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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弑神狂徒的忏悔录 ...

  •   三日后。

      长街人潮熙攘,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马蹄踏踏由近渐远,消散在巷尾。卖酒郎的吆喝声穿街破巷,荡在半空:“客官?上等的桃花酿,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秘方……”

      少年将军于青阳,一袭紫袍站在无涯馆的门口,左手边传来小商贩卖酒的吆喝,那吆喝声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他本觉那卖酒郎有些聒噪,脚下却鬼使神差走上前去。

      “给我来两坛。”

      “好嘞,客官!你别看咱家的酒坛小,这酒可是极纯烈的,寻常人喝几口就醉了……!”

      于青阳随手扯过提酒的麻绳,卖酒郎后半句絮叨,半点没能飘进他的耳朵。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半盏茶前与馆主林巍的对话。

      “瑾钰?您也要替他赎身?哎呦~于将军您来晚了……”

      “您问他的来历?我看他会读书识字,说话也机灵,这才破例从人伢子手里赎下他们。”

      转眼,案上两个白瓷酒坛。

      一坛见空,一坛半满。

      “嗨呀!一开始他根本不会弹琴,但他刻苦肯学。”画面中的林巍皱着眉头,叹息着摇头补充:“他宁愿一份月银两个人开销,也死活不肯将身边的小男孩送走。”

      “林某不知他过往,只知他平时寡言少语的……哦!我看能跟他搭上两句话的,整个乐馆约莫只有许昭扬。”

      于青阳枕着胳膊,趴卧在桌子上,手里抓着个酒水半晃的小盅,梦呓般喃喃低唤:“臣……叩见陛下,问陛下盛安。”

      梦里,皇帝萧言冰站在陡高的台阶上,窄瘦脸庞阴云密布,高眉弓下嵌着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黑袍上绣着九条目光威严的金龙,他转身将手里的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力道之大,使那剑直挺挺刺进木阶地面,剑身剧烈抖动产生嗡鸣,随盛怒久久难消。

      “他们倚老卖老!还真当朕是那当年、任他们摆布的孩儿不成!”

      皇帝的怒吼声震耳欲聋,于青阳感觉帝王的威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压得他抬不起头来。“陛下息怒……”脚步声一步一步响下台阶,直到他低垂的视线内出现一双龙靴。

      “朕叫人给刑狱司备了一份厚礼,你带着护卫军过去,务必亲耳听见、楚不秀叩谢‘圣恩’!”

      “是,陛下。”

      典狱司楚不秀虽年近六十,身体却依旧硬朗,听到于青阳带着护卫军闯进府门,当即提着官服的下摆,健步如飞地奔走上前。

      他正要开口大骂,却在看清长板马车里拉着的东西后,愣愣地放下指向于青阳的手。

      “别动!站好了,别动!”

      见少年护卫军黑压压拥进府门,楚不秀挺胸抬头压下心中惶惑,当即高声质问:“于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楚大人贪赃枉法,为了敛财累下无数冤假错案,连死囚都敢明目张胆地调换!如今又联合众臣集体称病罢朝,怕不是害怕被矜将军当众揭发罪行?”

      楚不秀闻言眉毛高抬,目眦欲裂地盯着面前硕大的楠木棺材,整个人愣在当场。

      “陛下念及楚家祖上忠烈,再三叮嘱末将送大人最后一程,以显君恩体恤。还请大人亲自收下这份赏赐,也好叫亲眷体面、叫末将麾下弟兄不为难!”

      楚不秀惧极而怒:“于青阳,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楚大人这是想抗旨?”于青阳从袖中摸出明黄圣旨,目光凌厉如刀,冷声喝道:“大人不肯收陛下的赏赐,是在等陛下降罪楚家的圣旨吗!”

      楚府亲卫哗然拔剑,于青阳手腕一转,反手将长枪耍在身前,枪刃远远指向楚不秀的喉咙,身后的护卫军也纷纷举枪,霎时寒风卷过,红缨猎猎。

      气氛沉凝至极,剑拔弩张间,对抗一触即发!

      “呕……”

      不知是因为桃花酿喝得太多,还是因为梦中典狱司血染红棺的死状过于凄惨,于青阳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想起身寻个容器,但周围的景物不语,只是一味飞速旋转,直转得他头晕眼花,脚跟虚软。

      好友陈思穆找来时,他正原地趴在椅子上狂吐。

      “哎哟!于青阳你又喝这么多酒干吗?唉?唉唉?别吐……”

      喉咙口一阵挛缩,酸液裹着酒水倾泻在地上,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后背,于青阳回过头——此番场景刺激得陈思穆直皱眉头,他努力压下舌根,却也抑制不住努起嘴,直犯恶心:“呕~”。

      从虚影中看清来人,于青阳“嘿嘿”一笑,突然间就没头没尾、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是思穆啊,我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瑾钰……嘿嘿嘿,你觉得好不好听?”

      陈思穆用袖口紧紧捂住鼻子,勉强挡去一股直冲鼻子的酸腥味,满脸嫌弃地侧耳凑近:“什么玉?陛下赏赐新物件给你了?”

      “你亲手作践过自己的……嗯……恩人吗?”于青阳借着酒劲,含含糊糊地嚷道:“我都做了什么?我纵容手下、不对、是我——!我于青阳亲自作践了他!呵呵呵~”

      于青阳的神志浑噩不清,蛮力不受拘束,故而愈显无穷。陈思穆本想扶住突然猛扑过来的醉汉,却被对方拽得向前踉跄半步,反应过来连忙反手扣住捉上他衣襟的手腕。

      “怎么回事?你又作践谁了?”

      二人手上较着劲,来回争抢一团被揪得快皱成抹布的衣领。

      “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天天作践我吗!你快撒开我的——领——口!”

      衣角咔咔作响,抢夺失败的陈思穆,只能垂手任对方死死捏着自己的衣领摇晃。他一脸无奈,看着近乎癫狂的于青阳,狠心抛出杀手锏:“于青阳!当心你这醉生梦死的样子,被你那位神仙恩公看到了!看他会不会像我这般纵容你胡闹!”

      这话宛若晴天霹雳,于青阳果真如陈思穆所料停下动作来。

      于青阳泻力将身体重心靠上陈思穆的前胸,脸颊变得更红,像被开水过了两遍的青虾,眉宇之间短暂爬上来的高兴,又很快殒落……最终闷声闷气地嘟囔道:“可是、他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陈思穆将摇摇晃晃的他、扶坐在另一侧干净的椅子上,皱眉追问道:“你找到他了?他来皇城了?”

      “……我在无涯馆吃酒时,戏弄了那里的乐师。”

      于青阳讲到一半顿了顿,蓦地嗤笑一声,抬起头直视好友的双眼,目光流露出歉意,清晰得就像根本没有喝醉一样。

      “我还记得那天,就因为我多揣半张烤饼,就半张烤饼……人伢子们就发了狠地殴打我。你说就半张隔夜扔到街上,狗他娘的都不吃的干饼!”

      陈思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迫不及待打断他的宣泄,连声追问二人重逢时的细节:“哎~你先别说这个。他是什么反应?那个、那个乐师是什么反应?”

      “那张烤饼上沾满雪,咬一口,冰得我牙床子连着牙根都疼!可是~我当时太饿了……就想着忍一忍,忍一忍就能填饱肚子……”

      正念念有词的他,闻声目光猛地一滞,后知后觉顺着好友的提问联想到那个荒诞的画面。

      那画面仿若就在眼前,惹得人心口连着眼眶一阵发热。

      他握拳狠捶自己的胸口,失声痛骂:“我不是人!”

      见他拧眉欲哭,陈思穆心中一堵,又扑过来抢他的拳头:“青阳,你别这样!”

      “思穆……我欠他的!我还让他亲我的鞋,真是缺了大德了……呜呜呜……我让人家亲我的鞋干吗啊?!我当时就是在开玩笑……我真的是在开玩笑……”

      二人聊到深夜,卧房终于安静下来,陈思穆满头大汗趴卧在床榻外侧,轻轻松开裹在掌心的拳头,翻身躺在于青阳身侧。

      耳边已是熟睡的鼾声,他目光沉沉,盯着床尾那个水墨立像的卷轴,再次回忆起挚友还年幼时,二人曾交换秘密。

      那天,寺院外钟声洪鸿,震得仿若伸进穹顶的银杏树,树叶簌簌作响,风过如雨。他和于青阳倚在金灿灿的千年古树下,气喘吁吁观望远处那群、随方丈一起挥拳舞棒的少年。

      “嘿——!”

      “哈!”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于青阳凑在他的耳边,得意扬扬地低语:“阿穆,我曾经看见过神仙!”

      他闻言扭过头,做着鬼脸嘲笑对方:“你吹牛,厚脸皮~”

      “真的!他给了我一个斗篷,很贵很贵的那种!”于青阳见他不信,语气急得发飘,顶着一头金箔般的银杏叶凑上前,双掌作钳,用力扳他撇向一旁的脸。“还有一个钱袋,里面有很多的钱!”

      他撞进一道无比笃定的视线,愣怔片刻,僵着脖子半信半疑地反问:“真的吗?那神仙长什么样子?”

      “长得?嗯……他……很白很白?……”

      话音落下,他看见于青阳的目光中,似乎迸发出微光来,像一片亮晶晶的星河,比头顶透过金叶间隙的光斑还要明亮。

      他思索片刻,虔心反问:“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不过总有一天会知道……”说着,于青阳猛地蹿起身,扎出个笨拙的马步,学远处的那群招式生风的少年,比划着送出两只稚嫩的拳头。“等到……我当上很大很大的官,派手底下的人去找到他的时候!”

      童声愈渐飘远,陈思穆依稀记得——那年的秋风,卷起二人脚边的银杏树叶,叶片如金色海浪般翻滚、漂泊。二人起身追逐嬉闹,竟然都没有察觉,那片在喈喈声中飘落的银杏叶,已经不知不觉、隐去了通往佛龛大殿的石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弑神狂徒的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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