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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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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北京落了今年第一场冬雨。
不大,冷丝丝的,从早晨下到黄昏。窗玻璃上一层水雾,把朝阳公园那片湖水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江葶站在阳台上。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没有躲。
她看着那棵柠檬树。
新开的花又被雨打落了几朵,湿漉漉地贴在泥土上。
她蹲下来,把那几朵花捡起来。
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的,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
她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周汐云站在客厅门口。
她看着她蹲在雨里。
看着她把那几朵落花捡起来。
看着她握在手心里,一动不动。
她想叫她进来。
但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阳台的门,隔着细细的雨帘。
看着她。
江葶站起来。
她转过身。
看见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们隔着玻璃对视。
雨声很大。
谁都没有动。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
袖口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浇花了?”周汐云问。
江葶点头。
她把手里那几朵蔫掉的花放在窗台上。
和之前那些干枯的柠檬花并排。
已经攒了一小堆。
周汐云看着那些花。
她想起江葶说过的话。
开了就要收。
她不知道她在收什么。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收。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贵州。
老家的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她站在院子里。
弟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姐,”他喊,“妈叫你进去。”
她没动。
弟弟跑过来,拿树枝抽她的小腿。
“聋了?叫你进去。”
她还是没动。
弟弟又抽了一下。
不疼。
但她醒了。
凌晨三点。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梦里那个院子。
想起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
想起弟弟拿树枝抽她的样子。
不疼。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疼。
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周汐云。
想起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的样子。
想起她说“浇花了”时的语气。
想起她把那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十一月三日,周日。
周汐云在家。
她在书房看文件。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周汐云看不进去。
她放下文件。
站起来。
走到客厅门口。
江葶在写稿。
她没有抬头。
周汐云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看着她把那行字删掉。
重新打。
她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走过去。
想问她要不要喝水。
想坐在她旁边。
想看着她。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忽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张了张嘴。
“要不要喝水。”她问。
江葶没抬头。
“不用。”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走回书房。
门虚掩着。
江葶停下键盘。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那天下午,江葶出门了一趟。
她说去买菜。
周汐云说好。
江葶走了很久。
周汐云一个人在家。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有人在厨房里走动。
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过普通的一天。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不在北京。
如果她没有搬进来。
如果她们只是采访者和受访者的关系。
她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她只知道她最近总是在想这些。
想她是不是耽误了她。
想她值不值得她等。
想她有没有资格让她等。
江葶回来时已经快六点了。
她买了很多菜。
鱼,肉,蔬菜,水果。
沉默地放进冰箱。
周汐云站在厨房门口。
“买这么多。”她说。
江葶把一盒鸡蛋码进冷藏格。
“备着。”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看着她关好冰箱门。
看着她转过身。
“今晚想吃什么。”江葶问。
周汐云看着她。
“……随便。”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开始洗菜。
周汐云还站在门口。
“江葶。”她开口。
江葶没回头。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你今天……”她顿了顿。
“怎么去那么久。”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洗菜。
“超市人多。”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知道超市五点就没什么人了。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洗菜。
水声哗哗。
那天晚上,江葶做的菜比平时多。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日子。”她说。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看着她。
她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鱼。
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江葶低头吃饭。
她没有说话。
周汐云也没有说话。
她们安静地吃完那顿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灰蓝色那只拿出来。
是江葶的杯子。
她握在手里。
杯壁上那道裂纹比上周又长了一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
然后她放回去。
和深灰色并排。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很想问——
你今天去超市那么久,是不是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离开。
你是不是觉得不值得。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说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一下。
“你明天……”她顿了顿。
“去公司吗。”
周汐云看着她。
“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她忽然想。
她明天应该不去公司。
她应该在家陪她。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十一月四日,周一。
周汐云出门前,江葶已经在厨房了。
她做了两份早餐。
周汐云坐下来。
那杯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她吃着自己那份早餐。
没有说话。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
江葶今天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餐桌上。
落在咖啡杯上。
落在窗台上。
落在任何地方。
就是不落在她身上。
周汐云握着咖啡杯。
她想问。
你怎么不看我。
她没有问。
她喝完咖啡。
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走到玄关。
她换好鞋。
拉开门。
她站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江葶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
把那份没吃完的早餐慢慢吃完。
十一月五日,周二。
江葶收到报社的通知。
有一个去云南的采访任务,需要出差一周。
主编问她愿不愿意去。
她说愿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
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离开一下。
哪怕只是一周。
那天晚上,她在餐桌上告诉周汐云。
“下周要去云南出差。”她说。
周汐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她问。
“一周。”江葶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
没有问采访什么。
没有问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说好。
江葶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
十一月六日,周三。
江葶开始收拾行李。
周汐云站在她房间门口。
看着她把衣服叠进行李箱。
看着她把充电器装进电脑包。
看着她把那只旧录音笔放进去。
周汐云没有说话。
江葶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叠衣服的声音。
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脚步声。
周汐云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蹲在地上,把那件灰色开衫叠好。
看着她把那本常看的书放进背包。
看着她站起来,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她张了张嘴。
“那边冷。”她说。
江葶没回头。
“带了外套。”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
没有走开。
江葶转过身。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继续收拾东西。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
别去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
江葶直起身。
“收好了。”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那早点睡。”她说。
她转身走开。
江葶站在房间里。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听着她的脚步声。
听着她推开主卧的门。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她低下头。
看着那只行李箱。
灰蓝色。
和她那只一样。
她蹲下来。
把行李箱打开。
把那件灰色开衫拿出来。
放回去。
又拿出来。
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复。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但她必须走。
十一月七日,周四。
江葶出发去云南。
周汐云送她到机场。
车开得很慢。
比平时慢。
江葶看着窗外。
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周汐云没有说话。
江葶也没有说话。
出发层到了。
周汐云把车停好。
江葶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
一只脚踩在地上。
“江葶。”周汐云开口。
江葶停住。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看着前方。
“到了发消息。”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看着她侧脸的弧度。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好。”她说。
她下车。
关上车门。
她走进航站楼。
没有回头。
周汐云在车里坐着。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坐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车开走了。
久到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发动车子。
开出机场。
她没有回公司。
她直接开回家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的灯也亮着。
她走的时候没开灯。
江葶开的。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亮着的灯。
她知道江葶为什么开灯。
因为她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会怕黑。
周汐云站在玄关。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换了鞋。
走进去。
她走到江葶房间门口。
门开着。
床铺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那些干枯的柠檬花还在。
她走过去。
拿起一朵。
看了很久。
放回去。
她走到厨房。
打开消毒柜。
灰蓝色那只杯子还在。
和深灰色并排。
她把灰蓝色那只拿出来。
握在手里。
杯壁上那道裂纹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她用拇指摸了摸。
然后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深灰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靠在料理台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一月七日晚上,江葶到昆明了。
她住进酒店,给周汐云发消息。
“到了。”
周汐云回复:“嗯。”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打了很久。
“北京冷吗。”发送。
周汐云回复:“还好。”
江葶看着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那早点睡。”
周汐云回复:“你也是。”
江葶把手机放下。
她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昆明的夜很安静。
比北京安静。
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周汐云今天送她时说的那句话。
到了发消息。
她说了。
她回了。
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想回去。
但她不敢回去。
十一月八日,周五。
江葶在昆明采访。
采访对象是一位做扎染的老手艺人,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她问话时不得不提高声音,老人在她面前大声回答。
旁边的人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有江葶自己知道,她每提高一次音量,右边耳朵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嗡鸣。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她习惯了。
采访结束,老人送她到门口。
“姑娘,你耳朵是不是不好?”老人忽然问。
江葶愣了一下。
老人看着她。
“我耳朵也不好,”老人说,“六十年了。”
她顿了顿。
“不碍事。”
江葶站在那里。
她看着老人。
看着她苍老的脸。
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看着她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
“谢谢您。”她说。
老人摆摆手。
“走吧。”
江葶走出那间老房子。
站在巷子里。
云南十一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太阳底下。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老房子里。
老人坐在她对面,问了她一个问题。
“姑娘,你觉得你能给别人什么。”
她张了张嘴。
答不出来。
她醒了。
凌晨四点。
昆明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那个问题。
她能给别人什么。
她没有钱。
没有背景。
没有健全的家庭。
没有好的耳朵。
她只有自己。
一个从贵州山沟里爬出来的自己。
一个被父母打到半聋的自己。
一个拼命读书才逃出来的自己。
她拿什么给别人。
她拿什么给周汐云。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那里有东西流出来。
她没有擦。
十一月九日,周六。
江葶换了个地方采访。
这次是山区。
山路很难走,她坐了三小时车,又走了一小时山路,才到那个寨子。
采访对象是一位苗族银饰匠人。
他给她看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银器。
有项圈,有手镯,有头饰。
每一样都很重。
江葶拿起一只项圈。
很沉。
“您做了多久。”她问。
老人说:“四十年。”
江葶看着那只项圈。
银子的光泽被岁月磨得柔和。
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值吗。”她问。
老人看着她。
“值不值,”他说,“要问它。”
他指了指那只项圈。
“它陪了那些人四十年。”
江葶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项圈。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
打开手机。
周汐云没有发消息来。
她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前天晚上。
她发了“那早点睡”,周汐云回“你也是”。
之后就没有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今天采访一个做银器的老人。”
删掉。
“山里信号不好。”
删掉。
“你吃饭了吗。”
发送。
发送成功。
信号只有一格。
她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只项圈。
它陪了那些人四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陪谁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陪谁。
她翻了个身。
窗外昆明的夜很黑。
十一月十日,周日。
江葶收到周汐云的消息。
“吃了。”
两个字。
她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
“北京冷吗。”发送。
周汐云回复:“还好。”
江葶看着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我周二回来。”
周汐云回复:“好。”
江葶看着那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
坐在窗边。
窗外是昆明的山。
层层叠叠。
她看着那些山。
看了一下午。
十一月十一日,周一。
江葶在昆明最后一天。
采访结束了。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着走着,走到一家银饰店门口。
她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只银戒指。
很简单,素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店员出来问她想看看吗。
她摇头。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她只知道她想起周汐云的手。
那双手给她倒过柠檬水。
给她递过纸巾。
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双手握过那颗黑星蓝宝石。
画过那些手稿。
把她的咖啡杯放在餐桌对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住那双手。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她站在昆明的街头。
十一月的阳光很烈。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十二日,周二。
江葶回北京。
周汐云来接机。
她站在到达层出口。
还是那件烟灰色衬衫,低马尾。
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江葶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去。
周汐云也看见她了。
她也没有走过来。
她们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隔着从上周四到今天整整五天。
隔着从昆明到北京的三千公里。
江葶先迈步。
她走过去。
周汐云看着她走近。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周汐云把帆布袋递过来。
江葶接过去。
袋子里是那只保温袋。
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
是一罐柠檬水。
她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周汐云接过她的行李箱。
转身往停车场走。
江葶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
看着她低马尾被风吹起的碎发。
看着她拎着行李箱的那只手。
她忽然很想问她——
你有没有想我。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罐柠檬水喝完了。
车上。
周汐云开车。
江葶坐在副驾驶。
她们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街景。
树都秃了。
天灰蒙蒙的。
江葶看着窗外。
周汐云看着前方。
等红灯的时候,周汐云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绿灯亮了。
她继续开车。
江葶知道她在看她。
她没转头。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握成拳头。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饭。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补上周的。”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鱼。
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她们安静地吃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拿出灰蓝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很想问——
你在昆明有没有想我。
你有没有想过不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她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看着她。
“你……”她顿了顿。
“有没有想过……”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看着她。
她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只知道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不敢问。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江葶。”她隔着门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你在昆明……”她说。
“有没有想什么。”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想了。”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想什么。”她问。
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
“想……”江葶的声音很轻。
“我能不能给别人什么。”
周汐云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
听着那扇门后很轻的呼吸。
“你能。”她说。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
这次她没有停。
她轻轻叩了一下门。
一下。
只有一下。
门没有开。
但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走到门口。
停住。
她们隔着一扇门。
周汐云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江葶也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
她们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很轻。
很热。
周汐云张了张嘴。
“江葶。”她说。
“嗯。”
“你……”她顿了顿。
“你什么都不用给。”
里面没有回答。
但周汐云知道她在听。
“你在这里就够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江葶听见了。
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贴了很久。
周汐云也没有离开。
她们隔着那扇门。
隔着北京十一月的深夜。
隔着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五百多个日子。
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
“周小姐。”江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嗯。”
“你回去睡吧。”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没有动。
“你也是。”她说。
江葶没有回答。
周汐云听着门后的呼吸声。
听着她慢慢走回床边。
听着她躺下去。
听着一切安静下来。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动静。
是江葶在翻身。
是她下床。
是她走到窗边。
是她坐回去。
周汐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江葶问的那个问题。
我能不能给别人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回答。
你什么都不用给。
你在这里就够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
她只知道这是真话。
十一月十三日,周三。
江葶起来时,周汐云已经在厨房了。
她在做早餐。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周汐云把咖啡倒进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来。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安静地吃早餐。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一下。
“昨晚的话,”她说,“我听见了。”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信。”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能。”她说。
江葶垂下眼睛。
她站起来。
把杯子收进厨房。
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站在消毒柜前。
看了很久。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周汐云还坐在餐桌边。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我……”她顿了顿。
“我再想想。”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走回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知道江葶在想什么。
她在想值不值得。
她在想配不配。
她在想未来。
周汐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现在。
现在她在这里。
隔着那扇门。
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