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祝你前程似锦》永醉今宵

8、校园的黄昏 黄昏留校二

　　放学的铃声漫过教学楼时，天边已经染开一层浅橘色的黄昏。

　　大部分同学都匆匆收拾书包离开了教室，不多时，原本喧闹的屋子就安静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留下自习的人，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被夕阳浸得格外温柔。

　　许锦年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走，是实在有些走不动。

　　下午最后两节课，腹部的疼痛比白天更沉了些，像一块温凉的石头压在腹腔里，连带着双腿都有些发软。她想等教室里人再少一点，再慢慢撑着起身，免得被人看出脚步虚浮。

　　林溪收拾好书包，凑过来担忧地看她：“锦年，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我等你一会儿也行。”

　　“不用啦，”许锦年勉强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很，“我再留一会儿补补笔记，等下外公会来接我。”

　　“那好吧，”林溪点点头，“你别太累，记得早点回家。”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门被轻轻带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锦年缓缓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微凉的空气吸入胸腔，稍稍压下一点翻涌的不适。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按在上腹位置，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痛倒是能忍，只是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歇都缓不过来的累。

　　她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感受着夕阳一点点落在她的手背，暖得很轻，很短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椅子被微微拖动，纸张翻动。

　　许锦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一僵。

　　她差点忘了——
　　程逾白也还没走。

　　她一直以为他放学就会准时离开，却没想到，他也留在了教室自习。

　　整个偌大的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前一后，不过一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锦年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大大咧咧地休息，只能重新坐直身体，假装认真看着桌上的笔记。

　　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早上他递来的温牛奶，是那块被她藏进书包的巧克力，是他每一次不动声色的解围，每一道落在她身上、安静又克制的目光。

　　心口像被一小团棉花堵住，又软，又酸，又胀。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握笔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不能再想了。
　　不能再贪恋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舍不得离开。

　　身后的程逾白，依旧安静得像不存在。

　　他没有说话，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做题、翻书，气息清冽而沉稳。

　　可许锦年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习题上。

　　有一道淡淡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背影上，不轻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黄昏的光慢慢移动，从桌面滑到墙角，从暖金变成浅橙。

　　许锦年撑着身体，一笔一划抄着笔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两样。可每写几分钟，腹部的隐痛就会扯一下，让她指尖不自觉地一颤。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这细微的一颤，全都被身后的少年看在眼里。

　　程逾白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沉郁。

　　他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偶尔不舒服。
　　是一直不舒服。

　　从她转学来的第一天，从早读课上那一声压抑的轻颤，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从她每一次刻意挺直却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所有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个叫许锦年的女孩，身上藏着一个让她痛苦、却又拼命隐瞒的秘密。

　　他不是不好奇，只是习惯了沉默。
　　他不是不担心，只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开口。

　　他们不过认识几天，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过分的关心，只会让她更加不安，更加闪躲。

　　程逾白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习题册上，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黄昏。

　　不知过了多久，许锦年终于撑不住了。

　　天色越来越暗，外公大概快到校门了，她再不走，就要让老人久等。

　　她慢慢合上笔记，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东西，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身后的少年。

　　背上书包，她缓缓站起身。

　　腹部又是一阵牵扯般的疼，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点点细微的晃动，还是惊动了后排的人。

　　程逾白抬眸看过来。

　　夕阳恰好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染成一层暖边。他的眼神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安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询问，却带着无声的在意。

　　许锦年的心跳猛地一顿。

　　她被他看得有些慌乱，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不等他回应，就微微低着头，脚步轻缓地往教室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强撑，背影纤细单薄，在黄昏的光影里，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落叶。

　　程逾白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轻轻带上门，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有些空。

　　他缓缓收回视线，落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桌角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停留过。

　　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软的气息，和她这个人一样，安静，易碎，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程逾白轻轻蹙了蹙眉。

　　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清晰。

　　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这个女孩身上一点点消失。
　　快得，像这场留不住的黄昏。

　　许锦年走出教学楼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扶着墙壁，轻轻喘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刚才在教室里，强撑着和他对视，强撑着平静走出教室，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抬头望向天边。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残红，把天空染得温柔又凄美。

　　像极了她现在的人生。

　　明明曾经也拥有过锦绣般的开端，却要在最美好的年纪，匆匆落幕。

　　许锦年慢慢往前走，脚步轻得像飘。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教室里的画面——
　　安静的少年，温暖的黄昏，一前一后的沉默，和他那道落在她背影里、挥之不去的目光。

　　她轻轻捂住胸口。

　　程逾白。

　　如果可以，我多想和你一起，多看几次这样的黄昏。

　　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我能给你的，从来都不是陪伴。
　　只有最后那句，藏满遗憾的——
　　只祝你前程似锦。

　　晚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泛红的湿意。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校园渐渐被夜色笼罩。

　　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心动，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随着这场黄昏，悄悄埋下了最痛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