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永远百分百》零下五度冷

5、很咸的棉花糖

　　爬山活动结束后，大家带着一身疲惫与未尽的余兴，陆续登上返程的大巴车。陈云青依旧习惯性选了靠窗的位置，许裴就快步跟了过来，自然地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肩头不经意间与他轻轻挨着。
　　大巴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山路的碎石，发出平稳的咕噜声。陈云青戴上耳机，将车厢里的喧闹隔绝在外，头轻轻靠在车窗上。
　　他坐车看手机向来容易晕车，无聊时便只剩听音乐这一个选择，耳机里舒缓的旋律，成了漫长车程里唯一的慰藉。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片刻的宁静。他点开屏幕，父亲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秋游该结束了吧？收收心，已经让你玩了几天，别分不清主次。”
　　冰冷的文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这两天积攒的些许暖意。陈云青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想说自己并没有“玩”，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最终他没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但没过多久，又像是完成任务般重新点开对话框，敲下一个简洁的“知道”，发送后便再次将头靠回车窗，眼帘微微垂下，眼底的平静被一层淡淡的落寞取代，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向来不喜欢参加这类集体活动，原因其实很简单，这种短暂的快乐，只会让他更难面对现实里的压抑与沉闷。就像偶然尝过了世间最纯粹的甜头，便再也难以忍受日复一日的苦涩。
　　这场秋游的美好，反而成了映衬现实的镜子，让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被催促着前进的疲惫，变得更加清晰。
　　“晕车了？”一道温和的声音穿透耳机的旋律，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云青回过神，转头就看到许裴担忧地看着自己。没等他开口否认，许裴像是看穿了他的逞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糖，指尖捏着粉色的糖纸递到他面前，语气放得更柔：“不管晕不晕，含一颗吧，能舒服点。”
　　陈云青愣了几秒，接过许裴手中的糖，轻声说了句“谢谢”。
　　是荔枝味的糖，和许裴信息素一样的味道。没有像其他糖一样过于甜，反而恰到好处。
　　刚才他其实想说自己没晕车的，只是单纯有些情绪低落。但此刻，含着嘴里的甜，感受着身旁人不加试探的关心，却忽然希望自己真的晕车了，这样似乎就能名正言顺地接受这份温柔。
　　真奇怪，许裴这个人，总是能在他最狼狈、最沉默的时候，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情绪，用一种不冒犯的方式，悄悄递来暖意。
　　这种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带着些许慌乱，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欢喜，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恰好此时，耳机里的旋律和歌词缓缓流淌出来：
　　“真的真的没关系”
　　“最好的会来临，只要你相信”

　　秋游落幕，月度月考紧接着提上了日程。陈云青的生活重新被早六晚十的校园节奏填满，临近月考，偶尔也有同学拿着习题本凑过来，轻声找他请教难题。
　　晚饭时间，教室后排还残留着饭菜的余温，陈云青刚给同班女生讲完一道解析几何题，指尖还停留在草稿纸的辅助线上，原本趴在桌上午休的许裴就动了动。
　　他没抬头，只是笔尖顿了顿，继续低头演算手中的习题，墨水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许裴支着下巴看了会儿他写的步骤，眉头轻轻蹙了下，显然没看懂，便没再多说，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室。
　　等同学们陆续吃完饭回班，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许裴也推门进来了。陈云青正低头把写完的卷子按科目整理好，忽然感觉手边多了个东西，抬眼一看，是一盒常温牛奶，吸管已经稳稳插在盒口。
　　“给你的。”许裴的声音不高，“看你没去食堂，马上要上课了，先喝点垫垫肚子。”
　　陈云青捏着牛奶盒的指尖顿了顿，下意识想摆手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是对方特意带的，直接回绝未免太生硬。
　　他默默收下，指尖触到微凉的盒身。
　　从秋游那次同行之后，许裴就总爱给他带些吃的，有时是颗水果，有时是块饼干，难道是想和自己交朋友？
　　按道理礼尚往来，自己确实该回赠点什么才对，可一想到要特意去超市挑选，又觉得有些麻烦。
　　尽管心里这么纠结，隔天放学，他还是绕路去了超市，挑了一大袋零食，趁许裴不在座位时，悄悄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给我的？”许裴回到教室，看到桌角的零食袋时先是一愣，眼神里满是疑惑，抬头看向陈云青。
　　见他轻轻点了点头，许裴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明显的惊喜——这一袋零食装得满满当当，粗略数来竟有三十多种。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随手从中抽出一包薯片，撕开封口的声音清脆，然后递到陈云青面前：“这薯片挺好吃的，你尝尝。”
　　此时陈云青正低头看着语文课本，预习下一课的文言文，头都没抬地想说“我不……”，话音未落，一片带着咸香的薯片就被轻轻塞进了他嘴里。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只好顺着吞咽的本能把薯片吃了下去。紧接着就听到许裴带着笑意的声音：“好吃吧？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陈云青舌尖残留着淡淡的酸味和甜味，这味道确实有些特别。他侧头瞥了眼薯片包装，上面“青柠味”三个字格外清晰。
　　应该是自己去超市时随手拿的，刚好撞上了他喜欢的口味吧。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还是轻声说了句“好吃”。
　　坐在靠窗位置的秦时宴，一直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将许裴喂陈云青吃薯片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月考一共持续三天，前两天上午休息，让大家调整状态，下午集中进行考试，第三天上午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下午就恢复了正常上课。
　　虽然考试已经结束，但成绩还没公布，教室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学习氛围，不少人还在讨论着试卷上的难题。
　　高中校门口向来热闹，总有不少卖小吃的摊贩，今天比平时多了个推着小车的卖棉花糖的老人，引得不少同学围过去购买。
　　陈云青走在走廊上时，就看到很多人手里举着棉花糖，说说笑笑地走过。
　　可棉花糖对陈云青来说，却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他每周去上钢琴课的路上，总会经过一个路口，一到秋天，那里常年有个卖棉花糖的摊贩。
　　一团团雪白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总能吸引不少小孩驻足。七岁那年，他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在车上跟管家爷爷小声说想买一个尝尝。
　　管家爷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概是怕耽误他上课，又怕违背他的心意，最终还是温柔地答应：“等你上完钢琴课，保证让你拿到棉花糖。”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期待，陈云青开开心心地去了钢琴教室。
　　小孩子的心思藏不住，整节课上，他的指尖虽然在琴键上移动，心里却满是棉花糖，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熬到下课，他刚跑到管家爷爷的车旁，就看到后座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棉花糖，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他开心地踮起脚尖，向管家爷爷道了谢，又小心翼翼地捧着棉花糖，紧紧攥着竹签，打算回家再吃，因为他记得不能在车上吃东西，会把座椅弄脏。
　　回到家，他赶紧换好鞋，刚走进客厅，就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严肃。他没想到爸爸今天会回家，心里既意外又有点雀跃，忘了刚才路上的小心谨慎，快步走过去，想把这个唯一的棉花糖分享给爸爸。
　　可他刚喊出“爸爸”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把棉花糖递过去，就听到严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你今天怎么回事？钢琴老师都把你上课的情况反馈给我了！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陈云青被吼得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眶瞬间红了。他赶紧跑过去，拉着爸爸的衣角想解释：“爸爸，我没有……我只是想快点下课吃棉花糖……”
　　可父亲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猛地甩开他的手，厉声呵斥：“现在就去钢琴房！给我弹！直到弹完美为止，不准吃饭！”
　　小小的陈云青被吓得眼泪直流，却不敢违抗，只能乖乖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颤抖，一边哭一边弹奏。只要弹错一个音，父亲手里的戒尺就会狠狠落在他的手背上，疼得他忍不住抽气，却不敢停下。
　　后来陈世文似乎还不解气，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棉花糖上，怒火更盛：“都是因为吃这些没用的东西，把脑子都吃傻了！心思全花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说着，他一把抓起棉花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棉花糖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轻微的声响。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父亲接起电话后，脸色稍有缓和，匆匆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惩罚，才总算结束。
　　陈云青抽泣着从钢琴凳上下来，小手捂着被打得通红的手背，一步一步挪到垃圾桶旁。里面的棉花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早已失去原来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被打得通红、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化得不成样子的棉花糖，打开袋子，轻轻舔了一口。
　　手很痛，棉花糖也一点也不好吃，很咸。
　　而那个满足了他小小愿望、帮他买了棉花糖的管家爷爷，也因为这件事，被爸爸辞退了。
　　————————————
　　歌词来自歌曲《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