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知多少》枕上櫻

66、漏网之鱼（三） 穆迟迟

　　穆迟迟脸上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皮皮也不在这……”

　　洛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表情从焦急到失落。

　　穆迟迟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难道皮皮被抓走了？！”

　　洛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眉头皱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穆迟迟的肩膀，把她按在凳上坐下。

　　“夭夭，你先别急。”洛蓬的声音温和，“你先冷静下来，咱们才能想办法。”

　　穆迟迟深吸了几口气，又吐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洛蓬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传音铃，注入灵力，对着铃铛说话，语气比平时快了不少：“凌叶，有急事。速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呃……吃的我晚些吃!”

　　传音铃很快传来凌叶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好，师姐我马上到。”

　　穆迟迟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看了洛蓬一眼。

　　吃的？什么吃的？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洛蓬把传音铃收好，在穆迟迟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穆迟迟顺势靠在她肩上，闭了闭眼，鼻子有些酸。

　　“蓬蓬师姐……”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我在。”

　　“你说皮皮会不会有事？”

　　“不会。”洛蓬的声音很笃定，“皮皮那么机灵，肯定不会有事的!”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姐，怎么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洛蓬身上，然后又移到穆迟迟脸上，看见她红红的眼眶，有些疑惑，“穆师姐，出什么事了？”

　　穆迟迟直起身，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得很快，但条理还算清楚。

　　凌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洛蓬的反应比他大得多。她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拍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现在看来皮皮就是被拐走了!太可恶了这些人！”洛蓬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皮皮那么小的一只灵兽都下得去手！”

　　凌叶站在一旁，等洛蓬骂完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穆师姐，不如先在仙华宗附近探查一下它的气息？灵兽走过的地方，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痕迹。如果它是在宗门附近失踪的，气息应该还在。”

　　穆迟迟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一只脚刚跨出院门，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回头，看见洛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正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手掌心。

　　“等等，”洛蓬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一起去找皮皮。”

　　穆迟迟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好!”

　　凌叶默默跟了上来，走在洛蓬的另一侧。三个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天剑宗的回廊，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中间。

　　一路上，穆迟迟明显感觉到那些弟子的目光都又落在她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洛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仰慕，有尊敬，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们看见洛蓬握着穆迟迟的手腕与她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目光全都变成了震惊。

　　“哎哎哎，你看见了吗？洛师姐牵着那个人的手！”

　　“看见了看见了！洛师姐居然会牵别人的手？！”

　　“那个人不就是今天跟着洛师姐身后的人吗？她是洛师姐的谁啊……”

　　“小声点！洛师姐耳朵灵着呢！”

　　穆迟迟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有些疑惑地看了洛蓬一眼。洛蓬也听见了，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保持着那副高冷不易近人的模样。只是趁着侧身的功夫，她朝穆迟迟轻轻笑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用理他们。”

　　穆迟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天剑宗山门，穆迟迟召出斩春剑，洛蓬和凌叶也各自御剑。三道流光划过天际，朝着仙华宗的方向飞去。

　　到了仙华宗，穆迟迟没有停留，直接带着洛蓬和凌叶去了她的小院。

　　小院还是那个样子，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些，石桌上还摆着她出门前倒的一杯茶，早就凉透了。皮皮的窝空荡荡的，窝边还散着几根它掉的白毛。

　　穆迟迟看了一眼那个窝，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我开始了!”

　　她盘膝坐下，双手掐诀，释放神识。莹白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溢出，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她闭上眼睛，神识穿过院墙，穿过竹林，穿过山门，一点一点地探查着周围的气息。

　　洛蓬和凌叶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穆迟迟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洛蓬凑过来，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穆迟迟收回神识，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附近果然还有有皮皮的气息！我们循着气息去找！”

　　洛蓬点头，凌叶也跟着点头。三个人立刻出了小院，循着穆迟迟探查到的气息一路找过去。

　　皮皮的气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又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掩盖。穆迟迟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来重新释放神识确认方向。洛蓬跟在她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凌叶走在最后面。

　　兜兜转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三个人来到了仙华宗山门外的一片树林里。

　　穆迟迟停下来，皱起眉头。

　　“奇怪……”她蹲下身，手按在地面上，“皮皮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洛蓬也蹲下来，用指尖捻起一抹尘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搓了搓。尘土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皮皮的气息到这里断了，是因为它就在这里被带走的。”洛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有些凝重，“不过那个人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气息，我暂时看不出来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穆迟迟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洛蓬和凌叶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开口：“蓬蓬师姐，要不我们分头找吧！”

　　洛蓬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小巧的竹筒，递给穆迟迟和凌叶一枚。

　　“这是信号筒。”洛蓬解释道，“遇到危险，或者遇到应付不了的事，就拉响这个。我会立刻赶过来。”

　　穆迟迟接过信号筒，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凌叶也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了袖中。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分头行动起来。

　　穆迟迟选的是山门外正对着的那条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路两边的树她认识，地上的石头她认识，远处的山峦她也认识。可皮皮不在她脚边跟着，这一切似乎又不一样。

　　她在山门外附近探查了很久，从这片林子走到那片林子，从这条小溪走到那条小溪，什么发现都没有。皮皮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穆迟迟有些累了，爬上一棵老槐树，坐在粗壮的枝干上，双腿晃来晃去。

　　天边的云从白变金，又从金变灰，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看着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心里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皮皮，你到底在哪里啊……

　　正想着，一道淡金色的光从远处飞来，在她面前停下，化作一张传音符。

　　穆迟迟伸手接住，注入灵力，谢竹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可穆迟迟听得出来，他对她说的话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

　　“我都知道了，皮皮不见了。你在哪里？我过来陪你一起找。”

　　穆迟迟听完，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些，像是有人帮她抬了一角。她把传音符收好，没有回话，就坐在树上等着。

　　没过多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山门方向走来。

　　谢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墨发束着。他走到老槐树下，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穆迟迟藏身的那根枝干。

　　穆迟迟低头看着他，有些疑惑：“哎，谢竹，你怎么知道我在树上待着的？”

　　谢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穆迟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噢!是谢竹之前送她的手镯!

　　“这个手镯可以感应到你大概的位置。”谢竹淡淡地说。

　　穆迟迟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她跳得有点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谢竹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穆迟迟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谢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精神一些：“走吧!既然宗门附近没有，那我们去凡间找找!”

　　谢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山门外面走。穆迟迟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谢竹：“对了，你怎么知道皮皮不见了？”

　　“白鳞告诉我的。”谢竹说，“他说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让我也帮忙找找。”

　　穆迟迟“哦”了一声，心里给白鳞记了一笔。

　　小鲛人!讲义气!等找到皮皮一定给你炖鱼汤喝!

　　找累的白鳞正坐在一处小吃摊上吃着东西。

　　“阿嚏!”

　　两人到了凡间，找了一处僻静的巷子，谢竹熟练地掐了个诀，一道淡淡的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将他们身上的灵气彻底隐去。他又打了个响指，两人的衣裳瞬间变了样，跟花灯节那次没什么区别。

　　穆迟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沿着凡间的街道一路走，看见人就问。

　　“大叔，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白色的小猫？就这么大，毛茸茸的，眼睛是蓝色的。”

　　“没见过。”

　　“大娘，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白色的小猫？很可爱的那种。”

　　“没有没有。”

　　“小姑娘，你有没有——”

　　“没有。”

　　穆迟迟问了很久很久，问得嗓子都快哑了，还是没有问到任何关于皮皮的消息。那些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有怜悯，有不怀好意。

　　谢竹一直跟在她身后，在那些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穆迟迟的时候扫视过去。那些人哪里见过这气势，瞬间老实下来。

　　天将近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橙色。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商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谢竹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开口了：“先找个客栈住下来。等天亮再去其他地方找。”

　　穆迟迟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在一家挂着“桂鱼客栈”招牌的门口停下来。客栈不大，但看着还算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把“桂鱼客栈”四个字照得红彤彤的。

　　两人推门进去。

　　客栈里的小二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二位客官，是要住店呀？”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迎上来，一边走一边说，“哎哟，真是不巧了，今儿个客人多，现在店里只剩一间上好房了。二位看看要不要住那间？”

　　穆迟迟没什么反应，她还在想皮皮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别说住店了，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趣。

　　谢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二的嘴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那锭银子在灯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他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摸。他一把抓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了。

　　“好嘞！那我给二位带路！”

　　小二领着他们穿过前厅，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里院。里院比前厅安静得多，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一走进来就觉得整个人都被桂花的香味裹住了。楼梯在院子的一角，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二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二位请进，就是这间了。虽然只剩这一间，但绝对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您二位看看这床，这被子，这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香得很！”

　　谢竹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一张圆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窗户开着，桂花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确实好闻。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二，淡淡开口：“再上几个你们的招牌菜，送到房里来。”

　　小二接过银子，嘴巴都要笑开了：“好嘞！请问客官还需要些什么？”

　　谢竹看了一眼已经走进房间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双手趴在桌上的穆迟迟。他收回目光，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合上后，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这里有小厨房吗？”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是有。不过客官这是要?”

　　“你们准备些面粉、鸡蛋、糖，放在那里。”谢竹顿了顿，“我有用，钱不是问题。”

　　小二本来还有些疑惑，这一听“钱不是问题”四个字，疑都不疑惑了，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客官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完他一溜烟跑下了楼，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远。

　　谢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穆迟迟还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外那排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桂花的香味却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她闷闷地说：“皮皮谁也没招惹过啊，怎么会被拐走呢。”

　　谢竹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它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肯定很害怕，肯定还等着我去救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害怕。”

　　谢竹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他伸出手，倒了一杯茶，推到穆迟迟面前。

　　“喝点水。”

　　穆迟迟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放下杯子，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

　　“谢竹，你说我们明天能找到皮皮吗？”

　　“能。”

　　穆迟迟从手臂里探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确定？”

　　谢竹端起另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她:“因为是你。只要是你想找的东西，就一定能找到。”

　　穆迟迟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谢竹，”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谢竹没说话，微微弯了弯唇角。

　　窗外，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夜风吹过，有几片桂花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夜色里。

　　穆迟迟趴在桌上，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慢慢地，眼皮越来越重。

　　她今天跑了一整天，问了太多人，走了太多路，用了太多神识。此刻安静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不动了。

　　谢竹起身，弯腰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给穆迟迟捏好被角后，他坐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桂花的香味也还在一阵一阵地飘着，虚有虚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