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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你以后可要小心些,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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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华宗的灵气充沛,即便在冬日也带着一种清冽纯净。
周围覆雪的石阶,挂着冰棱的屋檐,远处练剑弟子呼出的白气和剑刃破空的清鸣,甚至面前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和那身过于鲜亮的粉裙——
都显得过于鲜活,过于喧嚣,与他内心那片因母亲惨死和被迫流亡而冻结的死寂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所有声息与热闹都隔绝在外,将自己牢牢封锁在那个只剩下灰白与冰冷的世界里,好似任何鲜明的色彩,都无法穿透那层厚厚的冰壳。
……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呵……这仙门之地,又能容我多久?
他心底一片漠然。
还是穆迟迟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仰起头,对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谢竹,毫无预兆地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朝他伸出手:
“师兄好!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穆迟迟!以后、以后我来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猛地愣住了,白皙的脸颊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慌忙地想解释:“不是……那个……我是说……我……”
却又羞得语无伦次。
只得傻傻地伸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再看他。
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永远别出来。
谢竹看着眼前小姑娘突然爆红的脸颊,那笨拙又慌张的模样。
母后离去后彻底封闭的心,竟被这热烈又莽撞的善意轻轻叩动了一下。
“咔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他并未完全听清她最后那个含糊又急促的词语到底是什么,或许听清了,但潜意识里觉得不可能。
他沉默着,迟疑了片刻。
最终,他缓缓从宽大的斗篷下伸出自己冰凉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握住了她那温暖的手。
他的声音因为重伤初愈,还带着些许沙哑:
“……谢竹。”
掌心传来他指尖的微凉,但那份回握的力度却是真实的。
穆迟迟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平静的目光。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甚至下意识地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
“欢迎你来到这里!谢师兄!现在开始你也是我们仙华宗的一员啦!”她的声音恢复了活力,带着满满的真诚。
恰此时,一阵寒风掠过,卷起枝头蓬松的积雪,细碎的雪沫被风扬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少年静立,面容苍白却难掩俊秀,眼神疏淡。
然而在那冰封的眼底深处,已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小姑娘眉眼弯弯,眼神明亮如冬日星辰。
那一年,雪很大,风很冷。
但有一双温暖的手,穿过风雪,握住了他。
他突然觉得,这一年的冬天,也不是很冷了。
……
这七年间,穆青玄待他确如至亲至重。
将他收入门下,成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从道法心诀到剑术秘要,谆谆教诲,细致入微,从未因他“来历不明”而有半分芥蒂。
而宗门上下,从清源师叔到诸多师兄师姐,亦不曾因他是“半路入门”而有所轻慢。
他们见他性情冷清孤僻,反而对他多有照拂。
演武场上的切磋指点,丹药房内的善意提醒,乃至膳堂里也会特意为他做一份热羹……
而那个小师妹穆迟迟,更是用整整七年的时光,将她那句“我来喜欢你”化为了现实。
……
谢竹的思绪不由得转回来。
可是……他终归是妖,是妖界至尊九尾天狐一族的少主,血脉里流淌着与修仙门派世代为敌的宿命。
眼前这片祥和,这份温暖,这份他悄然珍藏在心底的情感,终究是窃来的时光,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美丽而脆弱,终有一日会彻底破碎。
若是穆迟迟……知道他的身份。
她会怎么想?
会后悔当年大雪纷飞下向他伸出的手吗?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谢师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伴着竹叶沙沙的轻响,从竹林外的小径上传来。
他转过身:“穆师妹?这么晚了,怎还没休息?”
穆迟迟从竹影间蹦出来,转眼就到了他面前。
她用油纸捧着两个尚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
皮皮也跟在她脚边,腮帮子正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
她将其中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我睡不着嘛,肚子正好咕咕叫啦。就带着皮皮去百味居转了一圈,嘿嘿,顺手给你也带了一个。快尝尝,还热乎着呢,可香啦!”
谢竹没有拒绝,伸手接过。
包子入手温热,他咬了一口。
“嗯。”他低声道。
穆迟迟忽然凑近了些,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对了谢师兄,我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
她朝四周竹林阴影处瞟了瞟,脸上挂着一副“我似乎发现了小秘密”的神情。
谢竹:“?”
小秘密?
“穆师妹听错了,仅是竹叶声响。”谢竹解释道。
“哦——”
穆迟迟故意拖长了尾音,脸上摆出“我懂我懂,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表情。
谢竹:“……”
罢了。
突然,穆迟迟的视线定在谢竹垂在身侧的手上,“谢师兄,你的手?”
她快速拉过他的手,借着月光看清了掌心的痕迹:“这么严重,疼不疼呀?”
谢竹闻言一怔。
疼吗……
穆迟迟已掏出一个小巧的碧玉瓶,将谢竹的掌心摊开:“你别动哦,这是我特意跟丹露师姐学着炼制的灵药。上次林师兄修剪那些枝丫的时候就不小心划了好大一道口子,涂上这个后,第二天就差不多好啦!”
她低下头,神情变的专注,用指尖挑起莹润的药膏,涂抹在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上,嘴里闲不住:“谢师兄你也太不小心了,看着就好疼,下次可要注意呀。”
她指尖的温热与药膏的清涼交织,传来细微的触感。
有些痒。
谢竹静静地看着她。
“好啦!”
没多久,穆迟迟便抬起头,“谢师兄以后可要小心些,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谢竹怔怔地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眸子,一时无言。
良久,谢竹声音微哑道:“我会的。”
穆迟迟:“对了对了,明天宗门大比就要正式开始啦!谢师兄,你要参加吗?”
谢竹摇头:“我不参加。”
“啊,真可惜……”
穆迟迟有些失落,但只维持了一瞬,“不过没关系,谢师兄可以和我一起去看大比呀,听说这次可热闹了呢!”
不等他回答,她便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从各处听来的关于之前大比的趣闻。
谢竹静静听着,时不时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抱着已经在她怀里打起呼噜的皮皮回房。
谢竹独自一人,依旧静立在清冷的竹影与月光之下。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四周重归寂静。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清冽的药草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就像她在他心底一样。
丝丝缕缕,缠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