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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水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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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的雨会选日子。
江墨宁转学第三天,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高二(1)班教室的窗玻璃被风吹得咯吱作响,黑板右下角的值日生栏里,林疏萤的名字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用粉笔勾勒的伞。
江墨宁盯着那朵伞看了三秒。
“今天你值日?”她问。
林疏萤正把一摞作文本抱上讲台,闻言顿了一下:“嗯。”
“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林疏萤没有回答。她把作文本整整齐齐码在讲台角落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透明的折叠伞——很旧,伞骨有一根歪了,收起来的时候总是卡住。
江墨宁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周抱着卷子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上周的周测,有些同学的成绩需要引起重视。”
教室里气压骤降。
江墨宁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像无数条透明的线在缝合天空。
“有些同学,”老周推了推眼镜,“明明有能力考满分,非要控在及格线边缘。怎么,是怕分数咬手?”
全班窃窃私语。
江墨宁的笔在指间转完第七圈。
“江墨宁。”老周点名。
她站起来。
“上周那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临江一中去年的期中压轴题。”老周盯着她,“你在临江读了一年,不可能没见过。”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江墨宁垂下眼:“我忘了。”
“忘了步骤,还是忘了怎么考满分?”
她没有回答。
老周看了她很久,最后摆摆手:“坐下吧。下次再考89,放学来我办公室重做。”
江墨宁坐下来,侧脸没有表情。
林疏萤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心电图,像雨痕,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停顿。
她没有转头看江墨宁。
但她把修正带往同桌那边推了一寸。
晚自习前,雨势终于收小。
林疏萤去洗手间,路过楼梯转角时听见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高二(1)班的语文课代表,听说她妈是舞团的……”
“舞团?那她怎么不考艺校?”
“谁知道,反正她妈盯她盯得特别紧,上回月考她掉到年级第三,被她妈堵在舞蹈教室骂了半小时……”
“我靠,第三还骂?”
“嘘,她过来了——”
林疏萤从转角走出来,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几个女生讪讪散开。
她独自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池,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练功了。
母亲上周检查她的足尖鞋,发现鞋头的磨损程度远低于正常训练量。那通电话之后,舞蹈教室的监控探头换成了新款——带夜视功能。
她关上水龙头。
抬头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江墨宁靠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
“你干嘛?”林疏萤声音发紧。
“擦手。”江墨宁把卫生纸递过来。
林疏萤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滴水。
“……谢谢。”
她接过纸,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江墨宁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撑开一半却收回去的伞。
“你听到了?”林疏萤问。
“嗯。”
“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墨宁没接话。她看着镜子里林疏萤的眼睛——那双被雨淋过的玻璃珠,今天好像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你练舞多久了?”她忽然问。
林疏萤愣了一下。
“……六岁开始。”
“喜欢吗?”
沉默。
水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我忘了。”林疏萤说。
她没看江墨宁,把用过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洗手间。
江墨宁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只有在说真话的时候,才会看别处。
林疏萤刚才没有看她。
晚自习最后一节,雨又大了。
江墨宁写完整张数学卷子,用时四十分钟。她检查了三遍,确定每一道题都算对了——然后翻开最后一道大题,在答案栏里划了一道斜杠。
不写。
89分,刚刚好。
她合上卷子,侧头看林疏萤。
林疏萤正在写日记,笔尖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江墨宁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一行字——
「今天有人问我喜不喜欢跳舞。」
笔尖悬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江墨宁收回视线。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盒没喝完的牛奶,轻轻放在林疏萤桌角。
林疏萤顿笔。
“你不是说喝不完吗?”
“今天也喝不完。”
沉默三秒。
林疏萤把牛奶挪到自己这边,插上吸管。
江墨宁看见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窗外,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无数根被扯断的琴弦。
放学铃响时,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江墨宁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还在。便利贴依然贴在伞柄上,江叙白的字迹被这几天的潮气洇得微微晕开。
她没有拿出来。
“你没带伞?”林疏萤问。
“带了。”
“那为什么不撑?”
江墨宁没回答。
林疏萤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雨幕如帘,校门口的梧桐树被淋得垂头丧气,叶片在积水上打着旋。
江叙白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深灰色的长柄伞。他看见妹妹,刚要招手,却看见她身后那个栗色头发的女生——
林疏萤撑开那把伞骨歪了的透明伞,雨水立刻从豁口灌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江叙白愣了一瞬。
他看见江墨宁停住脚步。
然后,他看见妹妹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崭新的深蓝色折叠伞,撑开,举过了林疏萤头顶。
“你伞坏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抬头,雨珠挂在她睫毛上,像碎掉的星星。
“……那你呢?”
“我跟我哥撑一把。”
江叙白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
他握着父亲那把深灰色的伞,慢慢走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同学,”他把伞举过江墨宁头顶,声音温和,“你家住哪个方向?我们送你。”
林疏萤看着面前两把伞,三道人影,一时说不出话。
“……东门街。”
“那正好顺路。”江叙白笑了笑,“走吧。”
江墨宁没说话。她走在林疏萤右边,伞面微微倾斜,把漏雨的那一侧完全挡住。
林疏萤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东门街口的老槐树下,林疏萤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前面那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看不清面容,但姿态笔直,像一尊雕塑。
林疏萤没有抬头。
“谢谢。”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
江墨宁收回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明天还你。”她说。
“……不用。”
“那就不还。”
林疏萤抬起眼。
江墨宁已经转身走进雨里。江叙白撑着伞跟在她身后,兄妹俩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淡,像两滴融进大海的墨。
林疏萤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修好的伞。
伞柄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别淋雨。」
不是江叙白的笔迹。
林疏萤把便利贴撕下来,叠成很小的一块,握进掌心。
五楼窗户里的人影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爬,像溺水者挣扎时泛起的涟漪。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江墨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江叙白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位同学,是叫林疏萤?」
她没有回复。
又一条:
「她妈妈是林未雪,市歌舞团的首席。」
江墨宁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
「她家住东门街3号,五楼。那个窗户的朝向,全水城只有歌舞团的职工楼是那个户型。」
三秒后。
「我只是恰好看过城市规划图。」
江墨宁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哥永远这样——明明是查过人家底细,偏要说成“恰好”。
她没有戳穿。
她妈妈对她很严。她打字。
嗯。
她伞坏了也没人知道。
嗯。
哥。
在。
江墨宁删掉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字。
「算了,没事。」
三十秒后。
「江墨宁。」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名字,没有回复。
「你愿意送她回家,我很高兴。」
窗外雨声渐弱。
江墨宁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疏萤今天说“我忘了”时的侧脸——睫毛垂着,像两扇关紧的窗。
她想起母亲生前教她辨认琥珀:真正的琥珀里都有裂痕,那是千万年前昆虫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忽然很想知道,林疏萤瞳孔里那些细小的裂痕,是哪一年、哪一天留下的。
与此同时,东门街3号501室。
林疏萤站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日记本摊开在今晚那一页。
她写下:
「今天有人把伞借给我。」
笔尖悬停良久。
「便利贴还在我手里。」
又停很久。
「有点皱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雨声细密如针脚,缝补着这座城市的裂痕。
她没有拉开窗帘去看五楼那扇亮着的窗。
但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手里握着一小块叠成方形的便利贴。
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第二天的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时,水城终于短暂放晴。
江墨宁走进教室,看见自己桌上放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伞柄上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不是她贴的那张。
这张是淡粉色的,边角裁得很整齐,字迹清秀得像印刷体——
「谢谢。」
没有署名。
江墨宁拿起便利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笔袋,把它夹进第一层网格里。
旁边是她母亲送她的三枚银钉。
现在只剩两枚。
她拿起笔,在数学卷子右上角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圆规画的,半径精确到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