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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归途·最后 ...
归途·最后一章·福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陆萧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两千一百九十天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是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大人的时间,是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的时间,是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记忆里彻底抹去的时间。可是他没有把沈知意抹去,他试过,但他做不到。沈知意就像他皮肤底下的一道旧疤,不疼了,但一直都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形状不规则,每次洗澡的时候手指划过那个位置,都会想起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坐着一辆慢悠悠的绿皮火车离开了那座城市。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又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靠在车窗上,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闭着眼睛,耳机里的音乐震得耳膜发疼。他没有哭,他一直没有哭。他就是觉得冷,明明是大夏天,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到了新的城市,一切从头开始。他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活重,钱不多,但好歹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母亲在一家工厂的食堂帮忙,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才回来。陆萧转进了一所新的高中,说是高中,其实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学校不大,教学楼只有三栋,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步来灰尘漫天。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
新学校的同学对他很好奇。一个从外地来的男生,不爱说话,碎发遮着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这种人设在任何学校里都自带一种神秘感。有女生偷偷给他塞过情书,有男生试图跟他称兄道弟,有人邀请他去打球,有人叫他一起去食堂。他都拒绝了,不是刻意的高冷,就是单纯的没兴趣。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那些虚假的热闹。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不被打扰,这样就够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学习,而是因为学习是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的事情。你可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早上坐到晚上,不说话,不社交,不需要对任何人露出任何表情。他把数学卷子一张一张地做,把英语单词一个一个地背,把物理公式一条一条地记。他的成绩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从班里的中下游一路冲到了前几名。老师夸他聪明,说他“开窍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开窍了,他只是把所有用来感受情绪的力气都转移到了做题上。
他后来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建筑。选择这个专业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他觉得建筑是一件很安静的事情——图纸、尺规、线条、数据,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问你“你怎么了”,不会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着你,让你无处遁形。他需要这种安静。
大学四年,他依然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宿舍里的人一开始觉得他不好相处,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他从来不参加聚会,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有毛病,说他冷血,说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他听到了,不在乎。他确实受过刺激,但那不是别人需要知道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他留着沈知意的电话号码。
不是刻意的。他换过手机,换过号码,但那个号码他一直存着,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从新手机导到更新的手机。他从来没有拨过那个号码,甚至不确定那个号码还用不用——六年了,一个人换号码太正常了。但他就是存着,像一个仪式,像是在提醒自己,他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那样一个人,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温和的、耐心的、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记住他所有小习惯的人。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联系沈知意。有时候是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沈知意的对话框——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早就不在了,他换过好几次手机,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那个头像,沈知意用的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一座山,一片湖,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他看着那个头像,想打几个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反反复复,最后把手机放下,翻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对不起?他想过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那句“你不用这样”?对不起那几年的沉默?对不起不告而别?还是对不起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沈知意想不想收到他的消息。也许沈知意早就把他忘了,也许沈知意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也许沈知意根本就不在乎当年那个在巷口等了一个夏天的人去了哪里。六年了,两千多天,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一块浮在水面的木头,用力按下去,等它自己再浮上来,再按下去。反反复复,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他毕业之后进了一家设计院,在另一个城市,离他长大的地方很远,离沈知意在的城市更远。他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朝北,没什么阳光,但他不在乎。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到公司,对着电脑画一整天的图,晚上七点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澡,躺在床上看一会儿手机,然后睡觉。周末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偶尔去公园走一走,大多数时候待在家里,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
他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折,没有意外。这是他想要的。平静,单调,安全。没有任何东西会戳中他心里那个柔软的、还没有愈合的地方。
但生活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要的样子来。
那年冬天,他接到了一个项目。项目的甲方在另一座城市,需要他去出差,跟对方的设计团队对接。他去之前看了一眼甲方的资料,没有在意。到了那边之后,对接会上,对方的设计总监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沈知意,负责这个项目的方案设计。”
陆萧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翻看资料。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个声音,他六年没有听到了。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刻意地、主动地、用尽全力地,让自己不去听到那个声音。他删掉了所有可能听到那个声音的渠道,换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跟沈知意有关的信息。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声音从记忆里抹掉了,可是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温温和和的,像一杯不烫嘴也不凉心的温水。
陆萧慢慢抬起头。
站在会议室前方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干净利落的风格,没有染过,黑得发亮。他的五官跟六年前比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还是那么温和,鼻子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眼神比六年前更深了一些,不是忧郁,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不声张的笃定。
沈知意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陆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然后他低下了头,把目光移回了面前的文件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碎发遮着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知意那边,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做自我介绍,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会议继续进行。陆萧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盯着面前的文件,眼睛扫过一行行的文字,但那些文字完全没有进入他的大脑。他的耳朵在捕捉沈知意的声音,那个声音穿过会议室的空气,穿过其他人的说话声,穿过陆萧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鼓膜上,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六年的门。
他不知道沈知意有没有认出他。也许认出来了,也许没有。六年了,他变了很多——他比以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一些,但那种冷淡的气质没有变,那种碎发遮眼的习惯没有变。如果沈知意还记得他,应该认得出他。但如果沈知意不记得了,那也是正常的。谁会在六年之后还记得一个高中同学?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的高中同学?
会议结束之后,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没有看沈知意的方向,低着头把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得很快,但不算慌乱,步伐还是他那种特有的、不快不慢的节奏。
“陆萧。”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而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大脑告诉他“不要停,继续走”,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了。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手握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皮鞋踩在会议室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离他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语气,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个消失了六年的人打招呼,而是在跟一个昨天才见过的老朋友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萧慢慢转过身来。沈知意就站在他面前,比他记忆中高了一些——也许是记忆出了偏差,也许是自己也长高了,两个人的身高差看起来跟六年前差不多。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客套的、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看到故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笑。
陆萧看着他,碎发遮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怎么在这”,不是“你还好吗”。就是一个“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跟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沈知意似乎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六年前就没有在意过,六年后更不会在意。他轻轻点了下头,说:“你变了不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还是一样不爱说话。”
陆萧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不是一个擅长寒暄的人,更不是一个擅长跟六年没见的人寒暄的人。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布料,表面的冷淡和内心的翻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没有人看得出来。他的脸就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碎发挡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沈知意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没有继续寒暄下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名片。项目的事,以后可能要经常对接。”
陆萧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设计得很简洁,上面印着沈知意的名字、职位、电话和邮箱。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沈知意的指尖,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半秒钟。沈知意的手指是凉的,冬天的缘故。陆萧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笑了笑,那种很淡的、不给人压力的笑,然后说:“那回头见。”
“回头见。”陆萧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沈知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还是那样,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跟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陆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走廊,走过转角,消失在视线里。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沈知意走过去的时候灯亮了一盏,走远了之后那盏灯又灭了,走廊重新暗了下来。
陆萧站在暗下来的走廊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沈知意的名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字体,端正的,干净的。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回了口袋,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又看,然后把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用手机压住,怕被风吹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怕名片丢了,也许是怕明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裂纹,不像他小时候房间里那道从天花板的角落一直延伸到墙壁中间的裂缝。那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他看着酒店的天花板,想的却是那道裂缝。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栏里打出了“沈知意”三个字。搜索结果出来了,不多,但足够让他拼凑出沈知意这六年的轨迹——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成绩优异,拿过几个比赛的奖,毕业后进了现在的公司,一路做到了设计总监。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复习一门他错过了六年的功课。
他还看到了几张照片。沈知意在大学里参加活动的照片,站在一群人中间,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不张扬,但让人舒服。沈知意在颁奖台上的照片,手里拿着一个奖杯,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高中的时候成熟了很多。沈知意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前面,阳光很好,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萧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沈知意这六年过得挺好的。挺好的。比他在脑海里预演过的任何版本都要好。沈知意有很好的学业,很好的工作,很好的人生。他应该有很多朋友,很多社交,很多让他开心的人和事。他可能谈了恋爱,可能有了喜欢的人,可能已经结婚了。陆萧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去知道。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而他呢?他这六年做了什么?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跟任何人走近,不让任何人靠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那些不会让他想起沈知意的事情上。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已经把沈知意忘掉了,以为那道旧疤已经不会再疼了。可是今天,沈知意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所有的伪装就全部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一片都不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碎发散在枕头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没有哭,他始终没有哭。他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点闷,闷得他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项目对接会继续进行。陆萧和沈知意作为双方团队的代表,需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频繁沟通。这是工作,不是私事,他们必须合作,没有选择的余地。陆萧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合作,沈知意只是众多合作方中的一个,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关系。他只要把该做的工作做好,等项目结束,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城市,回到各自的生活里,然后继续没有交集。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天的对接结束之后,双方团队一起去吃饭。十几个人坐在一个大包间里,圆桌,转盘上有菜有酒,气氛还算轻松。陆萧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沈知意坐在那一头,中间隔了五六个人。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有人聊着行业里的八卦,有人开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陆萧不怎么说话,有人跟他碰杯他就举一下杯子,有人问他问题他就简短地回答,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周围的热闹,自己却隔着一层玻璃。
他注意到沈知意也喝了不少酒。沈知意的酒量看起来一般,几杯下去脸就红了,但他还是笑着跟每一个人碰杯,说话的声音依然温和,没有因为喝了酒就变得大声或失态。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就微微侧一下身子,不躲开,也不靠过去。有人跟他开玩笑,他就笑着接一两句,不冷场也不过分热情。
陆萧隔着人群看着沈知意,看着他红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时候睫毛忽闪了一下,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他看着这些细节,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沈知意还是那个沈知意,温和的、耐心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沈知意。只是这个沈知意现在穿着西装坐在饭局上,而不是穿着校服坐在图书馆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萧起身去了洗手间。他洗了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碎发垂下来遮着半边眼睛,表情冷淡,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自己几秒钟,收回目光,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意正好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两个人在走廊上相遇了。走廊不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陆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侧过身准备走过去。
“等一下。”沈知意说。
陆萧停下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面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橙红色的天空,深蓝色的大海,一只白色的海鸥停在沙滩上。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靠得比之前在会议室里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走廊太窄,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陆萧能闻到沈知意身上的气味,酒味混合着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香味,那种香味让他恍惚了一下,因为那跟高中时沈知意身上的味道很像——不是同一种洗衣液,但相似,都是那种干净的、不浓烈的、闻起来让人觉得安静的味道。
“你住在哪个酒店?”沈知意问。
陆萧看了他一眼。沈知意的脸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温温和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陆萧说了酒店的名字。
沈知意点了下头,说:“我住在附近的那个,走路大概十分钟。”顿了顿,又说,“这几天要麻烦你了,项目的事。”
“应该的。”陆萧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知意笑了笑,那种笑很淡,但很真实。他看着陆萧,目光在陆萧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萧没有想到的话。
“你留那个号码的时候,我存的是另一个名字。”
陆萧愣了一下。
沈知意看着他,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绕过陆萧,走进了洗手间。
陆萧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洗手间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昏黄,墙上的海面安静地挂在那里,海鸥停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他走了。他走回了包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了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沈知意昨天给他的那张名片。名片的边缘有点扎手,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摩挲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沈知意刚才说的话——“你留那个号码的时候,我存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知意存了他的号码?存了六年?还是说沈知意说的是别的事?他不确定,他也不敢确定。他怕自己会错意,怕自己把一句普通的寒暄理解成了某种暗示,怕自己再一次掉进六年前那个陷阱里——把沈知意的友善误解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又一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不敢想。
后来的几天,他和沈知意的接触越来越频繁。白天开会对接,晚上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在会议室里加班改方案。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始终是礼貌的、克制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没有人提起过去,没有人提起高中,没有人提起那个夏天。他们像两个普通的合作伙伴,说方案,说图纸,说甲方需求,说时间节点。每一个字都是关于工作的,没有一句是关于自己的。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会议室里只剩下陆萧和沈知意两个人。陆萧坐在电脑前修改图纸,沈知意坐在对面翻看方案文本。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火,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光的海洋。冬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知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建筑吗?”
陆萧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不知道。”他说。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一次,在图书馆里,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在旁边看着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身上。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把那个画面保存下来就好了。后来我觉得,也许建筑可以。不是保存画面,是保存一种感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陆萧的手指彻底停下来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图纸,眼睛的余光里是沈知意的影子。他没有转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他就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一动不动。
沈知意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方案文本,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几页之后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陆萧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可能挺矫情的,算了,当我没说。”
陆萧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开始继续翻文本。然后陆萧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翻页声盖过去:“不矫情。”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萧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回了屏幕上,继续修改图纸,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哒哒哒的,很有节奏,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沈知意的嘴角,在陆萧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扬了一下。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后来的几天,类似的时刻出现了好几次。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沈知意会不动声色地把陆萧不喜欢吃的东西转到离他远的地方——陆萧从来没有告诉过沈知意自己不喜欢吃什么,但沈知意就是知道,就像他六年前就知道陆萧不喜欢喝甜豆浆一样。有时候是在讨论方案的时候,沈知意会注意到陆萧的杯子空了,然后在他自己倒水的时候顺便给陆萧也倒一杯,放在陆萧右手边,方便他拿到。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陆萧全都发现了。不是他刻意去注意的,而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记住了沈知意做事的习惯——六年前,沈知意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不声张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对他好。
那种感觉让陆萧害怕。不是害怕沈知意,是害怕自己。他怕自己又一次把沈知意的好意误解成别的意思,他怕自己又一次在沈知意面前暴露出那些他藏了六年的东西,他怕自己又一次在以为可以靠近的时候被现实一巴掌扇回来。他怕的不是沈知意,他怕的是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那颗以为已经死了、已经凉透了、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跳动的心,在沈知意面前,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
出差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电脑塞进背包里。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箱子拉好拉链立在墙边,背包放在箱子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的消息。
“明天什么时候走?”
陆萧打了几个字:“早上八点的车。”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回了一条:“这么早。我还想说请你吃个早饭。”
陆萧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下次吧”,想说“没关系”。但这些话都不对。“不用了”太生硬了,像是拒绝。“下次吧”太虚伪了,因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没关系”太奇怪了,什么关系?没关系?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六年了,他一点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的人。沈知意发消息说想请他吃早饭,他回了一个“嗯”。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了?是“嗯我听到了”还是“嗯不用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知意似乎也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等你下次来。”
陆萧看着那行字。“下次”。沈知意说了“下次”。这个词意味着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意味着沈知意没有把这次重逢当作一个偶然,意味着……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知意的号码——那个他存了六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什么都没有。他换过太多次手机了,六年前的聊天记录早就不存在了。但他记得那些消息的内容,每一条都记得。沈知意发过“明天图书馆还去吗”,他没回。沈知意发过“你今天没来”,他没回。沈知意发过“在吗”,他也没回。沈知意发过一张图书馆窗外那棵树的照片,说“今天外面的树很好看”,他还是没回。
他一条都没有回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了,怕自己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怕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消失,选择了用六年的时间来逃避一个他根本逃不掉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房间里,可能正看着手机,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睡觉。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公里。
他忽然很想见沈知意。不是“想”,是“很想”。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坐立不安,撞得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他想给沈知意发消息,想说“你在哪”,想说“我想见你”,想说“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你”。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说出口。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洗漱,穿衣服,检查行李,退房。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马路。冬天的早晨很冷,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路灯的光里飘散。
他站在酒店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了进去,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
他刚坐进去,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是沈知意的消息。
“下楼了没?”
陆萧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已经上车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输入了几个字,又停下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下了。反反复复,大概持续了半分钟。
然后沈知意发来了一句话。
“我本来想说,我在你酒店楼下。”
陆萧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从出租车的后车窗往外看。酒店门口,天还没完全亮的灰蒙蒙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他站在酒店的旋转门旁边,旁边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冬天的早晨显得格外萧瑟。
是沈知意。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冬天的早晨六点半的寒风里,围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微微缩着,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陆萧一眼,问:“走不走?”
陆萧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沈知意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消息:“我本来想说,我在你酒店楼下。”
他张了张嘴,想跟司机说“等一下”,想打开车门跑回去,想冲过去问沈知意“你等了多久”“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傻”。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看到了沈知意发来的下一条消息。
“算了,下次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但陆萧盯着看了很久。他看到了那个“下次”又出现了,也看到了沈知意在消息末尾加的一个句号——沈知意发消息很少用句号,他喜欢用空格或者直接换行。但这个“路上注意安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结束。到此为止。
陆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车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安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站台。站台上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挥手,有人拥抱。他谁都没有。
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建筑物往后退,整座城市往后推。他靠在车窗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沈知意的名片。他把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打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看着那条“算了,下次吧”。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说“好”,想说“下次见”,想说“今天早上很冷,你该多穿点”。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一直看着那条消息,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看着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从车窗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那个对话框里,在“算了,下次吧”上面,有一条他之前没有看仔细的消息。那条消息是沈知意在更早的时候发的,比“下楼了没”还要早,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六个字。
“我睡不着,想你。”
但因为陆萧之前没有把对话框往上翻,他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火车开出了城市,开进了旷野。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萧条。陆萧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耳机里的音乐震得耳膜发疼。他听着歌,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把沈知意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然后他看到了那句话。
“我睡不着,想你。”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今天早上。
陆萧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涌到他每一个细胞里。他死死地盯着那六个字,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睡不着,想你。”
沈知意说的。
沈知意在今天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在他还没起床的时候,在他还沉浸在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梦里的时候,发了这条消息给他。沈知意说“我睡不着,想你”。不是“我想你了”,不是“有点想你”,是“想你”。没有“有点”,没有“稍微”,没有那些用来减轻分量的修饰词。就是“想你”,赤裸裸的,坦坦荡荡的,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想你”。
陆萧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眶在发酸,鼻子在发堵。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六年前就该做的事情。
他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是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就没睡。“喂?”
陆萧张了张嘴,声音有点不稳,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他说:“你还在酒店门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知意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慢的:“不在了。站了一个小时,太冷了,回去了。”
陆萧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沈知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语气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陆萧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看着灰黄色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说了一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
他说:“我忘带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萧以为电话断了。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增加。他又把手机放回耳边,听到了沈知意的呼吸声。
沈知意没有说话,但陆萧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陆萧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然后沈知意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那你回来。”
陆萧说:“车已经开了。”
沈知意说:“那下一站下,坐回来。”
陆萧说:“项目已经结束了。”
沈知意说:“那下一个项目。”
陆萧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着沈知意的呼吸声。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有小孩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那些声音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所在的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沈知意的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最后他说了一句:“沈知意。”
沈知意说:“嗯。”
陆萧说:“六年前,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意说:“哪句话?”
陆萧说:“‘你不用这样,我不可怜’。我不是说你可怜我,我是说……我是说我不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长到陆萧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又搞砸了,又在不该说实话的时候说了实话,又把一个人推远了。
然后沈知意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等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陆萧,你听好了。六年前,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我去图书馆等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帮助。我每天早上在巷口等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我做那些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原因。”
沈知意顿了一下。
陆萧屏住了呼吸。
“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喜欢你。”
窗外的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穿过火车的玻璃窗,照在陆萧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被光刺得有点疼。阳光是金色的,暖的,跟他十六岁时在图书馆里趴在桌上偷看沈知意时的阳光一样,跟那些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夏天里的阳光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光,看着光里飞舞的灰尘,看着远处连绵的山。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哭,只是红了。那么多年的隐忍、沉默、逃避、自我否定、自我惩罚,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拿着手机,听着沈知意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也是。”
夏天的风早就停了,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是冷的。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季节的变换而消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不会因为你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从十六岁的夏天开始,就在了。
六年前,陆萧在火车上,把沈知意的号码存进了手机里,存了六年,从来没有拨过。
六年后,他在另一列火车上,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而这一次,电话那头有人接了。
——全文完——
这本书就这样结束啦,算是一个小短篇吧!
最后一章
13140个字
他们在一次元一定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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