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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现实 ...

  •   十一月二日,北京落了今年第一场冬雨。

      不大,冷丝丝的,从早晨下到黄昏。窗玻璃上一层水雾,把朝阳公园那片湖水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江葶站在阳台上。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没有躲。

      她看着那棵柠檬树。

      新开的花又被雨打落了几朵,湿漉漉地贴在泥土上。

      她蹲下来,把那几朵花捡起来。

      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的,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

      她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周汐云站在客厅门口。

      她看着她蹲在雨里。

      看着她把那几朵落花捡起来。

      看着她握在手心里,一动不动。

      她想叫她进来。

      但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阳台的门,隔着细细的雨帘。

      看着她。

      江葶站起来。

      她转过身。

      看见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们隔着玻璃对视。

      雨声很大。

      谁都没有动。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

      袖口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浇花了?”周汐云问。

      江葶点头。

      她把手里那几朵蔫掉的花放在窗台上。

      和之前那些干枯的柠檬花并排。

      已经攒了一小堆。

      周汐云看着那些花。

      她想起江葶说过的话。

      开了就要收。

      她不知道她在收什么。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收。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贵州。

      老家的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她站在院子里。

      弟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姐,”他喊,“妈叫你进去。”

      她没动。

      弟弟跑过来,拿树枝抽她的小腿。

      “聋了?叫你进去。”

      她还是没动。

      弟弟又抽了一下。

      不疼。

      但她醒了。

      凌晨三点。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梦里那个院子。

      想起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

      想起弟弟拿树枝抽她的样子。

      不疼。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疼。

      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周汐云。

      想起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的样子。

      想起她说“浇花了”时的语气。

      想起她把那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十一月三日,周日。

      周汐云在家。

      她在书房看文件。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周汐云看不进去。

      她放下文件。

      站起来。

      走到客厅门口。

      江葶在写稿。

      她没有抬头。

      周汐云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看着她把那行字删掉。

      重新打。

      她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走过去。

      想问她要不要喝水。

      想坐在她旁边。

      想看着她。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忽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张了张嘴。

      “要不要喝水。”她问。

      江葶没抬头。

      “不用。”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走回书房。

      门虚掩着。

      江葶停下键盘。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那天下午,江葶出门了一趟。

      她说去买菜。

      周汐云说好。

      江葶走了很久。

      周汐云一个人在家。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有人在厨房里走动。

      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过普通的一天。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不在北京。

      如果她没有搬进来。

      如果她们只是采访者和受访者的关系。

      她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她只知道她最近总是在想这些。

      想她是不是耽误了她。

      想她值不值得她等。

      想她有没有资格让她等。

      江葶回来时已经快六点了。

      她买了很多菜。

      鱼,肉,蔬菜,水果。

      沉默地放进冰箱。

      周汐云站在厨房门口。

      “买这么多。”她说。

      江葶把一盒鸡蛋码进冷藏格。

      “备着。”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看着她关好冰箱门。

      看着她转过身。

      “今晚想吃什么。”江葶问。

      周汐云看着她。

      “……随便。”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开始洗菜。

      周汐云还站在门口。

      “江葶。”她开口。

      江葶没回头。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你今天……”她顿了顿。

      “怎么去那么久。”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洗菜。

      “超市人多。”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知道超市五点就没什么人了。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洗菜。

      水声哗哗。

      那天晚上,江葶做的菜比平时多。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日子。”她说。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看着她。

      她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鱼。

      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江葶低头吃饭。

      她没有说话。

      周汐云也没有说话。

      她们安静地吃完那顿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灰蓝色那只拿出来。

      是江葶的杯子。

      她握在手里。

      杯壁上那道裂纹比上周又长了一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

      然后她放回去。

      和深灰色并排。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很想问——

      你今天去超市那么久,是不是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离开。

      你是不是觉得不值得。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说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一下。

      “你明天……”她顿了顿。

      “去公司吗。”

      周汐云看着她。

      “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她忽然想。

      她明天应该不去公司。

      她应该在家陪她。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十一月四日,周一。

      周汐云出门前,江葶已经在厨房了。

      她做了两份早餐。

      周汐云坐下来。

      那杯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她吃着自己那份早餐。

      没有说话。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

      江葶今天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餐桌上。

      落在咖啡杯上。

      落在窗台上。

      落在任何地方。

      就是不落在她身上。

      周汐云握着咖啡杯。

      她想问。

      你怎么不看我。

      她没有问。

      她喝完咖啡。

      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走到玄关。

      她换好鞋。

      拉开门。

      她站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江葶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

      把那份没吃完的早餐慢慢吃完。

      十一月五日,周二。

      江葶收到报社的通知。

      有一个去云南的采访任务,需要出差一周。

      主编问她愿不愿意去。

      她说愿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

      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离开一下。

      哪怕只是一周。

      那天晚上,她在餐桌上告诉周汐云。

      “下周要去云南出差。”她说。

      周汐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她问。

      “一周。”江葶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

      没有问采访什么。

      没有问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说好。

      江葶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

      十一月六日,周三。

      江葶开始收拾行李。

      周汐云站在她房间门口。

      看着她把衣服叠进行李箱。

      看着她把充电器装进电脑包。

      看着她把那只旧录音笔放进去。

      周汐云没有说话。

      江葶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叠衣服的声音。

      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脚步声。

      周汐云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蹲在地上,把那件灰色开衫叠好。

      看着她把那本常看的书放进背包。

      看着她站起来,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她张了张嘴。

      “那边冷。”她说。

      江葶没回头。

      “带了外套。”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

      没有走开。

      江葶转过身。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继续收拾东西。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

      别去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

      江葶直起身。

      “收好了。”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那早点睡。”她说。

      她转身走开。

      江葶站在房间里。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听着她的脚步声。

      听着她推开主卧的门。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她低下头。

      看着那只行李箱。

      灰蓝色。

      和她那只一样。

      她蹲下来。

      把行李箱打开。

      把那件灰色开衫拿出来。

      放回去。

      又拿出来。

      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复。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但她必须走。

      十一月七日,周四。

      江葶出发去云南。

      周汐云送她到机场。

      车开得很慢。

      比平时慢。

      江葶看着窗外。

      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周汐云没有说话。

      江葶也没有说话。

      出发层到了。

      周汐云把车停好。

      江葶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

      一只脚踩在地上。

      “江葶。”周汐云开口。

      江葶停住。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看着前方。

      “到了发消息。”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看着她侧脸的弧度。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好。”她说。

      她下车。

      关上车门。

      她走进航站楼。

      没有回头。

      周汐云在车里坐着。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坐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车开走了。

      久到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发动车子。

      开出机场。

      她没有回公司。

      她直接开回家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的灯也亮着。

      她走的时候没开灯。

      江葶开的。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亮着的灯。

      她知道江葶为什么开灯。

      因为她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会怕黑。

      周汐云站在玄关。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换了鞋。

      走进去。

      她走到江葶房间门口。

      门开着。

      床铺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那些干枯的柠檬花还在。

      她走过去。

      拿起一朵。

      看了很久。

      放回去。

      她走到厨房。

      打开消毒柜。

      灰蓝色那只杯子还在。

      和深灰色并排。

      她把灰蓝色那只拿出来。

      握在手里。

      杯壁上那道裂纹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她用拇指摸了摸。

      然后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深灰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靠在料理台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一月七日晚上,江葶到昆明了。

      她住进酒店,给周汐云发消息。

      “到了。”

      周汐云回复:“嗯。”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打了很久。

      “北京冷吗。”发送。

      周汐云回复:“还好。”

      江葶看着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那早点睡。”

      周汐云回复:“你也是。”

      江葶把手机放下。

      她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昆明的夜很安静。

      比北京安静。

      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周汐云今天送她时说的那句话。

      到了发消息。

      她说了。

      她回了。

      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想回去。

      但她不敢回去。

      十一月八日,周五。

      江葶在昆明采访。

      采访对象是一位做扎染的老手艺人,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她问话时不得不提高声音,老人在她面前大声回答。

      旁边的人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有江葶自己知道,她每提高一次音量,右边耳朵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嗡鸣。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她习惯了。

      采访结束,老人送她到门口。

      “姑娘,你耳朵是不是不好?”老人忽然问。

      江葶愣了一下。

      老人看着她。

      “我耳朵也不好,”老人说,“六十年了。”

      她顿了顿。

      “不碍事。”

      江葶站在那里。

      她看着老人。

      看着她苍老的脸。

      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看着她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

      “谢谢您。”她说。

      老人摆摆手。

      “走吧。”

      江葶走出那间老房子。

      站在巷子里。

      云南十一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太阳底下。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老房子里。

      老人坐在她对面,问了她一个问题。

      “姑娘,你觉得你能给别人什么。”

      她张了张嘴。

      答不出来。

      她醒了。

      凌晨四点。

      昆明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那个问题。

      她能给别人什么。

      她没有钱。

      没有背景。

      没有健全的家庭。

      没有好的耳朵。

      她只有自己。

      一个从贵州山沟里爬出来的自己。

      一个被父母打到半聋的自己。

      一个拼命读书才逃出来的自己。

      她拿什么给别人。

      她拿什么给周汐云。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那里有东西流出来。

      她没有擦。

      十一月九日,周六。

      江葶换了个地方采访。

      这次是山区。

      山路很难走,她坐了三小时车,又走了一小时山路,才到那个寨子。

      采访对象是一位苗族银饰匠人。

      他给她看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银器。

      有项圈,有手镯,有头饰。

      每一样都很重。

      江葶拿起一只项圈。

      很沉。

      “您做了多久。”她问。

      老人说:“四十年。”

      江葶看着那只项圈。

      银子的光泽被岁月磨得柔和。

      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值吗。”她问。

      老人看着她。

      “值不值,”他说,“要问它。”

      他指了指那只项圈。

      “它陪了那些人四十年。”

      江葶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项圈。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

      打开手机。

      周汐云没有发消息来。

      她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前天晚上。

      她发了“那早点睡”,周汐云回“你也是”。

      之后就没有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今天采访一个做银器的老人。”

      删掉。

      “山里信号不好。”

      删掉。

      “你吃饭了吗。”

      发送。

      发送成功。

      信号只有一格。

      她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只项圈。

      它陪了那些人四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陪谁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陪谁。

      她翻了个身。

      窗外昆明的夜很黑。

      十一月十日,周日。

      江葶收到周汐云的消息。

      “吃了。”

      两个字。

      她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

      “北京冷吗。”发送。

      周汐云回复:“还好。”

      江葶看着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我周二回来。”

      周汐云回复:“好。”

      江葶看着那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

      坐在窗边。

      窗外是昆明的山。

      层层叠叠。

      她看着那些山。

      看了一下午。

      十一月十一日,周一。

      江葶在昆明最后一天。

      采访结束了。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着走着,走到一家银饰店门口。

      她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只银戒指。

      很简单,素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店员出来问她想看看吗。

      她摇头。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她只知道她想起周汐云的手。

      那双手给她倒过柠檬水。

      给她递过纸巾。

      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双手握过那颗黑星蓝宝石。

      画过那些手稿。

      把她的咖啡杯放在餐桌对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住那双手。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她站在昆明的街头。

      十一月的阳光很烈。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十二日,周二。

      江葶回北京。

      周汐云来接机。

      她站在到达层出口。

      还是那件烟灰色衬衫,低马尾。

      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江葶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去。

      周汐云也看见她了。

      她也没有走过来。

      她们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隔着从上周四到今天整整五天。

      隔着从昆明到北京的三千公里。

      江葶先迈步。

      她走过去。

      周汐云看着她走近。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周汐云把帆布袋递过来。

      江葶接过去。

      袋子里是那只保温袋。

      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

      是一罐柠檬水。

      她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周汐云接过她的行李箱。

      转身往停车场走。

      江葶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

      看着她低马尾被风吹起的碎发。

      看着她拎着行李箱的那只手。

      她忽然很想问她——

      你有没有想我。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罐柠檬水喝完了。

      车上。

      周汐云开车。

      江葶坐在副驾驶。

      她们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街景。

      树都秃了。

      天灰蒙蒙的。

      江葶看着窗外。

      周汐云看着前方。

      等红灯的时候,周汐云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绿灯亮了。

      她继续开车。

      江葶知道她在看她。

      她没转头。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握成拳头。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饭。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补上周的。”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鱼。

      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她们安静地吃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拿出灰蓝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很想问——

      你在昆明有没有想我。

      你有没有想过不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她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看着她。

      “你……”她顿了顿。

      “有没有想过……”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看着她。

      她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只知道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不敢问。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江葶。”她隔着门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你在昆明……”她说。

      “有没有想什么。”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想了。”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想什么。”她问。

      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

      “想……”江葶的声音很轻。

      “我能不能给别人什么。”

      周汐云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

      听着那扇门后很轻的呼吸。

      “你能。”她说。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

      这次她没有停。

      她轻轻叩了一下门。

      一下。

      只有一下。

      门没有开。

      但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走到门口。

      停住。

      她们隔着一扇门。

      周汐云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江葶也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

      她们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很轻。

      很热。

      周汐云张了张嘴。

      “江葶。”她说。

      “嗯。”

      “你……”她顿了顿。

      “你什么都不用给。”

      里面没有回答。

      但周汐云知道她在听。

      “你在这里就够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江葶听见了。

      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贴了很久。

      周汐云也没有离开。

      她们隔着那扇门。

      隔着北京十一月的深夜。

      隔着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五百多个日子。

      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

      “周小姐。”江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嗯。”

      “你回去睡吧。”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没有动。

      “你也是。”她说。

      江葶没有回答。

      周汐云听着门后的呼吸声。

      听着她慢慢走回床边。

      听着她躺下去。

      听着一切安静下来。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动静。

      是江葶在翻身。

      是她下床。

      是她走到窗边。

      是她坐回去。

      周汐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江葶问的那个问题。

      我能不能给别人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回答。

      你什么都不用给。

      你在这里就够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

      她只知道这是真话。

      十一月十三日,周三。

      江葶起来时,周汐云已经在厨房了。

      她在做早餐。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周汐云把咖啡倒进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来。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安静地吃早餐。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一下。

      “昨晚的话,”她说,“我听见了。”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信。”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能。”她说。

      江葶垂下眼睛。

      她站起来。

      把杯子收进厨房。

      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站在消毒柜前。

      看了很久。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周汐云还坐在餐桌边。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我……”她顿了顿。

      “我再想想。”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走回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知道江葶在想什么。

      她在想值不值得。

      她在想配不配。

      她在想未来。

      周汐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现在。

      现在她在这里。

      隔着那扇门。

      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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