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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意识涣散,他的心中只剩一片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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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仙华宗在白日的吵闹过后,也沉入宁静。
大多数弟子已回到各自房中打坐调息或睡觉,唯有负责巡夜的弟子的身影偶尔掠过廊下。
穆迟迟房中的灯早已熄灭,她仍在榻上辗转反复回想着白日在洞穴中的那股剑意。
而谢竹房中的灯亦早已熄灭。黑暗中,他静坐榻上,直到窗外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起身。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月白色衣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浓重的墨色将他完美地藏进黑暗中。
他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几个起落便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后径直来到后山那片僻静的竹林。
竹影摇曳着,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
谢竹站在那,好似成了阴影本身的一部分。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月亮。
他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晦涩难明,与这片竹林一样充满了隐秘。
忽然,他身侧出现一阵不自然的扭动,一个完全被黑袍笼罩的身影凝聚浮现。
来者单膝跪地,头垂下,姿态恭敬:
“少主。”
谢竹身形未动,连目光都未曾从冷月上移开半分,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妖皇陛下传来讯问。”黑袍人继续道,“陛下问,您何时才愿回归继承新任妖皇之位,来执掌大统?”
谢竹闻言,微微侧过头,声音冷冽:“告诉他,我不会回去。”
黑袍人依旧低着头,但话语步步紧逼:“陛下还说,若少主难以决断,或是被此地虚情所惑,他不介意亲自来这仙华宗一趟,助您认清归宿。”
话语中那若有似无的威胁,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竹林里弥漫开来。
“亲自来?”
谢竹猛地转过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那一刻,他眼中压抑的金色光芒骤盛,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是在威胁我?”
黑袍人被那气势所慑,头颅垂得更低:“属下不敢妄测。只是陛下担心少主待在此地日久,恐……恐会淡忘了自己的根骨与尊荣。”
“我的去留,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谢竹的声音淬着冰,每个字都带着决绝,“仙华宗予我新生,师父待我如至亲,此间一草一木,皆是我的归处。这里,早已是我的家。”
他眼底掠过讥笑与冰冷,继续道,“当年在妖界,是他谢炎亲手将我与母后逼至绝路,视若弃履,何曾有过半分家人之情?如今见我于仙门之中立足,修为渐长,便又想起我这个儿子了?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回去告诉他,”谢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抗拒,“我谢竹与妖界皇庭,早已恩断义绝。他的宝座,他的野心,都与我无干。休要再白费心机。”
黑袍人闻言,缓缓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诡异的脸:“陛下还命属下提醒少主您莫要忘了,九尾天狐一族与这些自诩正道的修仙门派自古以来便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您如今藏身于此,看似安稳,可又能维持多久?一旦您的身份有朝一日暴露于此地……,届时,您眼前这片祥和的仙家景象,必将顷刻间化为乌有……”
“够了!”
谢竹厉声打断。
黑袍人的话语像是最冰冷的毒刺,精准扎入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可怕的场景。
他猛地握紧拳,强行压下眼底涌起的暴戾与几乎失控的杀意。
片刻后,他才道:“我的事,轮不到他谢炎来操心。滚回去告诉他,若再敢派人来扰,休怪我手下无情。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黑袍人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在对上谢竹那双毫无温度的金色瞳孔时,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他深深躬身一礼,身体随之化作一缕浓郁的黑烟融入了周围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那令人不适的气息彻底消失,谢竹紧绷的身躯才松弛下来。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四个被指甲深深掐出的血痕,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掌纹。
他低头看了看,又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竹林,望向主峰,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那目光,仿佛在凝视一个温暖却注定无法久留的梦。
七年前。
混乱中,是他的母亲,妖界尊后,以重伤之躯拼死为他撕开一道生路,用最后的力量将他推出凶险。
他却也已是强弩之末,身受重伤,无法维持人形,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尖染着一抹黯淡金色的一尾狐狸。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天地间大雪纷飞。
严寒加剧了他的伤势,最终脚下一滑,便从万丈山崖跌落。
意识涣散前,只觉灵力溃散,生机飞速流逝,彻骨的冰冷与丧母的剧痛交织,他的心中只剩一片死寂。
……
他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未曾想,竟会被途经此地的仙华宗掌门所救。
当他从剧痛与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时,对上的是老者那双清澈睿智的眼睛。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斩妖除魔的利剑或囚禁的符咒,却不想,他只是轻叹一声“造化弄人,小小年纪竟受此重创”,便和一旁的清霖长老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
待他伤愈,能重新化为人形后,穆青玄非但没有揭露他的身份,反而尊重他隐瞒的意愿,只问他日后想去何处。
当他哑声说出“无处可去”时,穆青玄便道:“若不嫌弃,便随老夫回仙华宗吧。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前往仙华宗的路途上,谢竹的心始终高悬。
车窗外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峦。
他裹着穆青玄给他的宽大斗篷,遮挡住可能残留的天狐气息,但内心仍充满了不安。
那些修仙者,会发现他是妖吗?
他们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厌恶?恐惧?还是立刻拔剑相向?
然而,他的所有顾虑,在踏入仙华宗的宗门后就被彻底颠覆。
宗门内洋溢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与妖界的血腥混乱截然不同。
穆青玄并未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来历,只告诉所有人他是新加入的弟子,随后将他径直带到了一处院落。
院落中的梨树已落光了叶子,枝头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偶尔也有几株耐寒的灵植在雪中透出点点翠绿。
树下,一个穿着厚厚鹅黄棉裙,围着雪白毛领约莫九岁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努力地想碰到一根被冰凌包裹的低垂树枝。
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云雾。
阳光透过枝头上的冰雪折射出的光芒,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灵动。
“夭夭,过来。”青玄真人朝她含笑招手,声音温和。
小姑娘闻声回头,看到站在师父身边的人,眼睛一亮,蹦跳着跑过来。
她好奇地打量着被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张脸的小男孩。
穆青玄人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孩子,捋须道:“嗯?瞧着倒还挺般配。”
他拍了拍谢竹的肩,对小姑娘吩咐道:“好了,夭夭,以后这位便是你的师兄了。他刚来宗门,许多事都不清楚,师父便把他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你这新师兄,知道吗?”
“嗯!”穆迟迟笑着回应。
穆青玄闻言,便笑着转身离去,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只留下两个孩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谢竹目光疏淡地扫过眼前这位过分活泼的小姑娘,指尖无意识地蜷在微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