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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运动会 清晨六点, ...

  •   清晨六点,江墨宁被闹钟叫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先听见了鸟叫——今天的鸟叫和平时不一样,更密,更急,像在催人起床。
      她坐起来,拿过床头的发带。浅蓝色的,棉布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林疏萤送的。她摸了摸布面,很软,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样子。其实没有洗过,她一直没舍得戴。
      她把头发扎起来,发带系在额前,从镜子看,蓝色的发带衬得她的眼睛更亮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转身出门。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横幅拉在主席台两侧,上面写着“水城中学夏季田径运动会”。广播里在调试音响,有人对着话筒说“一二三”,声音传遍整个操场。跑道被重新画了线,白色的石灰在晨光里反着光。主席台前面的舞台铺着红地毯,音响摆在两侧,有人正在上面做最后的调试。
      江墨宁站在跑道边上,往看台上看了一眼。人很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花田。她没找到想看的人——但她知道,那个人来了,坐在某个地方,穿着那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会看的。她答应过的。
      广播响了:“请参加女子八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江墨宁深吸一口气,往检录处走去。路上经过篮球场边上,看见陆骁野蹲在树荫底下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发用发箍固定住,露出额头。
      “紧张吗?”陆骁野抬头问她。
      “不紧张。”
      “骗人。”
      江墨宁没否认。她看着自己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刚才在宿舍已经系过一遍了,走到这里又蹲下来系了一遍。
      “你呢?”她问。
      “有一点。”陆骁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陆鸣说他会喊。”
      “喊什么?”
      “喊哥。”
      江墨宁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走吧,”陆骁野说,“检录了。”
      女子八百米预赛,一共三组,江墨宁分在第二组。检录的时候,她看见旁边几个女生在互相打气,有人在拉伸,有人在喝水,有人紧张得脸都白了。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额前的发带。蓝色的,软的。
      摸到的那一刻,心里忽然不慌了。
      第一组跑完的时候,广播里报了成绩。她被叫到起跑线上,八个人一字排开。裁判举着发令枪,阳光照在枪身上,反了一下光。她的视线越过跑道,越过操场中央正在做热身运动的跳高选手,往看台上扫了一眼——没看见。
      枪响了。
      起跑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风从耳边刮过,把头发往后扯,发带紧紧地箍在额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声音。在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里,在广播声、欢呼声、哨子声的缝隙里,她听见了。
      她的名字。
      江墨宁。
      只有两个字。从看台的方向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根线,从看台一路牵着她的手。
      她开始加速。弯道上,她超过了两个人;直道上,又超过一个。前面还有三个人,跑道上的白线在她脚下飞速后退。
      第二圈,体力开始下降。腿变沉了,呼吸变重了,胸腔里像着了火。但那个声音还在。一直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蝉鸣,细细密密的,钻进耳朵里。
      江墨宁!江墨宁!江墨宁!
      她咬着牙,又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广播里报了小组第二,总排名第四,进了决赛。她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红色的跑道上。她抬起头,往看台上看。这一次,她看见了。
      林疏萤站在看台最前面,扶着栏杆,朝她挥手。旁边坐着包子铺阿姨,今天穿着那件碎花外套,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上印着广告。再旁边是江叙白,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陆鸣坐在最后面,抱着一个很显眼的袋子——白色的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包子。
      陆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过来了,手搭着膝盖喘气。“决赛什么时候?”
      “下午。”
      “那中午多吃点。”
      “嗯。”
      陆骁野站直了,往看台上走。走了一半又回头。“那个——刚才喊你名字的,喊得挺响的。”
      江墨宁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跑鞋的鞋带松了,刚才跑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才感觉到。她蹲下来系鞋带,嘴角弯着。
      下午两点,女子八百米决赛。太阳更大了,晒得跑道发烫,空气里有塑胶被烤过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汗水的混合气息。看台上的人更多了,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拿着充气棒,有人在脸上画了彩绘。
      江墨宁站在起跑线上,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林疏萤还在那个位置,穿着白色针织衫,低马尾,手里举着一个写了字的本子。本子上的字很大,隔那么远都能看见——“江墨宁加油。”
      她站在起跑线上看了很久,看到裁判举起了发令枪。
      枪响了。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第一个弯道超过了一个人,直道上又超过了一个,前面还剩两个。第二圈开始,腿又沉了,呼吸又重了,胸口又像着了火。但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上午更大,更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尽全力喊。
      她超过第二个人,前面还剩一个。那位是去年的冠军,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节奏很稳,背影看着一点也不急。
      还剩最后一百米。跑道两边全是人,声音很大很乱,听不清。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在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里,在所有喊叫声、欢呼声、哨子声里面,她听见了一个人喊她的名字。只有一个人,只有两个字,但够了。
      她闭上眼睛——不,没有闭上,只是把所有的注意都收回到身体里。她的腿,她的呼吸,她的心——冲刺。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她撑着膝盖喘气,汗滴在跑道上,湿了一小片。广播响了——“女子八百米决赛,第一名,高二一班,江墨宁。”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第一名。
      看台上有人跳起来。是林疏萤。她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那个本子还在挥。旁边的包子铺阿姨也站起来了,蒲扇举得很高,扇面上那个广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江叙白在笑,很少见他笑得那么开。陆鸣抱着那袋包子站在椅子上,陆骁野在下面使劲往上递水。
      所有的人,都在等她。第一名。
      江墨宁回到班级所在的位置时,林疏萤已经在那里了。她从看台上跑下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
      “你听见了吗?”江墨宁问。
      “什么?”
      “你喊我的名字。”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很小的一点。
      “听见了。”她说。
      “喊了很多声。”
      “嗯。”
      “说到做到。”
      林疏萤低下头,想了想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说好的。”她说,“一直喊,喊到你跑完。”
      江墨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操场上在播颁奖音乐,有人在领奖台上拍照,有人笑,有人喊。她们就站在人群里,面对面站着,很近。
      “那我也说到做到。”江墨宁说。
      “什么?”
      “你跳舞的时候,我会看的。一眼都不眨。”
      林疏萤愣了一下。没说话,也没低头,没躲。她看着江墨宁,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谁也没有动,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变成一道很长的、连在一起的暗色。
      下午四点,开幕式表演开始了。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一个过。街舞,很炸,台下有人跟着节奏拍手。武术,很帅,刀光剑影的,看台上“哇”了一片。合唱,唱的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全场安静下来听。
      林疏萤是最后一个。
      江墨宁站在舞台最前面,没坐下。周围的人都被她挡了,后面有人喊“坐下来”,她没听见。她只看见舞台上的那个人。
      林疏萤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到脚踝。赤着脚。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动。她站在舞台中央,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几秒,她抬起头。
      开始跳了。
      江墨宁看不懂舞。但她看得懂林疏萤。
      她看见林疏萤抬起手,手指伸向天空,像是在够什么东西。阳光落在她指尖,把她的手照得透明。看见她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突然开了。看见她倒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看见她挣扎着站起来,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站起来了。
      每一次都像那次摔在舞蹈教室里。每一次,她都站起来了。
      江墨宁站在台下,看着她。从开始到结束,一个动作都没有错过,一眼都没有眨。音乐停了,林疏萤站在舞台中央,胸口起伏着。
      掌声响起来——很响,从看台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林疏萤弯了一下腰,然后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她在找一个人,很快找到了。江墨宁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隔着舞台的高度,两个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目光撞在一起。
      林疏萤笑了一下。那一下,像是把整天的光都收进了眼睛里。
      闭幕式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颁奖台摆在主席台下面,领奖的人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奖状和奖牌。女子八百米,江墨宁站在最高那一层,志愿者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金属凉凉的,贴着锁骨。她往下看了一眼——林疏萤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她。
      江墨宁举起手里的奖状,朝她的方向晃了晃。
      林疏萤笑了。
      包子铺阿姨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扇子被她扇得很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操场上,像一道折痕。江叙白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两瓶水,一瓶没开,一瓶已经空了。陆骁野靠在篮球架旁边,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陆鸣抱着那袋包子,包子已经凉了,但他一直抱着,没放开过。
      所有的人,都在。
      天色渐暗,操场上的灯亮起来了。颁奖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江墨宁把奖牌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金牌,正面刻着“水城中学夏季田径运动会”,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刻。
      林疏萤走到她面前。“可以摸一下吗?”
      江墨宁把奖牌递过去。林疏萤用指尖碰了碰,又缩回去。
      “凉。”她说。
      “嗯。”
      “你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在想你喊我的名字。”
      “就这个?”
      “就这个。”
      林疏萤看着她,好久没说话。操场上的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她站在那里,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也是。”她说。
      “你也是什么?”
      “我在台上跳的时候,也在想你的名字。”
      江墨宁愣了一下。“想我的名字?”
      “嗯。”林疏萤的声音很轻,“想着你在下面看,就没那么怕了。”
      江墨宁看着她的脸。夕阳的光和人造的光混在一起,变得很柔很柔,像水城的春雨一样。
      “我一直在。”江墨宁说。
      “我知道。”
      “以后也一直在。”
      林疏萤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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