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去罗马 ...
-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佛罗伦萨的屋顶都裹上了层薄糖霜。
圣玛利亚大教堂的穹顶在雪光里泛着冷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卡伊尔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雪花钻进铁匠铺遗留的铁砧缝隙,突然说:“我要去罗马。”
乔瓦尼正往壁炉里添柴,闻言手里的木柴“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在青砖上烫出几个小黑点。
“现在?”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喉结动了动,“罗马的雪比这里大,而且宗教裁判所的人……”
“我知道。”
卡伊尔弯腰捡起木柴,塞进炉膛,火焰“轰”地窜高,映得他颈间的疤痕发红。
“正因为是现在,才该去。”
乔瓦尼没再劝。他太了解卡伊尔的性子了,一旦决定的事,像铁匠铺里淬过火的钢,拗不过。
那天下午,他翻出自己最厚的羊毛斗篷,里衬缝了层麻布。托马索说这样能防雪水。又把新配的药膏分成小包,塞进斗篷的每个口袋,连帽檐内侧都藏了两包。
“这是马尔西利奥画的图纸,”乔瓦尼把一卷羊皮纸塞进卡伊尔手里,上面用红笔标着夜间赶路的安全路线。
“沿着猎户座的方向走,避开驿站。”他顿了顿,又从铁砧下摸出把短刀,“实在遇到麻烦……”
“我不会用它伤人。”卡伊尔接过刀,却反手塞进乔瓦尼怀里,“你留着。我去罗马,不是为了打架。”
他的指尖划过铁砧上残留的刻痕,那是乔瓦尼写《论人的尊严》时,无意识敲下的印记,“我想看看,那些被火熏过的地方,有没有冒出点绿芽。”
出发那天,雪下得正紧。卡伊尔裹着斗篷,身影在雪地里缩成个灰点。
乔瓦尼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走过阿诺河上的石桥,斗篷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痕,但很快又被新雪填满,像从未有人经过。
......
卡伊尔走了整整一个月。佛罗伦萨的雪化了,阿诺河的冰裂了缝,岸边的芦苇冒出嫩黄的芽,他才回来。
那天傍晚,乔瓦尼正帮安杰洛修补一幅被雨水泡了的画。画的是卡伊尔捏陶土的样子,翅膀的残影被阳光拉得很长。突然听见作坊的铁皮门“吱呀”响了,抬头就看见个雪人站在门口,斗篷上的雪正往下掉,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
是卡伊尔。他瘦了些,眼窝陷得更深,斗篷下摆沾着褐色的泥,像是摔过跤。但他的眼睛很亮。没等乔瓦尼开口,他就解开斗篷,怀里露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是本手抄的《论人的尊严》。
纸页边缘磨得发毛,边角卷成了波浪,有些地方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但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的、黑的、蓝的,墨水在纸页上晕开,像片生长的苔藓。
“这是……”乔瓦尼的手指刚碰到纸页,就被烫似的缩回手。他认得这字迹,有几处和当年马特奥留在火刑柱旁的手稿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罗马的修士们抄的。”
卡伊尔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往壁炉边挪了挪,双手凑近火焰,指关节冻得发僵,“藏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地窖里,就在当年审判异端的房间底下。”
他说,罗马的雪比佛罗伦萨冷,风里总带着股焦味。他在鲜花广场转了三天,看着新种的无花果树在雪地里发抖。那里曾是火刑柱的位置。有天夜里,他被巡逻的卫兵追着钻进条小巷,撞见个年轻神父正往墙缝里塞纸卷。
“就是他抄的这本书。”
卡伊尔指着其中一页用红笔写的批注。
“他说,第一次在忏悔室听到有人念人可以成为自己的造物主,还以为是魔鬼附身。后来偷偷找了原书,躲在钟楼里读了三个月。”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那句红笔批注上:“或许,神也希望人活得像人。”
字迹有些颤抖,纸页边缘有淡淡的水渍,晕开了墨水。
这是泪痕。
他突然想起马特奥被绑在火刑柱上时,也是这样望着天,嘴唇翕动,像在跟谁说话。
“还有这个。”
卡伊尔从怀里掏出块木头,黑乎乎的,刻成了十字架的样子。他翻过背面,上面用小刀刻着几行字,正是《论人的尊严》里最犯禁的那句:“人不是神的影子,是自己的光。”
“年轻神父送的。”卡伊尔把十字架放在铁砧上,与乔瓦尼写的书稿并排,“他说,每次举起它,就像举着团火,不怕冷了。”
那天晚上,乔瓦尼把那本手抄本摊在壁炉边,一页页烘干。
卡伊尔坐在对面,一边烤火,一边说罗马的事。他在修道院的地窖里见过成堆的禁书,封面都贴着圣像画,掀开却是柏拉图的对话录。见过老修士用针尖在圣经的空白处抄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每个字母小得像蚂蚁。还见过孩子们在街头唱被禁的民谣,歌词是从手抄本上抄来的,调子却像圣歌。
“他们比我们当年更小心,也更胆大。”
卡伊尔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笑了,“有个盲眼的修士,把《论人的尊严》背了下来,说是烧书可以,烧掉声音也可以,但人类火种永不熄灭”
乔瓦尼没说话,只是把烘干的纸页一张张抚平。他发现每页的批注里,都有个小小的符号,像朵抽芽的花。卡伊尔说,那是罗马的修士们约定的暗号,看见这个符号,就知道是自己人。
开春时,佛罗伦萨的印刷机转得更欢了。
第二本书的校样摊在铁砧上,不是宗教典籍,是马尔西利奥的《星象新说》。乔瓦尼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幅铜版画:地球悬在宇宙中央,周围是旋转的星辰,最亮的那颗旁边,用花体字写着“人”。
“马尔西利奥说,这是卡伊尔从罗马带回来的灵感。”
安杰洛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幅新画,画的是罗马鲜花广场,无花果树抽出了新芽,树下站着个穿斗篷的人,正往土里埋什么。卡伊尔说他临走时,把那本手抄本的最后几页,埋在了当年的火刑柱底下。
画室里挤满了年轻人,都在临摹安杰洛新创的透视法。
有人问:“为什么画里的天使都没有翅膀?”
安杰洛指着窗外正在修缮房屋的工匠:“你看他们抬着石头的样子,脊梁挺得比翅膀直,这才是该画的。”
卡伊尔坐在作坊门口,手里捏着块陶土。
阳光穿过新叶,在他膝头投下碎金似的光斑。他捏的不再是扭曲的火焰,是个小小的人,手里举着本书,脚下的泥土里冒出嫩芽。
乔瓦尼走出来时,正看见托马索抱着堆新书跑过,书脊上都印着那朵抽芽的花。
“罗马来的订单!”
托马索喊着,声音被风卷着,飘向阿诺河的方向。
卡伊尔抬头看乔瓦尼,眼里的光比阳光还暖。
“你看”
他捏了捏手里的陶土人
“光走得比我们想的,远多了。”
远处的印刷机“咯吱咯吱”转着,像在应和他的话。
新印的书页从机器里滑出来,带着油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