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秦千君

2、幸存者

　　离开罗马的路比乔瓦尼想的更难走。
　　他沿着台伯河往南，白天躲在灌木丛里，夜里才敢摸黑赶路。
　　斗篷早已被露水浸得湿透，靴底磨穿了洞，石子嵌进皮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要命的是饥饿。
　　出发时带的几块硬面包早就吃完了，他只能靠野果和河水解渴，胃里空得发疼，眼前总晃着马特奥被绑在火刑柱上的样子。
　　在第五天清晨，他在一片橄榄林里撞见了两个巡逻的卫兵。
　　对方穿着教廷的制服，腰上挂着弯刀，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像嗅到血腥味的狼。
　　乔瓦尼转身就跑，斗篷被树枝勾住，狠狠拽了他一下，他踉跄着扑倒在地，袖管里的半张手稿滑了出来，飘落在脚边。
　　“快点抓住他！是异端！！！！”卫兵的吼声在林子里炸开。
　　在这危急时刻，乔瓦尼顾不上疼，伸手去够那半张纸，指尖刚碰到焦黑的边缘，就听见“哐当”一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头，正砸在最前面那个卫兵的头盔上。
　　卫兵痛呼一声，捂着头后退了两步。
　　乔瓦尼趁机抓起手稿，连滚带爬地钻进更深的树林。
　　他没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卫兵的怒骂和一阵奇怪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石头。等他跑出很远，瘫在一棵老橄榄树下喘气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草地上，洇出一滩学籍。
　　“拿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乔瓦尼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卡伊尔站在几步外，灰斗篷的边缘还在滴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小捆草药，递过来时，乔瓦尼才发现他的指关节肿得厉害，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血迹。
　　刚才那石头，是他扔的。
　　“你是谁？”
　　乔瓦尼握紧了手里的手稿，警惕地盯着他。
　　这人身上的气息太奇怪了，带着和罗马广场上一样属于死亡的冷意，但又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的焦糊味。
　　卡伊尔没回答，只是把草药往前递了递。
　　阳光透过橄榄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乔瓦尼这才看清他的眼睛。
　　瞳孔是极深的灰色，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可雾底下，却藏着和他手上旧伤一样的、翻涌的痛苦。
　　“这是止血的。”
　　卡伊尔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敷在伤口上。”
　　乔瓦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草药带着露水的湿凉，叶子边缘有些锯齿，他笨拙地在口腔嚼碎了，敷在手臂的伤口上，刺痛感果然减轻了些。
　　“你为什么帮我？”他抬头问。
　　卡伊尔的目光落在他攥紧手稿的手上，那半张纸的焦黑边缘露在外面，像一片蜷曲的枯叶。“我欠……”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很多人。”
　　乔瓦尼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人身上藏着比自己更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去佛罗伦萨。”
　　卡伊尔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里……”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道，“比罗马好。”
　　“你知道？”
　　“三百年前，我在那里烧过一座图书馆。”
　　卡伊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里面有很多画，画着人，不是神。”
　　乔瓦尼愣住了。
　　他看着卡伊尔颈间那些被火焰啃噬过的疤痕，突然明白了。这人不是卫兵，不是神父，甚至不是普通的人。
　　他是从那场席卷了整个中世纪的，名为神罚的大火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远处传来卫兵的吆喝声，大概是没找到人，正在骂骂咧咧地离开。
　　乔瓦尼拽了拽斗篷：“一起走吗？”
　　卡伊尔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的痂，和那些旧伤混在一起，分不清新痕旧痕。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橄榄林的深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乔瓦尼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目光，不像是监视，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受。
　　他摸了摸袖管里的半张手稿，那上面的字似乎不再发烫了。
　　或许佛罗伦萨真的有希望，他想，不只是为了这半张纸，也为了那些被烧掉的书，被烧死的人，还有身后这个，带着一身旧伤，却还在学着如何去保护希望的幸存者。
　　风穿过橄榄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风声太大，乔瓦尼没有听清，只隐约听到是什么迟来三百多年的道歉。？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