟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把桃花发簪靠近墙上那几幅画。
　　桃花发簪越来越亮。
　　“孩子，是你吗?”阿霄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找到我的阿瑶了吗?你找到她了吗?”

　　穆迟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把桃花发簪凑到嘴边:“阿霄姐，是我。我是找到她了。”
　　话落，桃花发簪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像是有人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她在哪?”阿霄的声音更抖了，“阿瑶在哪里?她……她还好吗?”
　　穆迟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抱歉，我找到的不是她本人，是……是几幅画。”
　　那边沉默了。
　　穆迟迟连忙解释：“阿霄姐，但那几幅画上画的就是阿瑶，我不会认错的。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墙上挂着好几幅她的画像。我不知道这个宫殿在哪里，我是莫名其妙到这个地方的。”
　　阿霄沉默了片刻，声音这次平稳了些:“孩子，你把桃花发簪靠近那几幅画。”
　　穆迟迟闻言照做，从左边开始缓缓移到右边。桃花发簪亮的有些刺眼，就像是在汲取着画上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阿霄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
　　“孩子，你别慌，也别害怕。”阿霄的声音从桃花发簪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我出不去九层妖塔，但我可以试试用我的灵识来探探你在哪里。这枚桃花发簪跟我有连接，只要它还亮着，我就能顺着它找到你。”
　　穆迟迟惊喜，嗯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会儿，阿霄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孩子，你的位置……不太好。”
　　穆迟迟闻言，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吧，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吗!
　　“你现在在这片大陆最边缘的一处禁地最深处的地底下，”阿霄说着，“位置非常偏，偏到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入口我也还未找到，那个人能把你弄到这里来，还能悄无声息的，那极有可能是很强大的人。”
　　穆迟迟听完，懵了。
　　边缘禁地?地底下?宫殿?
　　“这个黑斗篷有病吧……！”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阿霄听到了，问道：“黑斗篷?”
　　穆迟迟回过神：“对!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还冒着魔气！说话的声音也听着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就是他把我从客栈从到这里来！封了我的灵脉，还说要把我炼成药引!对了，我还总感觉那个黑斗篷的气息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阿霄没有立刻回答。
　　桃花发簪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
　　“阿霄姐，你还在吗?”穆迟迟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整个宫殿震动了一下。
　　桃花发簪传来阿霄急促的声音：“孩子，有人来了。不是你们的人，是另一种气息。我正在想办法出来，但我需要时间。你先躲起来，不要——”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桃花发簪也在这时不亮了。
　　穆迟迟把它重新举到画前。
　　没有反应。
　　摇了摇，喊了喊，还是没有反应。
　　穆迟迟：。。。
　　不是吧!!
　　穆迟迟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妥协，把它重新别回发鬓上。
　　震动感还没消失。她感觉到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这座宫殿。
　　穆迟迟深吸一口气，握紧斩春剑，朝那扇符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