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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停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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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的晚餐,周汐云吃完了整盘醋溜白菜。
江葶坐在对面,低头喝汤。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阳台的轻响。
周汐云没有说这一个月在外面吃得如何。
江葶也没有问。
饭后江葶洗碗,周汐云在客厅整理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她只带了一只二十寸的箱子,衣服叠一叠放回衣柜就行。但她打开箱子后,手停在半空。
那条丝巾还躺在夹层里。
烟灰色,柠檬枝。
她买了一年半,一次都没送出去。
她把它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
一条羊绒围巾。一双手套。一盒在机场免税店买的柠檬糖,保质期到去年十一月。
她没扔。
她关上抽屉。
客厅里江葶洗完碗,正往冰箱里放什么东西。冰箱门开着,冷光灯照在她侧脸上,把那颗眼角痣照成一点淡墨。
周汐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她没有帮她。
九月三日,周汐云开始去公司。
她之前都是在家办公——客厅那张书桌已经成了她的固定位置。但九月三日一早,她说要去分公司看看。
江葶说好。
周汐云出门时七点五十。江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周汐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情况。”她说。
门合上了。
江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已经凉了。
那晚周汐云九点半才回来。
江葶在客厅写稿,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抬头。
周汐云进门,换鞋,把包挂在玄关。
“吃了?”她问。
“吃了。”江葶说。
周汐云点点头,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停住。
“冰箱里那盒剩菜,”她没回头,“记得倒掉。”
江葶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今晚新做的。”她说。
周汐云没应。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江葶低下头,继续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很慢。
九月四日,周汐云还是去公司。
出门前江葶在阳台浇柠檬树。七颗果子,已经全黄了,沉甸甸垂着。
“今天摘吗。”江葶问。
周汐云看了那棵树一眼。
“……周末吧。”她说。
门合上了。
江葶继续浇花。
水珠溅在柠檬叶片上,滚落,渗进土里。
九月五日,周汐云出差回来第四天。
江葶发现冰箱里那盒柠檬片少了几片。
她每天早晨喝柠檬水,记得还剩多少。
她没问。
那天晚上周汐云十点才回来。
江葶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是她给周汐云留的。
周汐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客厅,关掉那盏灯。
黑暗中她站了很久。
她想去看看江葶。
但她没有。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九月六日,周五。
周汐云说周末要加班,不摘柠檬了。
江葶说好。
她把那七颗黄透的果子从枝头剪下来,用清水洗净,擦干,码进玻璃罐里。
一罐。
两罐。
三罐。
第七颗她单另放了一只小碟子,摆在窗台那颗祖母绿旁边。
周汐云晚上回来时看见了。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太久了,”她说,“不好吃。”
江葶正在餐桌边整理采访笔记。
“那就不吃。”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她走回房间。
江葶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她没抬头。
九月七日,周日。
周汐云难得在家。
但她一直待在书房。
门虚掩着,偶尔传出电话声——她在和香港那边开视频会。粤语,语速很快,江葶听不太懂。
她没去打扰。
下午她做了两杯柠檬水,放在书房门口一杯。
二十分钟后她去收杯子。
水没动。
柠檬片沉在杯底,泡得发白。
她把那杯水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那天晚上周汐云从书房出来,经过厨房。
她看了一眼消毒柜。
“你下午放水了。”她说。
江葶在客厅写稿。
“嗯。”她说。
周汐云没再说别的。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一瓶矿泉水。
江葶看着她。
她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走回书房。
江葶低下头。
键盘声很轻。
九月八日,刘盈钰来北京。
她在微信上问周汐云周末有没有空,周汐云说周一吧,周末要加班。
刘盈钰说行,那周一晚上吃饭。
周汐云说好。
她没有说可以来家里。
也没有说江葶也在。
周一傍晚,刘盈钰到餐厅时,只看见周汐云一个人。
“江记者呢。”她坐下,问。
周汐云倒茶。
“她加班。”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倒茶的手。
稳得很。
“你们吵架了?”她问。
周汐云把茶壶放下。
“没有。”她说。
刘盈钰没追问。
她点了菜,和周汐云聊些生意上的事。周汐云答得简短,每句都不超过十个字。
刘盈钰放下筷子。
“汐云,”她说,“你这次回来,不太一样。”
周汐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说不上来,”她说,“像在躲什么。”
周汐云没说话。
她把那筷芥兰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刘盈钰没有再问。
吃完饭,周汐云买单。
刘盈钰站在餐厅门口等她的车代驾过来。
“汐云。”她开口。
周汐云看着她。
刘盈钰顿了顿。
“你那个江记者,”她说,“她不是那种会等很久的人。”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的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落下一半。
“你想想吧。”她说。
车驶入车流。
周汐云站在原地。
北京九月的夜风从国贸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了很久。
九月九日,周二。
周汐云回家时江葶还没睡。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没翻页。
周汐云换鞋,挂包。
“还不睡。”她说。
“快了。”江葶说。
周汐云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刘盈钰说,”她开口,“你上次问她,那批手稿的事。”
江葶没说话。
“你找那些稿子干什么。”周汐云问。
江葶握着书脊。
“……想看看。”她说。
周汐云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都是没选上的东西。”
江葶没有回答。
周汐云走进卧室。
门没有关严。
江葶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
没有看进去。
九月十日,江葶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
窗台上那颗祖母绿旁边,摆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子里是一颗黄透的柠檬。
没有配文字。
周汐云在办公室里看到这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
她没有点赞。
也没有评论。
九月十一日,江葶出差。
是之前的那个系列报道,要去深圳采访一位独立设计师。她周四走,周日回。
她在餐桌上告诉周汐云。
周汐云说好。
江葶顿了顿。
“冰箱里的柠檬,”她说,“腌好了。”
周汐云说知道了。
江葶没有再说什么。
周四早晨,周汐云照常出门上班。
她走的时候江葶还在房间收拾行李。
她在玄关换好鞋。
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到了发消息”。
她打开门。
走了出去。
门合上。
江葶在房间里听见那声轻响。
她继续叠衣服。
很慢。
九月十二日,江葶在深圳。
采访很顺利,设计师比想象中健谈。她录了两个小时的素材,笔记写满了六页纸。
晚上回到酒店,她把录音导入电脑,开始整理。
手机放在床头。
屏幕暗着。
十一点四十分,她写完当天的稿子。
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想起周汐云那天说“没什么好看的”。
她想起那些手稿。
想起那颗黑星蓝宝石。
想起周汐云说“应该有人收留它”。
她把脸埋进手心。
水很热。
冲了很久。
九月十三日,周汐云一个人在家。
周六,她没去公司。
柠檬树还在阳台上。果子摘完了,枝叶显得空了些。她给树浇了水,把黄叶一片片摘掉。
做完这些,她站在阳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从前周末也常一个人。
她不觉得有什么。
今天她忽然发现,这个房子变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她走回客厅。
茶几上还有江葶上周落下的发夹。黑色的,很素,边角有一点掉漆。
她捡起来,看了很久。
放回茶几。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格里码着七罐腌柠檬。
她把其中一罐拿出来,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把那杯水喝完。
杯子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她站在消毒柜前,看着那只杯子和旁边那只灰蓝色的马克杯并排放着。
她伸出手。
把那只灰蓝色的杯子拿出来。
是江葶每天早晨喝咖啡用的那只。
杯壁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回去。
关好柜门。
九月十四日,江葶从深圳回来。
周汐云在家。
她在书房,门虚掩着。
江葶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
窗台上那颗柠檬还在白瓷碟里。
已经干瘪了。
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两秒。
然后她扔进垃圾桶。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垃圾桶里那颗干瘪的柠檬。
她没说话。
江葶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格里那七罐腌柠檬还在。
她拿出其中一罐,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那杯水。
洗干净杯子,放回消毒柜。
她走出来。
周汐云还站在客厅。
“采访顺利吗。”她问。
“顺利。”江葶说。
周汐云点头。
她走回书房。
门虚掩着。
江葶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稿。
键盘声很轻。
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书房里没有声音。
窗外北京九月的阳光很好。
很安静。
九月十五日,周二。
江葶下班回来,发现冰箱里那盒牛奶换了新包装。
她记得上周还剩大半盒。
她打开消毒柜。
那只灰蓝色的马克杯在原来的位置。
旁边多了一只同款不同色的。
深灰色。
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来得很晚。
江葶已经睡了。
周汐云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厨房倒水。
她打开消毒柜。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灰蓝色,深灰色。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好柜门。
没有拿出那只杯子。
九月十六日,周汐云又出差了。
这次是国内,上海,两天。
她走的时候江葶在报社。
她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
“出差,后天回。”
江葶回复:“好。”
周汐云握着手机,在机场候机厅坐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登机广播响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
九月十七日晚,江葶一个人在家。
她写完稿,关掉电脑。
客厅很安静。
她走到阳台,给柠檬树浇水。
新一批花苞已经冒出来了,细细密密藏在叶片底下。
她看着那些花苞。
周汐云不在的时候,树也会开花。
她浇完水,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她坐下来,翻开。
看了几页。
她发现自己不记得刚才看的内容。
她把书合上。
拿起手机。
周汐云没有发消息来。
她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昨天上午。
她发了“好”,周汐云没有回。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上海下雨了吗。”
发送。
二十分钟后。
周汐云:“嗯。”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那你带伞了没。”
发送。
周汐云:“带了。”
停顿。
“你送的。”
江葶握着手机。
窗外北京九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她看着那三个字。
你送的。
她打了两个字。
“那就好。”
发送。
周汐云没有再回。
江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
九月十八日,周汐云从上海回来。
她推门进来时,江葶正在厨房做饭。
周汐云站在玄关,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切菜声。
锅铲碰到锅沿。
水龙头开了又关。
她换了鞋,走过去。
江葶系着那条灰色围裙,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碟子。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周汐云说。
江葶把碟子放在餐桌上。
是醋溜白菜。
周汐云看着那盘菜。
她想起九月二日回来那天晚上,江葶做的也是这个。
她吃完了。
今天她也吃完了。
吃完饭后,江葶洗碗。
周汐云站在厨房门口。
“江葶。”她开口。
“嗯。”
“你上周……”她顿了顿。
“发的那张照片。”
江葶没回头。
“那颗柠檬,”周汐云说,“我看见了。”
江葶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嗯。”她说。
周汐云没再说别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书房。
门虚掩着。
江葶擦干手。
她看着那扇门。
她没有走过去。
九月十九日,周五。
周汐云难得准时下班。
她到家时江葶还没回来。
她把包放下,换好家居服,走到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够两个人吃。
她没动。
她走到阳台,给柠檬树浇水。
花苞比前天又多了几簇。
她浇完水,站在阳台上。
对面那栋楼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走动。
她看了一会儿。
门锁响了。
江葶回来了。
周汐云从阳台走进来。
“今天早。”江葶说。
“嗯。”周汐云说。
江葶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
“你还没吃?”她问。
“等你。”周汐云说。
江葶没说话。
她把剩菜拿出来,放进微波炉。
热饭,热菜,摆筷子。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把饭菜一样样端上来。
“你怎么不吃。”江葶坐下来。
周汐云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
江葶低头喝汤。
餐桌上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周汐云忽然开口。
“刘盈钰说,”她放下筷子,“她上周跟你聊过。”
江葶抬起头。
“聊什么。”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你说呢。”
江葶没说话。
她放下汤勺。
“她问我,”江葶说,“最近怎么样。”
周汐云等着。
“我说还好。”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还有呢。”
江葶垂下眼睛。
“她问你最近怎么样。”
周汐云没说话。
“我说,”江葶顿了顿,“你也还好。”
周汐云握着筷子。
筷尖抵在碗沿,一动不动。
“就这些。”江葶说。
周汐云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江葶也拿起汤勺。
她们继续吃饭。
窗外北京九月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客厅只开了餐厅那盏灯,暖黄色的光笼着餐桌。
周汐云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吃完。
她站起来。
“我来洗。”她说。
江葶没有推辞。
周汐云把碗筷收进厨房。
她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江葶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她没动。
九月二十日,周六。
周汐云去公司加班。
江葶一个人在家。
她把攒了一周的床单被罩洗了,晾在阳台。
柠檬树开花了。
很小,白色,藏在叶片底下。
她数了数。
二十三朵。
她拍了张照片。
没有发。
周汐云晚上回来时,那些白色小花已经被夜风吹落了几朵。
江葶把它们捡起来,放在窗台上那颗祖母绿旁边。
周汐云看见了。
她站在阳台门口。
“会谢。”她说。
江葶把一朵小花翻过来。
“嗯。”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谢了也要收着?”她问。
江葶没有抬头。
“开了就要收。”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她看着江葶把那几朵小花一朵朵摆好。
她的手指很轻。
像怕碰坏了什么。
周汐云转身走回客厅。
她打开电视。
没有看。
只是让画面动着,声音响着。
江葶从阳台走进来。
她看了周汐云一眼。
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周汐云握着遥控器。
电视里在播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周汐云失眠到三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
刘盈钰说:她不是那种会等很久的人。
祖母说:那个人等了我三年。
她自己说:开了就要收。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她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江葶第一次采访那天,低头喝柠檬水,酸得眉心一蹙。
想起她发烧那周,蜷在被子里,半睁着眼睛看她。
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说“那就不吃”。
想起她发来的那张照片,窗台上那颗祖母绿旁边,摆着一颗黄透的柠檬。
周汐云翻了个身。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失去。
但她一直在推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九月二十一日,周日。
江葶起得很早。
她做了早餐,放在餐桌上。
周汐云出来时,她已经在阳台浇花了。
“早。”周汐云说。
“早。”江葶没回头。
周汐云坐下来。
那杯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完了。
江葶浇完花,走进来。
她在周汐云对面坐下。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桌上那只空咖啡杯。
“你这个月,”她顿了顿,“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等着。
过了很久。
“没有。”周汐云说。
江葶点点头。
她站起来。
“那我去买菜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
周汐云看着她的背影。
“江葶。”她开口。
江葶停住。
周汐云张了张嘴。
“……冰箱里鸡蛋不多了。”她说。
江葶没回头。
“知道了。”她说。
门合上了。
周汐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桌面上那只空咖啡杯照成暖白色。
她看着那只杯子。
看了很久。
九月二十二日,周一。
周汐云下班回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本书。
是江葶上周看的那本。
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
她拿起书。
书签是手写的。
周汐云认得那个字迹。
是她自己写的便签。
“粥在微波炉里。”
江葶把那张便签做成了书签。
周汐云看着那行字。
她把书签从书里抽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签夹回去。
放回茶几。
她没有问江葶。
九月二十三日,周二。
周汐云出差。
这次是广州,三天。
她出门前江葶还在报社。
她发了一条消息:
“出差,周五回。”
江葶回复:“好。”
周汐云握着手机,在机场候机厅坐着。
她想起那张书签。
想起那七颗黄透的柠檬。
想起那杯放在书房门口、她一口没动的柠檬水。
她打开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冰箱里的柠檬,你记得吃。”
发送。
江葶回复:“嗯。”
停顿。
“等你回来还有。”
周汐云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很久。
“不用等。”发送。
江葶没有再回。
周汐云把手机放进口袋。
登机广播响了。
她站起来。
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刚才说“不用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九月二十五日,广州。
周汐云忙完一天,回到酒店。
她洗完澡,坐在窗边。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
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前天。
她说“不用等”。
江葶没有回。
她打了一行字。
“广州下雨了。”
删掉。
又打。
“你吃饭了吗。”
删掉。
她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广州的夜雨下得很大。
她想起江葶问过她的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当时说没有。
她骗了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她只知道她说不出口。
九月二十六日,周汐云从广州回来。
她推门进去时,江葶正在客厅写稿。
“回来了。”江葶没抬头。
“嗯。”周汐云说。
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
江葶继续写稿。
周汐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格里那七罐腌柠檬还在。
她拿出一罐,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那杯水。
洗干净杯子,放回消毒柜。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周汐云站在沙发边。
“江葶。”她开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广州下雨了。”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没有再说别的。
她垂下眼睛。
“……早点睡。”她说。
她走回卧室。
门没有关严。
江葶低下头。
她把刚才打错的那行字删掉。
重新打。
窗外北京九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键盘声又响起来。
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书房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