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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刃 ...

  •   水城的雨是有刻度的。
      江墨宁站在“青丝”理发店的霓虹灯牌下,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她默默数了三秒——三滴雨,三道痕,像极了上周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她故意写错三个步骤,稳稳地把分数控在89分。
      差一分及格。完美得不留痕迹。
      她伸手接住一滴雨,水珠在掌心滚动,冰凉得像某种警告。
      “剪短。”她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理发店里的空气混着洗发水和潮湿铁锈的气味。紫红头发的女老板正用手机看《甄嬛传》,华妃正在冷宫撞墙,尖锐的哭嚎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妹妹要剪多短?”老板放下手机,捏起一绺她的长发。
      “耳朵下面两公分。”
      剪刀贴上发丝的那一刻,江墨宁闭上眼睛。
      她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
      三天前,水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
      江叙白坐在长椅上,白衬衫袖口沾着雨渍,膝头摊开一本《高中物理竞赛难题精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江墨宁站在他旁边,盯着墙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灯亮了四个小时,她的眼睛酸涩到流不出泪。
      红灯灭的时候,江叙白收起了习题集。
      医生的白大褂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片落下来的云。他摘下口罩,嘴唇翕动,江墨宁听见了几个破碎的词——“抢救无效”“尽力了”“请节哀”。
      她没有哭。
      江叙白把她的手握进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温度像小时候给她焐手的暖水袋。他握了三秒,然后轻轻松开。
      “我去办手续。”他说。
      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推算出答案的物理题。
      江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服务台的背影。他的白衬衫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一角,像鸟类的羽翼。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说周末要带她和哥哥去郊区摘草莓。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着插嘴:“你爸已经把那双旧皮鞋擦干净了,鞋底全是泥。”
      那双鞋现在摆在抢救室门口。
      鞋带散开,像两条僵死的蛇。
      剪刀游过她的后颈,凉得像手术刀片。
      江墨宁睁开眼,看见镜中陌生的自己。碎发参差地扫过下颌,露出耳垂上三枚银钉——那是母亲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说银色衬她的眼睛。
      她垂眼,发丝纷落如雨。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江叙白发来微信:
      「理发店离学校远吗?放学我去接你。」
      三秒后,又一条: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记得吃午饭。」
      江墨宁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老板收起剪刀,掸去她肩上的碎发:“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镜中的少女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匕首。
      “嗯。”她扫码付款,推门走进雨里。

      水城中学的雨季从江墨宁转学那日开始。
      气象台说这是十年一遇的异常降雨,但没有人比高二(1)班的学生更清楚——那天的雨,是被一个人带来的。
      林疏萤正在默写《滕州王阁序》,钢笔尖在“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清”字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班主任领着新同学走进教室。
      “江墨宁,从临江一中转来的数学特长生。”
      四十六双眼睛齐刷刷投向讲台。林疏萤抬起头。
      那个女生像一道被故意写错的正确答案。
      短发利落地扫过下颌,发尾微微外翘,像是被风或者别的东西咬过一口。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黑T恤。她站得很直,但不是江叙白那种端正如松的直,而是一种随时准备转身离开的、带着防备的直。
      她的眼睛扫过全班,在林疏萤脸上停了0.5秒。
      林疏萤低头,看见自己的钢笔尖已经洇开第二片墨迹。
      “江墨宁同学,你坐林疏萤旁边。”
      新同桌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林疏萤闻到苦橙花的香气,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她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露出扉页上自己抄录的诗句: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
      ——《水城雨季·第七章》
      江墨宁把书包甩进课桌,金属挂钩撞出闷响。
      “你的头发很适合你。”林疏萤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水。
      江墨宁偏过头看她。
      这是林疏萤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眼睛——不是纯黑,是极深的棕,瞳仁边缘有一圈浅琥珀色,像浸泡在雨水里的琥珀。
      “谢谢。”江墨宁说,“你的《滕王阁序》默写错了一个字。”
      林疏萤愣了一下。
      “‘鹤汀凫渚’的‘渚’,你写成了水字旁。”
      窗外雨势骤然变大,风撞得玻璃窗咔咔作响。林疏萤垂下眼,看见江墨宁的指甲——剪得极短,边缘有撕扯过的痕迹,像在极力克制某种不自知的焦虑。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辩解。
      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修正带,沿着那个错字,轻轻地划了一道白。
      走廊尽头,江叙白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走过。
      他今天值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经过高二(1)班时,他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穿过雨雾濛濛的玻璃窗,落在靠窗那个新剪短头发的背影上。
      他看见妹妹正低着头,似乎在翻找什么。
      他把作业本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出手机,飞快打下一行字:
      「书包外侧口袋有雨伞,别淋雨。」
      然后按下发送键。
      教室里,江墨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垂眼扫过消息,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林疏萤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晚自习前的课间,雨势终于收小。
      江墨宁去洗手间,路过高三(1)班时被人拉住手腕。她下意识绷紧小臂,回头却看见江叙白温和的眼睛。
      “晚饭吃了吗?”他松开手,把一盒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掌心。
      “吃了。”
      “吃的什么?”
      “……饭。”
      江叙白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苹果。
      “下午刚买的,洗过了。”他放在牛奶盒旁边,“晚自习饿了吃。”
      江墨宁看着那袋苹果。每一块都削了皮,切成均匀的小方丁,用牙签扎好。
      “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用每天这样。”
      江叙白安静了一瞬。
      窗外又飘起细雨,有几滴穿过没关严的窗缝,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擦掉水痕,再抬起头时,眉目依然温和。
      “我知道。”他说,“但我喜欢这样。”
      他没有说“习惯了”,也没有说“应该的”。
      他只说,“我喜欢这样。”
      江墨宁攥紧了牛奶盒。
      上课铃响起时,江叙白冲她挥挥手:“快回去,要迟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江叙白正弯腰帮值日生捡散落的粉笔。他蹲得很低,一根一根拾起那些断成几截的白色圆柱,用纸巾包好,放进粉笔盒的“待回收”格子里。
      动作温柔得像在做实验记录。
      江墨宁收回视线,大步走回高二(1)班。
      路过门口时,她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女生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打电话。
      林疏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墨宁还是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语——
      “月考……第一……”
      “……没时间练舞……”
      “……不是……我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女声,隔着听筒都震出残响。林疏萤垂下头,栗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泛红的鼻尖。
      她挂断电话,转身。
      四目相对。
      林疏萤的眼睛像被雨淋过的玻璃珠,清透,冰凉,看不见底。
      江墨宁没有移开视线。
      “你的修正带。”她抬起手。
      林疏萤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卷修正带,外壳已经被汗浸得温热。
      “……谢谢。”她接过来,声音如常。
      两人并肩走回座位,隔着五十公分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晚自习铃响,班主任走进来。江墨宁翻开数学卷子,红笔停在右上角那个“89”分上,良久没有落下。
      她侧目。
      林疏萤正在写日记,笔尖沙沙作响。江墨宁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一行字——
      「今天下雨,新同桌剪了短发。像一把伞被收起来。」
      她把牛奶盒轻轻放在林疏萤桌角。
      林疏萤顿笔。
      “……干什么?”
      “太多了,喝不完。”
      牛奶盒上还带着江叙白掌心的余温。
      林疏萤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牛奶挪到自己这边,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江墨宁转回视线,在卷子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圆。
      圆规画的,半径精确到毫米。

      晚自习结束时,雨停了。
      江墨宁收拾书包,发现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还躺在抽屉最深处。便利贴依然贴在伞柄上,江叙白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记得等我,一起回家。——叙白」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伞拿出来。
      走廊上,江叙白已经等在楼梯口。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长柄伞——那是父亲的伞,深灰色伞面,木制弯柄被握出包浆。
      他看见妹妹,笑了笑:“走吧。”
      江墨宁跟在他身后,隔着半层台阶。
      水城的夜雨把柏油路泡得发亮,路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兄妹俩一前一后走着,沉默得像两株并生的树。
      “哥。”江墨宁忽然开口。
      “嗯?”
      “爸妈出事那天……你害怕吗?”
      江叙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害怕。”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江墨宁攥紧了书包带。
      “但是,”江叙白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在我旁边。”
      他没有说“所以我就不怕了”,也没有说“我必须坚强”。
      他只说,“你在我旁边”。
      那是陈述句,不是因果句。
      江墨宁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那一小片月光。
      “……明天早饭我想吃煎蛋。”她说。
      “嗯。”
      “要溏心的。”
      “好。”
      “还有,糖醋排骨我不爱吃,以后别让食堂阿姨帮我留了。”
      江叙白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你想吃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红烧肉。”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深灰色的伞没有撑开,被江叙白握在手里,像某种不必言明的承诺。

      深夜十一点,林疏萤打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膝头摊开一本芭蕾舞剧画册。她听见门响,头也不抬:“今天练功了吗?”
      林疏萤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月考第一,舞蹈教室的监控我看过了。”母亲翻过一页,“你少练了四十分钟。”
      林疏萤沉默。
      “下周的选拔赛,你要跳《天鹅湖》第二幕。”母亲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奥杰塔需要的是克制,不是情绪。你明白吗?”
      林疏萤攥紧了书包带。
      “……明白。”
      “去睡吧。”母亲低头继续翻画册,“明天早上加练一小时。”
      林疏萤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摸黑坐到书桌前。窗外的雨又下起来,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透明的琴弦。
      她打开日记本,在今晚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她今天给了我半盒牛奶。」
      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起那双眼睛。不是纯黑,是极深的棕,边缘有一圈浅琥珀色——像雨水浸泡过的琥珀。
      她写:
      「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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