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也等你》星辰未名

6、端午 端午前一天

　　端午前一天晚上，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妈包了粽子。”

　　陆萧正在画图，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不到十秒，沈知意又发了一条：“你明天几点下班？”

　　“五点。”

　　“那五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沈知意那边停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了一条：“行，那你自己过来。地址你知道。”

　　陆萧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几下，他盯着那几根线条看了一会儿，发现刚才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忘了自己画到了哪里。他把视图放大了一些，找到了上次停下来的位置，重新开始拉线条。

　　他知道沈知意家的地址。沈知意给过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公司的地址，上面是另一行手写的字，沈知意用圆珠笔写的，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是一个住宅地址。陆萧把那张名片放在钱包的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没有刻意收起来过，但也没有丢掉过。

　　第二天下午，陆萧五点准时从公司出来。他没有回家换衣服，就穿着上班穿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松散地垂着，看起来有点随意，但也不邋遢。他在地铁上站了五站，换了一趟公交，又坐了六站，下车之后走了大概七八分钟。他走得不快不慢，面无表情，碎发被夏天的风吹起来又落下。

　　沈知意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楼层不高，外墙是那种旧旧的米黄色瓷砖，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陆萧在楼下站了两秒钟，确认了楼栋号，上了楼。四楼，没有电梯，他一层一层走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他抬手敲了敲门。门开得很快，像是门后的人一直站在那个位置等着。

　　沈知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手里拿着一双拖鞋，看到陆萧之后把拖鞋放在他脚边说：“换这个，新的。”

　　陆萧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深蓝色的，侧面绣着一只很丑的小熊。他看了那只小熊两秒，没说话，脱了自己的鞋换上。拖鞋大小刚好合适。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陆萧之后笑了笑，很自然地说：“来啦？饭马上好，你先坐，知意你招呼着。”语气很随意，像是对一个来了很多次的熟人说的，而不是对一个第一次上门的人。

　　陆萧站在客厅中间，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说：“阿姨好。”

　　沈知意的妈妈笑着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一股咸蛋黄和肉粽交织在一起的香味。客厅里摆着一张不大的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已经蒸好的粽子，还有几碟小菜，醋、酱油、辣椒油，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沈知意让陆萧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陆萧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旁边。电视开着，音量不大不小，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偶尔响起来又落下去。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坐垫有点软，陆萧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陆萧和沈知意之间特有的那种沉默。他们从认识那天起就是这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奇怪，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必须要找点什么来说。

　　沈知意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个粽子，剥开粽叶。新鲜的粽叶剥开之后发出一声很轻的“撕拉”声，里面的糯米露出来，蒸得晶莹剔透的，隐约能看到中间深色的肉块。沈知意把剥好的粽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倒了一点酱油，推到了陆萧面前。

　　“尝尝。”他说。

　　陆萧低头看着那个粽子。糯米上沾着一点点酱色，肉的油脂渗出来，被糯米吸收之后形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糯米很糯，但不会黏得糊嘴，咸淡刚好，肉腌得很透，肥的部分已经化了，瘦肉一丝一丝的，嚼起来很香。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说：“好吃。”

　　“我妈做的。”沈知意说，“她每年端午都包一百多个，亲戚朋友挨家挨户送。”

　　陆萧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口。沈知意坐在旁边，没有再剥新的粽子，就那么坐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看一眼电视，偶尔把目光移回陆萧的侧脸，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沈知意的妈妈端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碗汤走出来，在餐桌上摆好，招呼他们过去吃饭。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坐下，桌上有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成小段的蒸粽子。沈知意坐在陆萧对面，他妈妈坐在中间的位置，时不时往陆萧碗里夹一筷子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陆萧每次都“嗯”一声，低头吃掉，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沈知意的妈妈打量了他几眼，忽然说：“你跟知意以前是同学吧？他说你们高中认识的。”

　　陆萧停了一下筷子，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正低着头喝汤，好像没在听他们说话。

　　“嗯。”陆萧说。

　　“那都挺多年了，”沈知意妈妈笑了笑，“你们关系挺好的。知意没少提你。”

　　陆萧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把那根空心菜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嚼，咽下去之后才说：“是吗。”

　　“是啊，”沈知意妈妈似乎没有察觉陆萧语气里的那种刻意的平淡，继续说，“他这个人小时候不怎么跟别人说朋友的，你是头一个。”

　　陆萧没有接话。沈知意放下了碗，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妈妈的脚，说：“妈，粽子还有吗？”

　　“有有有，锅里还蒸着呢。”他妈妈起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再给你们端几个过来。”

　　餐桌前只剩下陆萧和沈知意两个人。沈知意拿起陆萧面前空了一半的碗，给他又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轻轻推了一下碗沿，意思是“喝吧”。

　　陆萧看着那碗汤，番茄的颜色已经煮进了汤里，浮着几片蛋花和一点葱花，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没有说谢谢，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沈知意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存在。

　　吃完饭后沈知意的妈妈坚持不让陆萧帮忙洗碗，把他们都推出了厨房。沈知意就带陆萧去了阳台。阳台不大，摆着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半个切开的西瓜和两把勺子。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叶子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还有远处谁家阳台上飘过来的香囊气味——端午节挂的那种，里面装的是艾草和菖蒲。

　　沈知意把一把椅子拖出来，自己坐了一把，又拍了拍旁边那把椅子，示意陆萧坐。陆萧坐下来，两个人在阳台上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远处有几栋楼亮起了灯，零零星星的，像没睡醒的眼睛。

　　沈知意把西瓜往陆萧那边推了推，自己拿了一把勺子。两个人各自从西瓜中间挖了一口，谁都没有先说话。阳台下面的街道上有小孩在跑，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纸糊的龙舟，跑几步就喊一声“端午安康——”，声音清脆，在傍晚的空气里拉得很长。

　　陆萧吃着西瓜，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妈说了多少我的事？”

　　沈知意刚把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听到这个问题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没多少。就说你是我朋友，高中同学，现在在同一个城市工作。”

　　陆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意的侧脸被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照亮了一小半，轮廓淡淡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温和的、看不出什么波澜的表情，嘴角带着一点点瓜汁，亮晶晶的。

　　陆萧收回目光，盯着前面某栋楼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说我是头一个。”

　　沈知意舀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勺子放回西瓜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是头一个。”

　　陆萧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窗户里人影晃动，大概是一户人家在吃饭，模糊的影子来回移动，像是电视里的默片。他问：“什么意思？”

　　沈知意侧过身来看着他。陆萧的碎发被晚风撩起来，露出他整张脸——冷淡的，没什么表情的，但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不是热的，傍晚的风吹在皮肤上已经凉下来了，那个红只可能是别的原因。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很淡，像是水面底下的一块石头，不冒出来，但你隐约能看见它的形状。他说：“意思就是，我从来没带别人回过家。”

　　晚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西瓜清甜的气味和楼下那些飘散的艾草香。远处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龙舟要开始了”，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往河边跑。端午节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粽子叶被煮过之后的特殊香气，那种味道黏在皮肤上、头发上、衣服的纤维里，闻着闻着就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夏天，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事。

　　陆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勺子，勺子上还沾着一粒西瓜籽，黑黑的，嵌在金属的凹陷处。他伸出拇指把那粒籽弹掉了，指腹蹭过金属表面，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然后他说：“六年前端午，我也想吃粽子来着，不知道你在哪。”

　　沈知意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陆萧低下去的头顶，碎发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露出那一小截后颈——瘦的，白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伸出手，在陆萧的后脑勺上碰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的那种重量。他的手指在陆萧的发尾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了手，拿起了桌上的西瓜勺。

　　“今年补给你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预报说今晚多云”一样平常。

　　陆萧没有躲开那个触碰，也没有抬头。他继续吃着西瓜，一口一口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碎发又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在某个谁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还没成型就被自己消灭掉的弧度。

　　西瓜还剩最后几块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了一声“知意——”。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沈知意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上往下看，下面站着一个人，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好几袋子粽子，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

　　“我妈让我送过来的，你家吃不完，分给你们。”那人仰着头喊。

　　沈知意说了声“行”，转身进屋拿了个塑料袋，又走回阳台，把一根绳子系在塑料袋上，从四楼放了下去。楼下那人接了袋子，把车筐里的粽子往里装了几袋，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朝楼上竖了个大拇指，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沈知意把绳子拉上来，解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香囊，红色的布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来绣得很认真，线缝得密密实实的。沈知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香囊随手放在了阳台的小圆桌上，继续收拾那些粽子。

　　陆萧看着那只香囊，没有伸手去碰。他吃完了最后一块西瓜，把勺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了阳台栏杆旁边。晚风迎着他的脸吹过来，吹得他的碎发往后扬起来，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靠着栏杆，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沈知意听到。

　　“沈知意。”

　　沈知意正在把粽子往冰箱里放，听到他叫自己，应了一声：“嗯。”

　　陆萧看着远处河边那个方向，那里隐约有灯火在动，大概是有人在放河灯。水面上浮着几点光，橘黄色的，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被写在了纸上、放在了水里，随波逐流，不知道最后漂到哪里去。

　　“端午快乐。”陆萧说。

　　沈知意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他看着陆萧背对着他的背影，夏天的傍晚，晚风把白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碎发被吹到后面，露出那个人的后脑勺和耳朵。耳朵尖那点红已经褪下去了，但脖子后面那一小片被晚风吹过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很细很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知意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站在陆萧旁边，也靠着栏杆。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看着远处河面上那些越来越远的灯火。沈知意歪了一下头，侧过脸看着陆萧的侧脸。陆萧没有转过来看他，但也没有往旁边挪开。

　　“端午快乐。”沈知意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明年也一起过。”

　　陆萧没有回答。但他靠着栏杆的身体，往沈知意那边偏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靠得足够近，根本察觉不到。

　　阳台下面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河面上的灯又远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点，在暗下来的水面上漂着，像一小串拆散了的星星。

　　厨房里传来沈知意妈妈收碗筷的声音，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重播，主持人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出来，模糊的，闷闷的。楼下有人又喊了一声“端午安康”，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高亢的，带着笑意，尾音拉得很长。

　　陆萧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灯一点一点地漂远，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夏天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粽叶的气味、艾草的香气、西瓜清甜的尾调，还有一点点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咸鸭蛋的味道。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飘在这个端午节的傍晚里，像是一整条河流的时间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